時間不會因爲誰的期盼就放慢腳步,也不會因爲誰的疲憊就網開一面。
轉眼就到了半個月之後。
五月下旬的沼田市,氣溫漸漸升高,山間的綠意變得更加濃郁。
白天變長,人們在戶外的時間也就變多了...
手術室裏的無影燈亮得刺眼,光暈在森田良一脫下手套的指節上投下薄薄一層冷白。他沒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臺邊,目光掃過桐生和介正低頭縫合皮膚的手——那雙手很穩,持針器與皮膚呈十五度角進針,皮下組織對合嚴密,針距均勻得幾乎可以用尺子量。巡迴護士剛把計時器歸零,屏幕上跳出來的數字是兩小時十七分鐘。比她預估的快了將近四十分鐘。
森田良一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忽然覺得剛纔那些關於“講座制落後”“東京醫院守舊”的話,像幾粒沒嚼碎的米渣卡在牙縫裏,硌得慌。
“白石醫生。”他轉向麻醉機旁的白石紅葉,聲音比方纔低了半度,“阻滯效果維持得不錯。術中血壓波動沒超過基礎值百分之十五,心率平穩。”
白石紅葉抬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因爲臂叢神經阻滯的範圍精準,劑量也剛好覆蓋到腕部遠端。”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監護儀上一條平直的ST段,“而且大木醫生全程清醒,沒喊疼。”
森田良一沒接這話。他當然知道精準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穿刺點定位、藥液擴散路徑、肌間溝解剖層次,全都在毫釐之間。一個東京來的交流醫生,能在縣級綜合醫院的簡陋條件下做到這種程度,不靠運氣,只靠肌肉記憶堆出來的本能。
他轉回身,目光落回桐生和介後頸處露出的一截皮膚。那裏有道淺褐色的舊疤,不長,約莫兩釐米,邊緣平滑,像是被極細的刀尖劃過又迅速癒合。他曾在築波大學附屬醫院的顯微外科進修手冊第一頁見過類似疤痕的示意圖:那是初學者在訓練顯微縫合時,爲固定手部震顫而用橡皮筋勒緊前臂肌肉留下的壓痕。持續三個月以上,纔會形成這種走向。
“桐生醫生。”他忽然開口,語速很慢,“你跟今川醫生,做了多少臺神經吻合?”
桐生和介沒抬頭,剪刀“咔”一聲咬斷最後一根線頭。“具體數字記不清了。從草津町立醫院開始,到上個月羣馬大學附屬醫院創傷中心,平均每週三臺。”
“都是他主刀?”
“前期是今川醫生主刀,我做一助。後來她讓我在監督下完成神經外膜縫合。”桐生和介摘下手套,用消毒紗布擦掉指尖一點血漬,“上週四,在羣馬大學動物實驗中心,我獨立完成了兔坐骨神經8-0尼龍線12針吻合,電生理檢測顯示傳導速度恢復至術前百分之八十九。”
森田良一怔了一下。兔坐骨神經直徑約0.8毫米,人類正中神經才1.2毫米,而臨牀要求神經再生需達到傳導速度的百分之七十以上纔算功能重建成功。百分之八十九——這已經逼近人類臨牀安全閾值的上限。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白大褂內袋。那裏有張泛黃的卡片,印着築波大學附屬醫院顯微外科實驗室的鋼印,背面是他當年考取專科醫資格時寫的筆記:“神經再生窗口期僅七十二小時,錯過則纖維化不可逆。”而此刻桐生和介袖口沾着的血跡還沒幹透,新鮮得能聞到鐵鏽味。
“松田部長。”森田良一突然提高音量,“術後換藥和康復計劃,得請康復科會診。大木醫生右手是主刀手,神經修復後至少需要六週強化電刺激,再配合漸進式握力訓練。”
松田部長正俯身檢查縫合切口,聞言直起身:“明白。我馬上聯繫康復科主任。”
“還有。”森田良一走到器械臺前,拿起那支剛用過的10-0尼龍線穿線針,“這個型號的針,羣馬大學附屬醫院用的是德國產,針尖曲率半徑0.3毫米。但剛纔桐生醫生用的——”他翻轉針體,對着燈光眯起一隻眼,“是日本產,曲率半徑0.25毫米。更銳利,更適合穿透神經束膜。”
桐生和介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見森田良一攥着針的手背青筋微凸,指節泛白,像在捏住某種即將掙脫的活物。
“您觀察得很細。”桐生和介說。
森田良一沒笑。他盯着桐生和介瞳孔裏映出的自己——那個穿着皺巴巴刷手服、額角沁汗、眼神卻沉得像深井的男人。“我在築波用的是同款針。但去年採購清單顯示,全院只剩最後三百支。後勤科說進口週期要四個月。”他頓了頓,“桐生醫生,你帶了多少支來?”
桐生和介沉默了兩秒。他解開刷手服最上面一顆釦子,從內袋裏抽出一個鋁箔密封小包,撕開一角。裏面整整齊齊排列着十二支同型號穿線針,每支都裹着防鏽油紙。
“今川醫生託人從大阪黑市買的。”桐生和介把小包推過去,“她說,關東地區顯微外科醫生超過七成在用這個型號。只是沒人願意承認罷了。”
森田良一的手指懸在半空。鋁箔反射的光刺得他眼角一跳。黑市……這個詞讓他想起上個月在築波大學附屬醫院器材科看到的報表:某品牌顯微器械採購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四十三,而供應商註冊地址是一家早已註銷的殼公司。當時他嗤之以鼻,以爲是行政系統又在糊弄經費。
原來不是糊弄。是斷供。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洗手池。水流嘩啦衝下來,他用力搓着指縫,指甲蓋裏嵌着的微量血痂被衝散。水聲掩蓋了身後手術室裏的寂靜。白石紅葉看着他後頸繃緊的肌肉線條,忽然開口:“森田醫生,您老家沼田市的溫泉,硫磺含量特別高吧?”
森田良一關掉水龍頭,胡亂抹了把臉。“……嗯。能治風溼。”
“那您小時候,是不是經常泡在溫泉裏?”白石紅葉的聲音很輕,“手指關節受熱後會微微發脹,拿鑷子時容易抖。所以您習慣用左手持針,右手輔助牽拉——這樣能抵消熱脹效應。”
森田良一擦手的動作停住了。他慢慢轉過身。白石紅葉正低頭整理麻醉記錄單,側臉輪廓柔和,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銀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因爲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的老教授們,二十年前就用同樣的方法治過手抖。”白石紅葉終於抬眼,目光清澈,“他們管這叫‘溫泉療法’。不過現在更多醫生選擇戴加重手套,或者……”她視線掠過桐生和介,“用橡皮筋勒緊前臂。”
桐生和介正把最後一塊無菌敷料按在傷口上。膠布撕開的細微聲響裏,他忽然說:“今川醫生說,築波大學附屬醫院的顯微鏡目鏡,去年換了新塗層。”
森田良一愣住。
“抗眩光塗層。”桐生和介補充,“但實際測試發現,塗層會讓神經束膜的反光率降低百分之二點三。她在您手術錄像裏數過——您平均每臺手術要調整目鏡焦距十一次,其中七次是爲了看清束膜邊緣。”
森田良一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確實調整過。每次調整都會導致視野短暫晃動,而神經縫合最忌諱的就是視野中斷。他一直以爲是自己老花加深。
“她還說……”桐生和介抬起眼,直視着森田良一,“您在築波主刀雙側前臂離斷再植時,用的是左手持針。但錄像顯示,您縫合右側橈動脈時,改用了右手。”
手術室裏靜得能聽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松田部長手裏的縫合鉗輕輕磕在金屬託盤上,發出清脆一響。
森田良一沒回答。他解下口罩,露出佈滿細紋的眼角。那皺紋很深,像被歲月犁過的田埂,而田埂盡頭,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崩塌。
“我父親……”他聲音忽然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是沼田市衛生所的外科醫生。他教我第一臺闌尾切除術時,用的還是煤油燈。後來他得了帕金森,手抖得握不住刀柄,就天天泡溫泉,泡到指節發白起皺……”他停頓很久,直到白石紅葉遞來一杯溫水,“他臨終前說,這輩子最後悔的,是沒送我去東京大學學顯微外科。因爲只有那裏,纔有真正的……”他嚥下那個詞,“……傳承。”
桐生和介靜靜聽着。他想起今川織書架最底層那本翻爛的《東京大學附屬醫院顯微外科三十年病例彙編》,扉頁上有行褪色鋼筆字:“贈良一兄,望見微知著。——渡邊謙二,昭和五十八年冬。”
原來如此。
松田部長忽然開口:“森田君,聽說您大學時代,和渡邊教授一起解剖過三十七具手部標本?”
森田良一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緊。杯壁凝結的水珠滾落,在他手背上拖出一道溼痕。“三十八具。”他糾正,“最後一具,是渡邊教授親自帶我做的。他讓我用解剖刀尖,沿着正中神經外膜走行刮下三毫米組織,然後放在電子顯微鏡下看——”他閉了閉眼,“看神經束膜裏的施萬細胞怎麼排列。”
桐生和介忽然彎腰,從器械臺下取出一臺便攜式顯微鏡。那是今川織託人捎來的二手貨,鏡筒上貼着膠布修補的裂痕。他調好光源,把鏡頭對準大木醫生手腕創面旁一小片未被處理的正常皮膚。
“森田醫生。”他示意對方來看。
森田良一遲疑着湊近目鏡。視野裏,表皮基底層細胞排列成完美的螺旋狀,而真皮乳頭層的膠原纖維束,則以三十七度角交叉編織——恰好是人體手掌抓握時受力最均衡的角度。
“這是……”他喃喃。
“渡邊教授說的‘黃金角度’。”桐生和介的聲音很平靜,“他在您解剖的第三十八具標本上,用墨水在神經外膜畫過這個角度。您當時抄在筆記本上,還標註了‘可作爲縫合進針參考’。”
森田良一猛地直起身,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在器械推車上。不鏽鋼托盤叮噹亂響,一支止血鉗滑落在地。他盯着桐生和介,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白石紅葉彎腰撿起止血鉗,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森田醫生,”她把鉗子放回托盤,指尖在金屬表面留下一點水痕,“您知道爲什麼東京大學附屬醫院顯微外科的走廊,永遠鋪着深藍色地毯嗎?”
森田良一搖頭。
“因爲藍色能吸收紅色波長。”白石紅葉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這樣,醫生做完十幾臺手術後,盯着血肉模糊的術野太久,轉頭看走廊時,視覺殘留的紅色就會被中和——不至於產生幻覺,把正常組織當成出血點。”
她頓了頓,把酒精棉片扔進黃色醫療廢物桶:“渡邊教授住院前最後一件事,就是讓總務科把所有樓層地毯換成同一色號。他說,這是顯微外科醫生……最後的防線。”
森田良一扶着器械車,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他忽然想起今早出發前,女兒塞給他的飯盒裏,除了玉子燒和醃蘿蔔,還有一小包用玻璃紙包着的鹽——女兒說,聽爺爺講過,老外科醫生手術前都要舔一口鹽,說能提神醒腦。他當時笑着罵孩子瞎胡鬧,隨手把鹽包扔進了白大褂口袋。
此刻,那包鹽正硌着他大腿外側的皮膚,硬邦邦的,像一塊小小的、固執的礁石。
“松田部長。”森田良一忽然轉身,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麻煩您……幫我聯繫築波大學附屬醫院器械科。就說我要訂一批顯微縫合針,型號0.25毫米曲率。另外——”他深深吸了口氣,“把今年所有進口顯微器械的招標文件,全部調出來。我要逐條覈對供應商資質。”
松田部長怔住,隨即用力點頭:“好!我馬上辦!”
森田良一不再看任何人。他大步走向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着他鬢角的白髮往下淌,在領口洇開深色痕跡。他盯着鏡子裏那張被水浸溼的臉,忽然伸手,用力抹掉鏡面上所有霧氣。
鏡中人雙眼通紅,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可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燃起微光——不是年輕時睥睨同儕的傲慢,而是少年第一次握住解剖刀時,那種近乎虔誠的戰慄。
桐生和介默默收拾器械。當鑷子夾起最後一根帶血的縫線時,他指尖觸到森田良一剛纔用過的持針鉗。鉗尖還殘留着一點體溫,溫熱的,像尚未冷卻的岩漿。
白石紅葉遞來一張紙巾。桐生和介擦着手,忽然問:“渡邊教授的病房號,是多少?”
白石紅葉沒回答,只把一張摺好的便籤紙放進他掌心。紙角帶着淡淡的雪松香——那是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特供消毒液的味道。
桐生和介展開紙條。上面沒有數字,只有一行娟秀小楷:
【顯微鏡下,沒有廢墟。只有等待被重建的秩序。】
他捏着紙條,目光穿過手術室氣密門的毛玻璃,落在走廊盡頭那扇向陽的窗上。窗外,沼田市初夏的陽光正斜斜切進來,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金邊。光帶邊緣銳利,纖毫畢現,彷彿一道剛剛縫合完畢的、完美無瑕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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