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了醫院。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路面上還有厚厚的積雪,被來往的車輛壓成了黑色的泥濘。
寒風凜冽。
今天是12月29日,已經是年末年始了,大部分公司都已經放假了,很多餐館也會選擇在這一天休息。
“去哪裏喫?”
“這種時候,很多店都關門了吧?”
“去車站那邊吧,那邊的居酒屋應該還開着。”
出錢的瀧川拓平提議,衆人自然也沒有異議。
步行了大概十分鐘,來到了一家名爲“赤燈籠”的居酒屋。
這家店就在車站旁邊,平時是上班族下班後喝一杯的地方,即使是這種日子,生意依然紅火。
推開門,熱浪和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
店員熱情地招呼着,四人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
“先來四杯生啤!”
淺川拓平豪橫地大手一揮。
“還要炸雞塊、烤串拼盤、關東煮、毛豆……………”
田中健司看着菜單,報出了一連串的菜名。
“會不會點太多了?”市川明夫有些擔心地問。
田中健司毫不在意:“沒事,今天瀧川前輩請客,而且我們都餓壞了!”
很快,冰涼的生啤酒端了上來。
“乾杯!”
四個玻璃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桐生和介喝了一大口。
爽。
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流進胃裏,帶走了身體裏最後一絲燥熱和疲憊。
“哈??活過來了!”
田中健司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一臉的滿足。
“昨晚我還以爲我要死在分診臺上了。”
市川明夫往嘴裏塞着毛豆,含糊不清地感嘆道。
居酒屋裏的煙霧繚繞,混合着烤雞肉串的焦香和關東煮的鮮甜味。
這是屬於平成六年冬夜的煙火氣。
幾杯酒下肚,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田中健司的臉已經喝得通紅。
“真是地獄啊。”
“有個考斯特巴士上的胖大媽,明明只是擦破了點皮,非要扯着我的袖子尖叫,說她的名牌包被血弄髒了要醫院賠!”
“我當時正要去給隔壁的打石膏,結果被她拽得差點摔在一個吐了一地的醉鬼身上,噁心死我了!”
他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釦子,一邊揉着發酸的手腕,一邊大聲抱怨。
這時,市川明夫也加入了進來。
“而且還沒完沒了!”
“我剛把一個推走,下一個滿臉是血的就送進來!”
“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不說,還要被護士長罵擋路!”
氣氛漸漸熱烈。
大家都在發泄着劫後餘生的情緒。
桐生和介也沒有閒着,趁着大家聊得熱火朝天,趕緊用筷子夾盤子裏最大的一塊炸雞,裹上濃郁的蛋黃醬送入口中。
外酥裏嫩,肉汁四溢。
“說起來,桐生君。”
市川明夫放下了手裏的啤酒杯,轉過頭來。
“你進步得也太快了吧?”
“昨晚做清創縫合,我明明已經拼了命了,結果我這邊纔剛搞好一個,一抬頭,你那邊三個病人都已經推走了。”
“你的手,是縫紉機做的嗎?”
這個問題一出,田中健司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也沒什麼特別的。”
桐生和介嚥下嘴裏的食物,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那種情況下,只要放棄對美觀的追求,只做最基礎的止血和閉合,速度自然就上來了。”
“而且,我運氣好,分到的那幾個病人傷口比較規整。”
他隨口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總不能說是因爲有“外科切口縫合術?高級”加持,手部動作已經被優化到了極致,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也是。”
市川明夫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過也不知道他思了什麼。
當時他又不是沒嘗試過別管好不好看,先縫上再說,但問題就是,手一快就縫不上了。
“桐生君,不止是縫合吧。”
坐在對面的瀧川拓平也突然開口了。
“Gustilolll B型,我以前也跟過幾臺。”
“每次組裝支架的時候,不是擋住了換藥的口子,就是力線不正,還要反覆拆卸調整,稍有不慎就會導致骨筋膜室綜合徵。”
“但你組裝的時候,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這臺手術很簡單的錯覺。”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縫合快還可以說是熟練工,但這種對外固定支架的把控力,是需要極強的空間想象力和深厚的解剖功底作爲支撐。
“看書看期刊看病例學來的。”
桐生和介給出了一個樸實無華且無法證僞的答案。
“哈?”
瀧川拓平愣了一下。
“是啊。”
桐生和介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我看過很多關於伊利扎洛夫技術的文獻,還有AO組織的骨折治療手冊。”
“我就一邊想,一邊照着做了。”
“當時也是腦子一熱,沒想太多,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有點後怕的。”
他面不改色地胡扯着。
在這個資訊流通還不算發達的年代,只要把一切都推給書本,別人就算懷疑,也找不到反駁的證據。
總不能說書上沒寫吧?
那隻能說明你看的書還不夠多。
但田中健司怎麼感覺這個回答有種熟悉感?
上次安藤太太差點漏診的VISI畸形,他是不是也這樣說的?
書裏面真能學到這麼多東西啊?
不過,等等?
田中健司一個人坐在旁邊,手裏拿着一串烤雞皮。
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市川明夫,又看了看瀧川拓平,最後再看看桐生和介。
他張了張嘴,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能說的!
昨晚上,好不容易從胖大媽那裏脫身,又被護士長抓去給輕傷員貼創可貼和量血壓,一直跑來跑去的,沒停下來過。
田中健司感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他只覺得這三人有點吵鬧了。
“田中前輩,昨晚你也辛苦了。”
桐生和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主動給他倒了一杯酒。
“每個人的分工不同。”
“要是沒有你及時把血袋送來,傷員早在我們上完外固定架之前,就因爲失血性休克沒了。”
“我們這些人,有些是雲,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這番話雖然是客套,但也確實給了一個臺階。
“是......是啊!”
田中健司也就借坡下驢,端起酒杯。
“乾杯!”
“爲了我們活了過來!”
聚會並沒有持續多久。
桐生和介和田中健司明天就要開始那地獄般的48小時連班了,也不可能再去續攤了。
“那麼,明年見。”
“大家,明年見。”
結了賬,衆人在居酒屋門口道別。
桐生和介緊了緊圍巾,獨自一人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的雪已經被踩實了,變得有些滑。
空氣冷冽。
他呼出一口白氣。
本來按照正常的排班,今天29日是有一整天休息時間的。
計劃也是打算在家裏睡個懶覺,看看書,或者去超市買點年貨,享受一下難得的閒暇時光。
但羣馬大橋上的特大事故,打亂了所有的計劃。
全員參集,通宵手術。
所以,今天的計劃就只能變成了補覺。
這是今年的最後一覺了,必須要睡個昏天黑地纔行。
後天,也就是12月30日,他又要回到醫院,開始爲期兩天兩夜的跨年值班。
從30號早上八點,一直到1月1號早上八點。
整整48個小時。
這是對體力和意志的雙重考驗。
在這期間,整個第一外科的急診和病房,基本上就靠他和田中健司這兩個研修醫撐着。
不過,這也算是個好消息。
如果有急診手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主刀,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也不用再費盡心思去爭取機會。
回到那棟熟悉的老舊公寓樓下。
他爬上三樓,走到302室的門口,正準備掏鑰匙開門,動作卻停住了。
在鐵門的門把手上,掛着一個白色的紙袋子。
紙袋上面貼着一張印有紅白花結的“掛紙”,上面用工整的毛筆字寫着“粗品”兩個字。
這是典型的日式禮儀。
雖然寫着“粗品”,但這其實是謙詞,意思是“一點不成敬意的心意”。
桐生和介取下袋子。
打開一看。
裏面是一條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純白毛巾,質地柔軟,蓬鬆,散發着淡淡的棉紗味。
在日本的傳統文化裏,新年送白毛巾有着特殊的含義。
白色象徵着純潔和新的開始。
送白毛巾,寓意着“洗去舊年所有的辛苦和不快,以嶄新的心情和潔白的身體,去迎接新的一年”。
通常是送給關照過自己的人,或者是鄰里之間的新年問候。
在毛巾的下面,還壓着一張淡粉色的便籤紙。
【桐生醫生:】
【我是隔壁的西園寺彌奈。】
【因爲要回西宮老家過年,可能有一段時間不在。】
【今年受您照顧了,這點心意請收下。】
【祝您過個好年。】
【P.S.冰箱裏還有做好的咖喱,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已經放在您門口的牛奶箱裏了,微波爐熱一下就能喫。】
桐生和介看着這張便籤,笑了笑。
那個膽小、怯懦、但在揮舞球棒時又像暴走的倉鼠一樣的鄰居,回老家了啊。
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牛奶箱,果然,裏面放着一個密封好的保鮮盒。
拿出來,沉甸甸的。
即使隔着盒子,也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咖喱香味。
還是牛肉咖喱。
桐生和介決定相信一次她的廚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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