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情況怎麼樣?”
白芑回到卡車邊的時候,手裏端着槍的虞娓娓立刻追問道。
“先上車,車上再說。”
白芑說着,已經拉開駕駛室的車門,順便將已經坐在駕駛位的柳芭趕回了中間的座椅。
...
伊爾庫茨克的夜風捲着貝加爾湖吹來的溼冷,在療養院外牆剝落的灰泥間低迴盤旋。白芑躺在八樓房間的牀上,左手搭在虞娓娓溫熱的腰際,右手卻仍懸在半空——指尖微顫,神經末梢仍連着地下八層那隻瘸腿小鵝莫頓先生的每一根翎羽。
他沒睡。
不是不敢,是不能。
那隻鵝左翼第三根飛羽折了,右爪蹼裂開一道深口,拖行時在水泥地上犁出淺淺褐痕;背上那隻老鼠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毛黯淡無光,卻仍死死扒住鵝頸絨毛,尾巴尖偶爾抽搐一下,像一截將熄未熄的引信。
哈薩的意識分作兩股:一股沉在牀褥鬆軟的暖意裏,聽虞娓娓呼吸漸勻,聞她髮絲間殘留的薄荷洗髮水與鐵鏽混雜的氣息;另一股卻懸在地下八層毛坯空間的穹頂之下,被四壁裸露的鋼筋刺得生疼。
這地方太靜了。
比真空更靜。
沒有滴水聲,沒有風嘯,連老鼠啃噬骨殖的窸窣都被抹平了。只有一種沉悶的、彷彿來自地核深處的搏動——咚、咚、咚——不規律,卻極沉,像一顆被活埋的心臟,在混凝土夾層裏苟延殘喘。
哈薩操縱莫頓先生停步,仰頭。
頭頂三米處,一根未封口的通風管道橫亙而過,鏽跡如血痂蔓延。管道內壁凝着一層灰白結晶,似鹽霜,又似某種緩慢析出的脂類物質。老鼠忽然從鵝背上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面,細爪痙攣着刨了兩下,竟直挺挺翻過身,肚皮朝上,四爪僵直。
哈薩心頭一緊——這不對勁。
缺氧?可氧燭早燃盡了。毒素?但小鵝活蹦亂跳,老鼠卻猝死?除非……這氣味只對齧齒類致命。
他立刻切斷老鼠的神經鏈接,同時讓莫頓先生後退三步,用喙小心撥開地上一塊碎裂的水泥板。
板下壓着半張泛黃紙頁。
不是圖紙,不是檔案,是一份俄文手寫日誌,字跡潦草狂亂,墨水被水漬暈染成蛛網狀:
【……第七天。他們說這是淨化程序。可淨化什麼?淨化我們的眼睛?我的左眼開始流黑水,像石油……】
【……第十二天。柳芭的父親來了。他穿着防化服,面具鏡片上全是劃痕。他遞給我一支注射器,裏面是淡藍色液體。他說“這是解藥”。我問解藥治什麼病。他笑:“治你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的病。”】
【……第十九天。我吐出了三顆牙齒。它們背面刻着數字:0723、1109、0417。我數過,整棟樓裏所有屍體嘴裏,都嵌着這樣的牙。他們拔掉我們的牙,再種回去……】
紙頁到此撕裂。
哈薩喉結滾動,指尖冰涼。0723、1109、0417——這不是編號,是日期。1972年3月、1991年9月、2004年17日?還是……座標?經緯度?抑或……某種密碼?
他讓莫頓先生叼起紙頁,轉身欲走。
就在此時,鵝爪踩中一塊鬆動的地磚。
“咔噠。”
極輕一聲脆響。
哈薩渾身汗毛倒豎——這聲音不對!水泥地磚絕不會發出木質榫卯的咬合音!
他猛地抬頭。
頭頂通風管內,那層灰白結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簌簌剝落,露出下方幽暗的金屬內壁。而就在結晶剝落處,赫然嵌着一枚黃銅色齒輪,齒尖微微轉動,帶動整條管道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齒輪中央,蝕刻着一個微小卻猙獰的圖案:一隻被七道鐵鏈捆縛的貓頭鷹,雙目剜空,眼窩裏嵌着兩粒暗紅晶體,在紅外視野下幽幽反光。
哈薩瞬間明白——這不是人防工程,是活體反應堆。
那些屍體不是被殺的,是被“養”的。
他們的骨髓、腦脊液、甚至恐懼本身,都在爲這臺沉睡機器提供生物電信號。而貓頭鷹……是KGB第七局的舊徽記。那個在新西伯利亞被挫骨揚灰的“美國先生”,根本就是第七局叛逃的神經生物學家,代號“梟”。
圖紙沒丟。圖紙就是這棟樓本身。
哈薩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中斷鏈接——可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莫頓先生脖頸處突然傳來一陣灼痛!
他低頭。
自己左爪內側,不知何時被劃開一道細口,滲出的血珠正緩緩聚攏,竟在皮膚表面凝成一個微縮的、與通風管內一模一樣的貓頭鷹圖騰!雙目位置,兩點血珠正隨着地下搏動節奏明滅閃爍。
哈薩如遭雷擊。
不是詭雷在選中他們。
是這棟樓,在選中他。
它認出了他體內流淌的、與當年梟博士同源的神經突觸活性——那是被蘇聯“青鳥計劃”強行植入的、能與生物電路共振的特殊基因序列。而柳芭……柳芭手臂內側的胎記,從來不是蝴蝶,是七道鎖鏈纏繞的貓頭鷹雛形。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是闖入者。
他們是鑰匙。
哈薩猛地坐起,額角撞在牀頭櫃角,劇痛讓他瞬間清醒。虞娓娓在睡夢中蹙眉,手臂無意識收緊,將他往懷裏帶。他屏住呼吸,指尖顫抖着摸向自己左耳後——那裏有一顆米粒大的褐色痣,平時隱在髮際線下,此刻卻滾燙如烙鐵。
他悄悄掀開虞娓娓睡裙肩帶。
她右肩胛骨下方,赫然印着一枚淡青色印記,輪廓模糊,卻分明是半隻展開的貓頭鷹翅膀。
哈薩喉頭腥甜,硬生生嚥了下去。
窗外,一輛黑色伏爾加無聲滑過街道,車燈掃過酒店招牌時,牌照上的數字一閃而逝:0723。
他攥緊被角,指甲陷進掌心。原來妮可那句“誤會”不是敷衍,是赦免。赦免他們尚未真正開啓地獄之門。
可門縫裏漏出的光,已經照見了所有真相。
他輕輕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冰涼地板。虞娓娓睫毛顫了顫,沒醒。他蹲下身,從牀底拉出一個扁平鋁箱——那是棒棒今早偷偷塞給他的“備用茶具包”,實則內襯夾層裏,靜靜躺着三枚U盤,一枚貼着箱底,另兩枚卡在兩側彈簧卡槽中。
哈薩撬開最底層那枚。U盤外殼刮掉僞裝塗層,露出底下蝕刻的微縮文字:【青鳥·羽落】。
他把它塞進手機SIM卡槽旁的備用卡位,開機。屏幕亮起,自動連接上酒店WIFI,卻彈出一個純黑界面,中央只有一行白色小字:
【檢測到同頻共振源。是否啓動‘歸巢協議’?】
哈薩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遲遲未落。
窗外,伏爾加車已停穩。車門打開,一雙鋥亮的牛津鞋踏在瀝青路上,鞋尖精準避開地磚接縫。那人沒打傘,任由夜雨浸透西裝肩線,卻抬手輕叩酒店消防通道鐵門——三長兩短,節奏與地下搏動完全同步。
哈薩閉了閉眼。
不是警察。
是守門人。
他點下確認。
黑屏炸開無數數據流,如同億萬只銀色飛鳥撲向屏幕中心。最終,所有光點坍縮成一張三維建築剖面圖——正是療養院地下結構,但所有毛坯牆體都泛着詭異藍光,標註着密密麻麻的神經節點編號。而在剖面圖最底層,一個標紅的座標正在瘋狂閃爍:【B-8-γ-0723】。
正是莫頓先生此刻站立的位置。
哈薩扯下領帶,將手機反扣在鋁箱底部。他套上外套,抓起桌上的衛星電話,卻在按下重撥鍵前頓住——塔拉斯的號碼已被列入黑名單。他改撥另一個加密頻道,只響三聲,對面便傳來妮可毫無波瀾的聲音:“廖成純先生,您比預想的……更早醒來。”
“我要見柳芭的父親。”哈薩嗓音沙啞,“現在。”
“他剛離開莫斯科。”妮可頓了頓,“不過,他讓我轉告您:青鳥計劃從未終止。只是從第七局,移交到了‘上帝之鞭’。”
哈薩沉默兩秒,忽然笑了:“所以那個蒙古安保公司,不是爲了保護柳芭?”
“是爲了放牧。”妮可的聲音終於有了溫度,“放牧所有被青鳥標記的人。包括您,包括柳芭,包括……當年在新西伯利亞地下,被您親手燒成灰的那位。”
電話掛斷。
哈薩站在窗前,看那輛伏爾加重新駛入雨幕。遠處,伊爾庫茨克火車站方向,一列貨運列車正拉響汽笛,悠長嗚咽穿透雨聲。車身上刷着褪色的俄文:【西姆克斯坦方向·軍用物資專列】。
他轉身,從鋁箱最上層取出一枚U盤——外殼印着卡通鵝圖案,是棒棒特製的“鐵鍋焯大鵝限定版”。插進筆記本電腦,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歡迎回家,莫頓先生。您賬戶餘額:723只鵝。】
哈薩盯着那串數字,忽然想起鎖匠白天說過的話:“老小,這是白芑開關,而且飛線額外接了一塊車用電瓶。”
白芑……白芑……
他手指疾敲鍵盤,調出療養院原始施工圖。在B-8層平面圖角落,一行幾乎被掃描污跡掩蓋的小字浮現出來:【本層電力系統獨立接入——白芑集團(西伯利亞分公司)】。
白芑集團?那個二十年前就破產清算的軍工聯合體?
哈薩猛地拉開抽屜,翻出棒棒塞給他的“茶具包”備用袋——裏面除了一小包普洱,還有一張摺疊的舊報紙剪報。展開,泛黃紙頁上印着一則1993年的新聞:《白芑集團前技術總監伊戈爾·彼得羅夫攜幼女離境,疑涉青鳥計劃泄密案》。
照片上,男人摟着五歲女孩的肩膀,女孩扎着羊角辮,笑得沒心沒肺。而男人腕錶錶盤上,赫然刻着七道細密刻痕。
哈薩的手抖得握不住鼠標。
伊戈爾……伊戈爾·彼得羅夫。
那個總在飯桌上慢條斯理切鵝腿的俄羅斯青年,那個會用漢語說“中!”的師兄,那個替柳芭擋下過三枚子彈的背影……
原來他不是來保護柳芭的。
他是來回收的。
哈薩緩緩靠向椅背,窗外雨聲驟密。筆記本屏幕幽幽映亮他瞳孔,那上面,B-8層三維圖正緩緩旋轉,所有神經節點突然齊齊亮起,匯成一條發光路徑,直指地圖邊緣一處被標記爲【廢棄電梯井】的黑洞。
黑洞深處,一行新字浮現:
【柳芭·彼得羅娃,基因序列ID:OW-0723。請確認回收指令。】
哈薩抬起手,食指懸在觸控板上方,距離確認鍵僅半釐米。
樓下,卡車集裝箱廚房區,棒棒掀開鍋蓋,白霧蒸騰中,一隻肥碩的霍爾莫戈爾鵝正咕嘟冒泡,鵝翅高高翹起,彷彿在向誰致意。
哈薩收回手,合上筆記本。
他拉開衣櫃,取出一件藏青色工裝外套——袖口內側,用銀線繡着一隻展翅貓頭鷹,七道鎖鏈垂落成衣襟盤扣。
他穿上外套,繫好最上面那顆釦子。
鏡子裏的男人眼神沉靜,左耳後那顆痣依舊滾燙,卻不再灼人,只像一枚溫熱的種子,在皮下悄然萌動。
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一個從未存儲過的號碼。
接通瞬間,聽筒裏傳來孩童哼唱的搖籃曲,調子古怪,每個音符都精準卡在地下搏動的間隙。
哈薩輕聲說:“喂,爸爸。我是伊戈爾。”
電話那頭,搖籃曲戛然而止。
一個蒼老卻異常清晰的男聲響起,帶着西伯利亞松林特有的乾燥氣息:
“鵝燉好了嗎?”
“快好了。”哈薩望向窗外,“要不要……一起喫?”
“不了。”老人笑了笑,“我剛把最後一隻鵝,放進了通往西姆克的貨艙。”
“那……”哈薩停頓片刻,聲音很輕,卻像釘入混凝土的鋼釺,“下次見面,我能叫您一聲爸爸嗎?”
長久的沉默後,聽筒裏傳來一聲悠長嘆息,混着遠方火車碾過鐵軌的鏗鏘迴響:
“等你把那隻瘸腿的鵝,帶回來的時候。”
電話掛斷。
哈薩站在窗前,久久未動。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瀑傾瀉,將療養院斑駁的牆壁染成一片清冷的灰白。他攤開手掌,一滴雨水順着窗欞滑落,懸在他掌心,將墜未墜。
那水珠裏,映着整座城市的燈火,也映着地下深處,無數幽幽亮起的紅色光點,正沿着通風管道,向着地面,一寸寸,緩慢爬升。
像一羣歸巢的、飢餓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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