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7月,倫敦的暮色宛若一幅漸次沉入暗金的織錦,梅菲爾區的古老石牆在夕照餘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澤。
蘇富比拍賣行華燈初上,哥特式拱門下,一輛輛黑色禮車悄無聲息地滑入鋪滿鵝卵石的庭院。
這裏的氣息混雜着雪松木的陳舊香氣與金銀鏽蝕的微茫,每一寸空氣都在無聲地訴說着與時間等值的價碼。
今夜的主題被命名爲“東方之夜”。
然而在場每一位顯赫的賓客都心知肚明:埃及的石雕、古印度的青銅神像、東瀛的浮世繪,不過是這場盛宴前的點綴。
真正的主角,是那些自遙遠東方漂泊而至、承載着一個古老文明記憶的遺珍。
拍賣廳內,鎏金邊框的油畫俯視着下方如暗潮湧動的人羣。
第一件呈上的是一座南宋建窯兔毫天目茶盞,釉色如星河傾瀉,兔毫紋似時光流淌。
不過寥寥幾次舉牌,它便以四百七十萬人民幣的價格落槌。
??得主是貴賓席上一位身着絳紅色高定套裝的女子。
她頸間佩戴的皇室珠寶在吊燈下流轉着冷冽的光,齊肩的黑髮梳理得如同墨玉雕成,寬大墨鏡掩去半張面容,卻掩不住那份如玉如冰的凜然之美。
她端坐如御座上的女王,兩側各立一男一女兩位助手,姿態警惕而恭謹。
只有極少數人認得,她便是安道基金的掌門人林紫章??一個尋常媒體無從捕捉、卻在某些圈層中如雷貫耳的名字。
她執掌的數萬億基金,是國際金融市場上的巨鱷,也是這十年間資本暗湧中最莫測的深流。
隨後的競拍中,她的助手頻頻舉牌,如利劍出鞘:
清乾隆白玉交龍鈕、蔡嘉《山水冊》、明永樂御製青花五爪雲龍紋執壺……
數億資金在她微微頷首間流轉如沙,而她的面容始終靜默如古井,不見半分漣漪。
直到拍賣師以莊重而蠱惑人心的嗓音宣佈:“接下來,是三足雲紋蛇蟲人面龍首鼎爐。”
帷幕徐啓,水晶展櫃中靜置着一尊高約六十公分的青銅鼎。
其三足鼎立,周身銘文如鳥蟲盤繞、如雲紋翻湧,鼎腹中央鑄有伏羲女媧人首蛇身交纏之像,規與矩高舉於星圖之間;
雙耳處龍首昂揚,彷彿正吞吐混沌元氣。
此物既古拙,又透出一種近乎詭譎的神祕之力。
一直淡漠如冰的林紫章,此時極輕微地偏首,向身側助手低語一句。
起拍價三億八千萬人民幣。
競價迅速如潮水攀升,很快突破六億,直抵六億九千萬。
“八億。”安道基金席上的女助手舉牌出聲,一次加一億一千萬。
滿場霎時靜了片刻。
仍有兩方不願放手。
價格拉鋸至八億七千萬。
“十億。”仍是安道基金。
舉牌,加價,沒有絲毫猶豫。
某席上的中東王室代表對着電話急促低語,而後再度舉牌:“十億一千萬。”
林紫章平靜地望了過去。
她取出手機,只撥了一個號碼,只說了一句話:“哈西姆王子殿下,那個爐鼎??是老爺子點名要的東西。”
電話另一端的人顯然明白“老爺子”一詞所指的分量。
不過片刻,那位王室代表收起電話,面露惶然,未再追加。
槌音落定。
十億八千萬人民幣,此鼎歸於林紫章。
拍賣會散場後,那位中東代表疾步追至貴賓通道,以流利中文急切致歉:
“林女士,殿下深表慚愧,望您准許由他承擔今夜您所有的落槌之價,以表歉意。”
林紫章略一頷首,未發一語,對方卻如蒙大赦。
三十分鐘後,直升機旋翼攪動倫敦的夜色,兩架安保直升機護送一輛防彈轎車直抵私人機場。
她登上噴氣機,艙門閉合,很快融進無邊的夜幕。
……
由於時差的緣故,再加上長達十多個小時的飛行,當林紫章的私人飛機降落在印度洋上一座私人島嶼時,島上正迎來一場極其絢爛的日落。
這座島嶼佔地約一百五十多平方公裏,被碧波萬頃的印度洋溫柔環抱。
島上植被鬱鬱蔥蔥,一幢幢精巧的建築掩映於林間。
東部是起伏的山脈,西部鋪展着銀白沙岸,南部則設有一片設施完善的深水港。
整座島嶼宛如一顆被海浪輕撫的珍珠,寧靜中透出非凡氣度。
看似恬靜宜人的小島,實則戒備極其森嚴。
除了島上部署的強大武裝與防衛體系,太空中還有數顆專屬衛星時刻監控周邊動態。
整座島嶼固若金湯??正因爲老爺子此刻正居於此。
多年前,老爺子就陸續購下印度洋上十餘座島嶼,其中最大的是以五百億歐元從法國購得的凱爾蓋朗島。
幾年前,他以驚天手腕直接在這些島嶼上建國,並獲得聯合國承認。
如今,“大洋共和國”已與全球一百多個主要國家和地區建立外交關係。
從飛機舷窗向下望,島嶼南端,一艘龐然的鋼鐵戰列艦正緩緩靠向東南側的碼頭。
印度洋的暖風拂面,頸間的絲巾隨風輕揚。
林紫章步下舷梯,一名精悍高大、身着迷彩服的男人迎上前來。
他是杜峯,老爺子的貼身保鏢,負責全島安保。
“七妹,辛苦了。”杜峯朝她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辛苦。”林紫章摘掉墨鏡,搖了搖頭,望向遠處山坡上那片潔白的建築羣,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期待:
“三哥,義父呢?”
“義父正在四海樓。他吩咐了,你到了先去書房等候。對了,他老人家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
“真是麻煩,”男人略帶惋惜地咕噥了一句,搖搖頭:
“要是他點頭,我帶人去趟英國,什麼東西都給他端回來。”
林紫章輕笑,“義父想要的東西,怎麼能成贓物呢,這叫義父臉往哪裏擱?”
杜峯咧嘴一笑,“說的也是。反正他老人家想要什麼,從來沒有失手過。我總覺得,他早就安排好了。”
林紫章微抿脣角,“義父早已佈置妥當。那個小島,經不起風浪。古董這類東西,世道一亂就不值錢了。”
她頓了頓,轉而問道,“剛纔在飛機上看到島上又來了一艘戰艦,是新到的?”
“一百年前的老古董了,連德國都沒法再生產。可老爺子就喜歡收藏這些。”
杜峯解釋道:“他派人從德國找來完整圖紙,交給中國的軍工企業定製。造價比買一艘中國最先進的核動力航母還貴。後面還有幾艘別的型號要送來。”
林紫章點點頭,語氣淡然:“難得老爺子喜歡。”
老爺子身邊的人都清楚,他的一大癖好便是收集各類武器??或許與他早年的經歷有關。
這些年來,他在島上建起了全球最大的戰爭博物館。
館中陳列着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發明的各式武器:戰機、坦克、槍炮,應有盡有。
這座博物館還沒對外公開,甚至鮮爲外界所知,只供老爺子自娛或帶友人蔘觀。
而所謂“自娛”,是因爲其中絕大多數武器仍處於可完全使用的狀態。
少數是珍藏的古董,更多則是早已停產的型號。
但有錢能使鬼推磨,老爺子重金砸下去,自然有人能按圖紙將它們一一復原,送至島上博他一笑。
??譬如今天所見的這艘俾斯麥級戰列艦。
但老爺子並非好戰之人。
他曾說,希望有一天,在這個星球上,人們只能在島上的這個博物館內見到這些用於戰爭、毀滅與殺戮的工具。
……
而此時,四海樓大廳內,卻隱約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廳中,一名身材高大、西裝革履的男子雙膝跪地,因恐懼與絕望而不停顫抖。
他雙眼通紅,以流利的漢語向沙發上端坐的男人哀聲求饒:
“老爺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看在這些年我還算忠誠的份上,求您……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若有其他人在此,定會震驚失色
??跪在地上的是非洲剛達共和國總統吉特裏,常在各國媒體上以鐵血硬漢形象示人的政治強人。
沙發上的男人身着一襲寬鬆舒適的白色亞麻長袍,銀髮如雪,不見一絲雜色。
男人面容卻難以判斷年齡??似三四十,又如七八十歲,英俊得令人過目難忘。
最懾人的是他的眼睛:平靜似微風吹拂的廣闊海面,溫柔波光之下,眸底深處卻如黑洞般邃不可測,容不下一絲情感。
這個男人,便是老爺子。
他的真名是林燦??一個自他六十歲後,就鮮有人敢當面提起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