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賊惦記 > 5、第 5 章

元月初一的早晨,喫了早膳後香萼開了門,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陣狂風,乾燥,猛烈。

她立刻關上了門。過了兩夜一日,她纔想起去撿到蕭承的地方看看。也許會有什麼足跡遺留,她也應該去將血跡清理一番,免得嚇到回來的劉家人,免得妨害果樹來年的生長......

但外邊不僅風大有積雪,弄傷蕭承的人會不會找來?

她坐回椅子上,垂頭思索了片刻,倏地抬起了頭。

不知什麼時候起,蕭承自己坐了起來,漆黑的鳳目正看向她。

香萼嘴角不自覺抿出一個小小的笑,幾步走到他身邊,驚喜地問道:“蕭郎君,你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了?”

“是。”蕭承微微頷首,若無其事地換了話題,“姑娘可是有事要出門嗎?”

“是也不是,”香萼笑道,“我原想出去瞧瞧郎君昏迷的地方,把痕跡清除了,也怪我如今纔想起來做這事......只是我有點怕會遇到歹人。”

短暫相處中,香萼已經快忘了當時他血刺呼啦模樣和刺青帶給她的恐懼,只有他骨子裏的善解人意和溫潤。

只是到底身份天差地別,香萼猶豫片刻,還是沒有說外邊太冷的理由。

省得蕭郎君覺得她偷懶,不願好好服侍他。

雖然她也不是他的奴婢,但......多年習慣,能不說的就不說了。

蕭承道:“你坐。”

她依言坐在牀沿邊,不明所以。

“姑娘不必出門,這兩日我的下屬定會找到我,屆時他們會清除附近所有痕跡。”他道,“至於歹人,更不必擔心。”

循着他的目光,香萼看向他枕邊放着的佩刀。

她曾經抱過的沉甸甸的一把刀,刀鞘在灰青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這是她前十幾年裏從未接觸過的東西,掃了兩眼就收回視線,縮了縮手。

聽蕭郎君的意思,若有歹人,他已經可以應敵了?

她正思忖,就聽蕭承開了口:“勞姑娘攙扶我一把。”

香萼清脆地應了一聲,走近些扶起蕭承的一條手臂,才一碰上就覺觸感和挽過的女孩手臂截然不同,猶如鐵鑄。

她沒有多想,扶着他下了牀榻。

蕭承的傷勢在腰腹,兩條腿並無事,在香萼的攙扶下往前走了幾步。

饒是腳下平穩,上身的大半重量壓在香萼肩上。

她抬頭,蕭承下頜微微繃着。

她的腦袋纔到他的胸口,抬眼看了片刻覺得蕭郎君是還未好全,正要開口勸他回去躺着時,蕭承已垂下眼眸,道:“勞姑娘扶我回去。”

他的口氣很是平靜,香萼不知他有沒有覺得傷及顏面,鬆了一口氣,將他扶回去,小心翼翼地給他蓋好被子。

她的一張臉因爲喫力漲得通紅,在牀邊站了一會兒開口道:“蕭郎君你恢復的已是極好,不必着急的。”

聞言,蕭承淡淡一笑。

香萼也笑了笑,爲他的恢復感到真心高興。她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其他吩咐,就回到她這幾日一直睡着的椅上。

家裏多了一個蕭承,她原本打算這兩日改好的衣裳至今都還沒做好。

尤其是褻衣褻褲,她全部收了起來,哪好意思讓蕭承看見?

她埋頭繼續改衣裳。蕭承恢復得好,意味着她也很快就自由了,不如乾脆做幾身新衣裳?不過片刻,她就打消了這念頭,她可沒有多餘銀錢。

寒冬臘月,最近的村子偶爾傳來熱鬧聲響,偌大的果園安安靜靜。

蕭承亦是十分安靜。

她原本還覺得兩個清醒的男女困於一屋很是尷尬,轉念一想,蕭世子又不要她陪在一邊逗樂說話,心裏也就靜下來,認真做自己的事。

用了午膳後,香萼始終記得要給他換藥的時辰。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就走到牀沿,溫聲道:“蕭郎君,我給您換藥吧。”

“我自己來。”他道。

香萼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他應當還沒恢復到行動自如的地步。

但他這麼說了,她自然也不會反駁,將布巾,傷藥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坐了回去,垂眼不去看,卻還是忍不住抬頭關切。

天色灰濛濛的,即使是午後,屋內蒙着一層幽暗的影。

蕭承倚靠牀頭,衣裳解開,露出塊壘分明的腰腹,神色澹然,側臉飛快閃過一抹香萼沒看清的情緒,手卻是穩當的。

見他無事,她立刻收回目光,過了片刻再去給他打水淨手。

不一會兒,他突然出聲道:“有人來了。”

聞言香萼走到窗邊,片刻後,她也聽見聲響了。

她不自覺回過頭,緊張地看向他。

“別怕。”蕭承面色鎮定。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雖透着急切,卻又有條不紊。

“應是來尋我的人,勞你去開門。”他客氣道。

蕭承沉靜又篤定的語氣感染了她,香萼提着的心放下,笑着應好,快步去開了大門。她一開門,寒風立刻灌入屋內,十幾個身着武袍腰上佩刀的男子正準備敲門,見狀愣了愣。

內裏傳來一聲命令:“進來。”

領頭的那個朝香萼客氣地點點頭,走了進來。十餘人魚貫而入,紛紛走到蕭承的牀榻前跪下。香萼遲疑了一下,關好門,走到臥房門口。

他看着找來的忠心下屬們,微微一笑。

護衛蕭松如釋重負,這幾日急得上火嗓子都啞了,沙聲道:“郎君,屬下們終於找到你了。”

蕭承抬手示意不必多言,有二人識趣地上前給蕭承換他們從蕭府中帶來的衣服。

“換公服。”

下屬一聽便知蕭承預備先入宮陳情,應下後就着手服侍他更衣。

她狹小的房間內人雖多,卻不顯得亂。香萼看了一會兒就退到竈房,立刻就有人來問她是否需要幫襯,一聽她預備給他們燒茶水,連忙擺手說不用,又對她千恩萬謝。

蕭承換好繡着豹子的緋色公服,低聲詢問蕭松幾句近日異樣。

他失蹤的這幾日,蕭松確實察覺到神龍衛中有名叫海大金的神色不定,恍惚如夢遊,非是着急更像是心虛,連忙將心中懷疑說上。

“去查他有無將妻兒送走,家中有無增添奢靡之物,盯一段時日的蹤跡,查明便處置掉。”蕭承命道。

蕭松領命,神色嚴肅。

一行人收拾妥當,兩個親衛扶着蕭承從臥房出來,看着是要走了。

他也不可能還會留下,香萼倏然間想到重要的事,又難爲情當着許多人的面和他說話。

她欲言又止,蕭承抬手示意護衛停住,自己走到了香萼面前,低下一張微汗的臉,示意她說。

身後的護衛長隨都退後一步。

香萼小聲道:“蕭郎君,我想您應該是要走了。您還沒好,原不該立刻和您提幫我要賣身契的事,只是我先前忘記和您說了。我姓竇,原名叫香兒,賣身契上的名字應是竇香兒,還望您能記得。”

她如今的名字是侯府太夫人賞梅時給她改的,用了多年。

蕭承直起身,招手示意一人過來,正是方纔對她千恩萬謝的人。蕭承介紹他叫青巖,對香萼道:“你的事,他會替你辦好。”

“以防萬一,我會留兩個人在附近巡視,姑娘見諒。”

香萼連忙道:“自然不會了。”

他看着香萼急切搖手的模樣,脣角微微上翹,忽然鄭重一揖:“這幾日多謝竇姑娘收留照料,蕭承不勝感激。”

香萼驚呆了。

她着實沒想到蕭承這般貴人會如此有禮,呆了好幾瞬,怔怔擺手。不僅如此,他帶來的人都對香萼揖身行禮。

四周空氣彷彿定住幾瞬。

蕭承已直起身子,一張臉在紅衣官服下雖顯出幾分蒼白,卻格外俊美。他對香萼笑了笑,略一頷首便重新被護衛攙扶住,一行人整整齊齊地走了,只有那個叫青巖的留下了。

她遠遠看見蕭承被攙扶上一輛馬車,車旁十幾個大漢騎馬護送。

香萼鬆了一口氣,又浮起一股莫名的心緒,只覺得這幾日的經歷雖有驚無險,卻是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那個青巖等她回神,笑眯眯地向她確認了名姓,便騎馬走了。

屋內,連帶着整個果園一下子變得靜謐無比。

她靜靜坐了片刻,想起蕭世子說的留下的兩個人,天寒地凍,她打開門張望了片刻,全然不見人影。

香萼微微蹙眉,但他的事,根本不用她去管。

她只要好好等着賣身契送來就是了,香萼撐着下頜,一個人笑了會兒,決心今晚做些好的,權當祝賀自己即將會有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笑。

天漸漸黑了,她看着蕭世子用過的被褥,一時犯難。

他用過的枕頭還是她前不久空閒繡的,洗了繼續用彆扭,扔了又不捨得布料錢。

想不好的事就暫時不想了,她輕快地拍了拍手,坐到竈臺前烤火取暖。

心神放鬆下來,她不知不覺就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大力的拍門聲,連忙起身開了一道小縫。

門外站着二三十歲的婦人,看着極是幹練,香萼一眼認出是高門大戶的管事僕婦打扮,問:“二位是?”

年長些的那個一張笑臉,細細解釋了她們是蕭郎君派來的人。他不想留下痕跡,派人來清理乾淨。

香萼信了,開門請她們進來,又保證道:“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姑娘自然是懂事的。”她笑道。

二人帶了符合農家起居的全新被褥,將蕭承用過的都拿出去尋了一片空地燒了。香萼不好意思幹看着,二位的態度卻堅決得很,香萼爭不過,只好坐着。

她原本的爲難迎刃而解。

收拾好牀褥後,兩個年輕僕婦又開始打掃屋子。香萼客氣地問她們可要一起留下用膳,便有一個來和她一道做晚膳,和她聊天。大家都是一樣的人,能聊的話題自然多。

明明有人幫襯,她做飯的速度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等做好飯,另一人還沒打掃好。她沒有多想,笑盈盈招呼她坐下用膳。喫完了仍舊是一人陪她閒聊陪她洗碗收拾竈房,另一人打掃幾間屋子。

天已經黑透了。

蕭家兩個僕婦趁機對視一眼,那年長些的便去問:“香萼妹妹,我二人是自己趕車來的,你看這天,怕是路不好走......妹妹能否容我們住一夜?”

香萼正在想這事,她們留下過夜是理所當然的。不知爲何,她忽而想到蕭承若是要除去她這個知道他受傷的人......那早就讓他那些英武護衛殺了她,何必再派兩個僕婦趕來?

蕭承不是那種人。

這個荒謬的念頭轉瞬即逝。

她笑道:“兩位姐姐不嫌棄家中簡陋便是。”

二人都笑說不會,燒熱水洗漱後便用自帶的被褥在她的臥房裏打地鋪,拉着香萼閒聊。香萼着實累了,提着精神陪她們說了好一會兒,直白地說她困了,吹滅了燈燭。她睡得很香,自然沒察覺她睡熟後,????的動靜。

兩個僕婦坐起來觀察片刻,重新燃起了燈,雖然打掃時就對這幾間農居檢查過了,這回又搜查一番,確認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夜色中對視一眼,回到地鋪睡覺。

翌日一早,香萼送走兩個客氣的蕭家僕婦,當真是一點幹活的心思都沒有了。昨天那個青巖說了會盡快爲她辦好的,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坐針線活,午後,青巖騎馬來了。

他生得高大,一張臉笑呵呵的,拿出一張身契給她,道:“姑娘,我已在衙門裏處置好,你如今是自由身,這紙就沒用了,你燒了都成。”

香萼從他手中接過,目不轉睛地打量。

她自己的名字還是認得的,看了幾眼就收好,連連感激。

青巖這事辦得很快,聽人報了這確實只是個普通的犯了錯被趕來果園的丫鬟,隨口編了個無關蕭承的理由就吩咐人去永昌侯府討要香萼的身契。衙門是他親自去的,他是蕭承的長隨,等閒官吏對他不敢不敬,一邊上茶招待,一邊飛快地除了香萼的奴籍。

他擺手道:“姑娘謝我什麼,不過是聽郎君的吩咐罷了。”

說着又拿出一個包袱,道:“姑娘將這收好了,記着財不露白。這段時日暫且不要離京,日後若遇到什麼難事,去成國公府門口報我青巖的名字就是了。”

青巖將包袱放在香萼手上,點了個頭便走了。

香萼手上沉甸甸的,一打開,銀光閃閃。

......

香萼繼續守着安靜的果園,等到劉家人回來,和他們提了她贖身的事。她已收拾好東西,將一些不便帶走的東西留給了他們,又塞錢請劉家大叔趕車送她到城門。

冬季難得的晴天,香萼坐在車上,滿心歡喜。

不用配給侏儒,不用再卑躬屈膝,不用再給誰逗樂......從六歲被賣,她終於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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