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武俠仙俠 > 大赤仙門 > 第868章 驚夢

極南,墓山。

這矮山靜靜躺在海中,如一方孤墳,山間盡是柳柏楊之木,能見一隻只木精在樹上攀着,作酣眠之態。

山後數百裏的海域已化虛空,狂風聚集,無時無刻不在掀動海水,捲起波濤。

錯開此山,再往南行,方能得見普度聖土鎮壓的海眼,平靜不少;若是往東,繞過白塘,再行上近萬里的路,大可去新復的槃海。

墓山所在本是古代的【晦海】,爲天晦龍君之屬,可惜隨着龍君在週末的大戰之中隕落,這一片海域大部分也化作了無窮虛空。

若非元偃真君修築大風玄穹,趁勢託了託墓山,恐怕如今的鴟梟已經失去了這一處忌木祖地。

墓山之下。

玄妙的死青光輝在變化,凝聚成門,幻化爲柩,從中穿來一聲聲刺耳的鳥鳴。

無數灰色的鴟梟從這光輝之中飛出,叫聲喪氣,破開海水,可旋即又從海底深淵中噴出一股股惡煞烏火,將這些鴟梟燒的一乾二淨。

隱約能見到那煞炁烏火中凝聚出一道如血殘陽之光,化作神旨:

【大西淵玄烏誅惡梟於此,夙煞有制,其屍永不得起】

太虛之中,一女子靜立,看着眼前的景象。

此女身形纖巧,瞳孔暗灰,着了一襲石青色長裙,玄妙的「天問」神通在她周身沉浮變化,如山河,如天地,如鬼神,卻從中滲出了一絲離火。

“離帝……”

九蒼的聲音之中滿是不可置信,作爲天問一道的大修士,她自然明白這變故代表了什麼。

離火篡上。

太一作爲道神,本來應該是天地之間最完美的存在,甚至超越了諸多先天神聖,可自從被劍仙新開,災劫打落,便只剩一點殘餘了。

而今,這點殘餘則是被離火吞下,作爲祂向木德宣戰的底氣。

她的思緒收回,轉而看向了前方的異象,似有感應,恭敬拜倒。

高天之上裂開了一條極長的線,有什麼東西在掙扎着鑽出,體似腐泥,滴滴答答朝着海中的死青光輝落去。

這東西最終凝聚成了一尊龐大無比的人形,高有九丈,寬若三室,裸露着死青色的肌膚,並不着任何衣物。

其軀生有一頭、二身、四手、四腳、三耳,肢體和五官都錯亂畸形,各長各的,怪異至極,腦袋長在了肚上,雙腿生在了背後。

“小妖九蒼,拜見上神。”

九蒼恭敬至極,行禮叩拜。

“本座人痾,奉【迎來死梣真君】之命臨凡。”

這尊鬼神開口,霎時間無數混亂之意生出,玄妙的神道之力變化,讓九蒼只覺自己體內臟腑和肢體也要亂竄。

“上神如此威儀...可近神君?”

九蒼語氣疑惑,卻聽得上方傳來一陣笑聲。

人痾幽幽開口,只道:

“吾乃使臣,將成神丹,如今規矩嚴格,縱然成了也但不得神君之號,不過爲一佐神!”

古代神道的位階本極森嚴,最次的是使臣之流,根本還是紫府,不過是用了些特殊法門沾染真君的位格。

至於神君,本來是指在神道之上有成就的金丹,或是側面,或是分身,如槃海的天鬱龍君就有【東蒼初明神君】之號!

到了後世,一些修成了神丹的掛靠在金位之上的人物本稱佐神,但出衆者也能稱神君,如太陽太陰之下的鬱儀結璘,威風無比。

可隨着真火那位證道,嫌棄這稱號濫用了,就定下規矩——唯有坐了金位,道成神職的人物才能稱神君,存世的這些神丹修士通通都叫佐神,不得濫用!

人痾縱然更進一步,修成了神丹,也只能叫佐神了,自然不敢亂說。

“元偃大人可有願一見?”

牠再度開口,周遭霎時有狂風湧起。

“大人有旨,不見外人,只讓我來接引上神入海。”

“竟是如此....”

這尊使臣心中自有不滿,牠家的大人坐的正是【天梟】的舊位,說起來和這大風玄穹也有聯繫,可對方這種避而不見的態度,實在是.....

元偃確實是存世古老,但也不是第一位司掌風災的主人,如今又被丁火壓一頭,竟不願見我道?

離火都折騰到這種地步了,難道還能坐得住?

人痾轉而看向了九蒼,漠然問道:

“我唯有一問,大風玄穹主人屆時可會出手,共鎮離火?”

“真君...未有指示。”

九蒼開口,語氣肅然。

面前的尊神卻是冷笑一聲,似乎對這結果已經有預料。

牠駕馭起了混亂的神軀,直向着太虛的東南方奔去,捲起洶湧的怪異之氣。

此番下界,正是要拜訪諸位木德真君,可如今一看,元木這邊似乎不好說話。

‘無妨……只要蓬菜和東蒼能出手,大便定!至於乙木這等魔道……

人痾的本質還是紫府一級,乃是沾染了真君位格的使臣,但存世古老,多得恩賜,如今距離神丹的境界也不算遠矣,幾個騰挪便到了槃海。

牠不敢貿然入海,只是取了一團柔和的青色雲煙,送入高天。

孟洲之上的宏偉建木若有搖動,枝葉交錯,吸納雲煙。

恍惚間似有龐大至極的龍體在樹上遊動,雙角之間頂着那顆巨大的白色太陽。

建木高大至極,說是一堵貫徹天地的城牆也不爲過,而這龍體竟然比之還要龐大,幾乎延伸到了天外去!

這尊青龍的首級之上靜靜盤坐着一道人,青年模樣,面目模糊,如茂林中的高木,古樹上的葉脈,一切的高大、不屈和向上之意都朝向了祂。

對方目光落下,霎時讓人痾周邊的混亂氣機平定。

這位忌木使臣只恭敬行禮,拜道:

“拜見【孟章鬱木古循真君】,今日奉真君令,歸還一夢。”

“本座知曉了。”

龍首之上的道人開口,語氣漠然,無數甲木真意在太虛之中變化凝聚,引得這一株建木也隨之綻放神光。

人痾不敢多說,再度拜過,迅速離去。

披着龍紋青袍的道人起身,捻起來了那一縷雲煙,淡然道:

“耿懷...你倒是替我保存的好着。”

祂輕輕一握,將這一縷雲煙塗抹在白色的日光中,舊日的事情又——浮現,甲木果位在祂的身後延伸,一路朝着太古之時而去。

前塵如夢,此刻驚醒。

“甲將出龍。”

祂睜開了眼,周邊是無窮無盡的青翠光輝,遮蔽的葉,向上的木,茂密的林,這些事物如一層薄薄的胎衣將包裹住,讓他看不清這個世界。

天地逼仄,一切模糊。

無形之風吹開了祂的胎衣,允祂在這一片莽荒原始的世界之中降生,於是祂生出了鱗、角和爪,盤踞在了中土的巨樹之上。

太虛之中旋即有青木顯化,那是位,那是果,在同祂的誕生呼應。

“真龍圖謀水德,殘害同道,不可使其子盡歸壬瀚,也不可使其佔據他果。’

有人開口,拿起了一件金器,金燦燦的光輝劃過,瞬間將祂析作六。

劇烈的疼痛落下,讓他發出了第一聲哭嚎,就此祂的身軀化作六條青色的蛟蛇,跌落到了那太虛之位的邊緣。

祂的意識是統一的,祂的龍軀是分裂的,這種疼痛伴隨了祂近百年,讓他去求那高天之上的太陽。

“我願爲善。”

黃金和火焰鑄就的鎖鏈落下,他拉起了一駕金色的戰車,拖行起白色的大日,就此日日奔行,自東往西,唯有正午才能回到建木舊巢之中稍稍歇息。

萬年過去,第一位太陽離去,祂的弟子繼任了大位。

【玄陽】

這一位太陽解開了祂的鎖鏈,笑道:

“念汝拉了這般久的車,可歇歇了,賜你一名,就叫....【鬱】。”

東方鬱。

祂有了名,於是六分的龍軀合一,雖然還有猙獰的金傷,疼痛依舊,可那種分裂之感卻沒有了。

“自由了。”

青葉空天。

玄妙的甲木光輝在閃爍,青袍道人坐在雲海之上,靜靜看着高天景色,眼瞳之中倒映出了無窮無盡的銀色雷霆。

“好威勢………”

祂早已適應了身上的金傷,也對痛苦有了足夠的耐性,但每次見到那雷霆之時仍不由得心悸。

“雷宮的劫罰……自然厲害。”

說話的是一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容威嚴,體如天神,披了一襲流淌紫電的青紫甲衣,上有種種螺旋狀的龍紋。

“古循,你存世比我久的多,如何看這一幫太始大道的仙神,是善是惡?”

“我不知道……”

青衣道人開口,眼神之中流露出了迷茫之色,幽幽說道:

“沒有人教過我,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我去問了師尊,祂也不告訴我一個準的。按雷宮說法,他們護衛蒼生,自然是善了?”

“蒼生?”

如天神的男子發出嗤笑,冷聲道:

“東方鬱,你到底是仙獸的跟腳,還是單純。這些人一個個扯起道德的大旗爭鬥拼殺,可到底還不是爲了自家利益,爭的不是善惡,而是定義善惡的權。”

“罔閬證道,誤傷了三名凡人,就能被雷霆劈死,誰看了不心寒?祂身爲木德之害,苦抑本性,守在山澤之中,爲效法大燧才走出,落得這般下場。”

“雷宮自家每年無辜殺傷的又有多少人?巡天一回,這些雷使爲湊足功績,小罪重罰,無罪硬審,這般事情難道少了?”

青衣道人聞言,搖了搖頭:

“古坼,你過激了。”

“這些事情不關我天葉,不必多談,否則讓他們聽到了,影響總歸不好。耿懷將證道了,求在甲從,何時開始?”

聽聞此言,那披着雷甲的男子平了怒色,轉有笑意:

“我來此處,就是來此讓你東方一道去觀禮!還不走?”

“師兄,我爲你引見一人,能治你傷!”

披着青葉道袍的少年大踏步行來。

祂的身後青木生長,年輪變化,如木德的歷法在緩緩流轉,讓太虛之中有春秋變化與木性不移之意。

這少年如一尊光體立在太虛,笑着拜訪了祂的玄宮,輕車熟路入了內裏,將青龍驚醒。

“我出生之時就爲庚金所傷,又有高絕地天通之事壓着,豈能復?”

青袍道人輕輕撫臉,便有五道金紋閃爍過。

“師兄閉關這些年,卻是不知...廣木證了!”

“廣木證了?耿懷,你莫不是來誆我,若廣有證,我豈不知?”

“這位是在太陰庇護下證的,自然藏住,聽聞是叫做...葉誡,娶了有巢家的女子。兩人齊證,一果一從,當是美談一樁,如今要拜入我天葉!”

“還有此事....可去一見。”

這道人起身,神色有動。

一旁少年則是笑着引他出了道場,直往北行,瞻仰月相,一步跨越了半個天地。

便見前方太虛之中有種種異象,禽獸棲巢,林木交柯,神宮玄殿,簇擁着兩尊天神般的相。

青袍道人往這異象之中看去,便見了那果位,在巢,在宮,在林,在根,爲五木之末位,乃是古代有巢氏的聖業。

【翠元大通廣木】

在這異象之中走出一對男女,相靠相依,含笑對視,都着了一襲赤黑色的玄衣,肩頭分別有一雌一雄兩隻青色神烏。

‘好一對道...

“葉道友,還請治一治我這師兄的傷,若是能成,有什麼要求我也應了!”

“小事,請前來。”

身披赤黑玄衣的男子上前,當空一抹,某種玄妙的融合之意生出,僅僅一瞬就讓困住這青龍多年的金傷散去了。

“道友大恩,東方鬱不知何以爲報!”

祂心神震動,不單單是爲對方的道行,更是爲對方的慷慨,竟然直接消耗了廣木果位的意向去抹了祂的庚金之傷。

“同參木德,自當相助,更何況....我也拜入了玄葉上仙座下,今後就是同道了!”

對方一笑,開口道:

“葉誡,道號【僉棲】。”

祂身旁的女子微微一笑,身後有無數金燦燦的交柯之景顯化。

“有巢憐儀,稱我【儀林】。”

東方鬱將目光落在了女子身上少時,有些沉默。

祂看到了那屬於廣木的林,交柯相連,玄妙至極,讓他不由升起一股貪婪之情,龍類的本性在驅策祂着祂補全自己。

‘不可!’

“我爲衆生求庇。”

沉穩厚重的聲音在太虛極高之處響起,廣木的主人從這寶珠般的天界走出。

祂回首遙望,最後看了一眼,示意衆人不必跟來。

玄妙的金林閃爍,其中有青色神鳥展翅欲飛,就要衝出,可轉瞬又被一道道赤黑光輝鎖住。

“烏失其侶,豈能獨活?”

有巢憐儀的聲音最後響起,可最終還是隨着廣木果位的約束惰化了。

雖祂是廣木之位的金丹,可祂的道侶已然近仙,又執果位,如何能抵?

如今木德之中,也就這位【廣枝安巢金棲真君】成就元嬰機會最大!

“何必如此?”

青衣道人從虛空之中走出,攔在了前方。

“葉誡,你白白送死到底爲何?雷宮的律法可不是擺設!”

“當有人去撞一撞雷霆。”

對方卻只肅然開口:

“天劫一日盛過一日,幾位大人都離去後,宮中的人似乎已經把天地視作祂們的了。廣木爲巢爲宮,庇在衆生,我能知他們的苦楚,當爲他們庇。”

“塵埃一般的事物,如今到處都是用血氣的,誰又在意了?”

“我在意。”

金棲的聲音頗爲堅決,繼續說道:

“師兄不必多言,若是有朝一日你被鎮壓了,我也會去救的...古坼、古歲祂們,也是同理。雷宮既殺了我天葉治下的修士和凡人,也當爲他們討個說法。”

“葉誡,你可想過你道侶,你的血脈?”

“我已備好身後事,再說了,還有師門在。”

赤黑色的木光升起,並未多留,直往北去。

東方鬱立身在太虛的角落,靜靜看着等着雷霆的劫罰落下,而真正等到了遠天出現銀色光輝之時,祂又別過了眼。

“葉誡,你以爲這就是善?'

虞殷換代,玄葉隕落,甲木正果空置了。

甲木位上的三尊存在有了衝突,有了隔閡,有了猜忌,曾經至親至近的同門之誼隨着歲月漸漸消散了。

“人....就是如此。”

青色的木龍在太虛之中陷入沉眠,開始沉睡,並不願意同兩位師弟去爭。

直至祂有朝一日感應到了甲木的動盪,金丹隕落的氣機充盈在天地之間,天葉道統再次失去了一位真君。

祂的師弟,古歲,與幽羊戰死。

“爲何不出手?”

祂質問古坼,可也沒有什麼答案,苦悶和憤怒漸漸升起,太虛之中的甲木正果似乎時時刻刻在呼喚着祂,呼喚着祂的本性。

【龍】

明藍色的霄雷貫穿天地,隨着【清微總樞】的落下,一切都結束了,天葉道統徹底走向了滅亡。

祂殘存了下來,來到了同樣殘存的女子身前。

“古循。”

對方拖着傷軀,眼中驚異,即便感應到了殺機,可還是沒有立刻出手。

“稱我...天鬱!"

橫亙東天的青色木龍顯化,沒有絲毫猶豫,展開了最後的搏殺,隨着金林徹底破碎,天地之間再也沒有了廣木之林,對方落入了祂的口中。

祂要補全自己,殊死一搏,證道元嬰!

可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周邊已有無窮無盡的雷霆降下,或白或藍,天威浩蕩。

祂在這雷霆之下掙扎咆哮,可最終還是被打落了龍軀,徹底向着凡塵墜去。

夢醒了。

槃海之上,道人站立,青龍俯首。

久遠古老的記憶在腦海之中重新浮現,某些被遺忘的事情重新記起。

祂的神色卻越發猙獰,細密的青色鱗甲在其面上浮現,整片東天都有青光升起,回應着祂的憤怒。

“古歲...耿懷,你還想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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