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殛,大殿。
已是夏至,距離上元節已經過了頗久時間。
“【司天劫】,界意之神通,爲雷宮定罪行刑之道,可定罪、降劫、束縛、斬首,稱得上是一道極爲全面的神通。”
許玄坐於高處的青色蒲團之上,談玄講道,其周身不斷有黑白雷霆凝固,縱橫交錯,好似樑柱。
“代天行罰,我即天心,於是可以引動天劫,降罰他人....”
“社雷,以陰陽定,在於陽,乃有刑殺解體之性,其色蒼銀,我道稱【毀】;修至妙處,無陰無陽,乃有謫罰性靈之用,其色邃黑,我道稱【謫】。
“毀在其命,其軀,其外,其有形,以力勝之;滴在其性,其道,其內,其無形,以理勝之。故而雷霆之災,稱爲【毀謫】,罰絕一切有與無,位極太陰太陽之高座。”
他的社雷道行之高,此世恐怕也唯有崑崙那位麒麟能比,甚至如今若是再對上那幾尊魔相,大有斬殺之心,甚至就是那度生他也有心一戰。
柳行芳在下默默聽着,他的神通氣象已經極爲穩定,甚至帶有一股煌煌的殺伐之氣,和神雷一道有些接近。
許看向下方,略略點頭。
這個弟子天資稱得上不錯,雖不是第一等的道才,可勝在其心性堅定,硬如金石,極爲適合修行社雷。
更兼有這一道【劫法自來】的篆文,將社雷的威權之道發揮到了極致,他人越是畏懼,越是害怕,一身道行和殺力便能越發增長。
許玄如今也明白了這一道篆文到底像什麼,不正是古代雷宮修士所授的天??
昔日雷宮的天兵仙將一旦授了天?,施行雷法,降下劫罰,都可以從仙器之中借調,根本無需自己苦苦修行。
柳行芳的這一道篆文也是如此,自身威權越重,便越是能從中借調神妙,增長殺力,推進道行!
而他借調來的神妙,實際上就是種種雷法!什麼顯隨、鬥殺、重罰,實質上都是被借來的雷法!
‘這是...和【清微總樞】有關?'
許玄心有隱憂,畢竟這一道仙物落在了扶塵的真君手中,難保對方不會有所察覺,甚至上一次對方已有反應。
這位金丹對於恆光大道有所圖,不喜奉玄,是根據眼下情況得來的猜測,可對方身爲丁火之主,三之一,對於太始大道又是何等看法?
不過眼下柳行芳突破神通,修成【司天劫】,作爲許玄的弟子,也就是下屬,可以共享部分威權,藉着一道篆文得來的好處可是極多!
“你任在雷部,按照規矩,恐怕接下來的北徵之事也要參與。”
許玄語氣沉凝,繼續說道:
“沒有比這一片戰場更好積攢氣象,壯大威權的地方了。’
“是,弟子明白。”
柳行芳語氣沉着,只道:
“正欲一應神通,參悟社雷,當以魔釋之血洗滌劍鋒。”
"..."
許玄默默思慮,如今門中靈器不少,可論起來劍器,也唯有他手中的丹霆,以及那柄動用不得的至火靈劍。
他看向外面,悠悠開口:
“溫光。”
一道火靈驟然顯出,赫然是溫光,其手中還託着一枚散發神雷之光的玄金。
“大人,已將【神吳金】取回,可要準備重鑄?”
溫思安修行癸水,本來不好動用此器,聽聞行芳突破,便讓溫光將這一道靈寶送回山中,看看能否重鑄爲劍。
許玄卻是看向了柳行芳,緩緩開口:
“神震社是極爲相近的道統,你一身氣象又和神雷有些關聯,用此物鑄劍,倒也合適,不然要等社雷靈物....恐怕是不知到何時才能收來。”
柳行芳突破時所成的異象已經取回,被填補進了天殛上空的銀山華海,其中應當能夠再度生出一道紫府社雷,但恐怕要等上許久。
“還有一件【普化敕雷印】,這是雷宮時候流傳下的古器,若是銷燬重鑄,實在可惜...”
“神雷亦可,更顯殺機,謝過師尊賜劍。”
柳行芳對此並無多少異議,門中靈器雖然不少,可社雷之物實在難尋,就是師尊也只有一柄丹霆,如今甚至將雷印都賜給他去驅策。
“溫光,你可有把握?”
許玄看向這火靈,目光深沉,畢竟是涉及一件神雷靈寶,若是煉壞了,許玄也是心疼。
“還請大人放心,在下當初也參與過恆光、辰河兩劍鑄造,自然不會差了,威能有保障,但...神妙可能差些,畢竟這是神雷的東西。”
溫光語氣極爲謹慎,畢竟是神雷一道的靈寶,若是火德之器他自然是十拿九穩。
“依照在下意思,可以去請示一番西海兜焰,真火乃是丹器之道,天道統也有煉器的分支,說不得淨瑩大真人有見解,兩相參照,更爲完滿。”
“這一道神雷靈寶威能不俗,古老玄妙,若是能將其性質最大程度保留下來纔好,單單熔鍊取出靈物...有些暴殄天物了。”
"geta..."
許玄正有讓人拜訪此道之心,人選敲定的正是霄聞,眼下這一名弟子正在祕境中加緊修行,以應不測。
在讓這一衆親近之人拜謁洞天前,必須將重德祕境中的至火假性處置了,不然這東西一旦出世,將化妖邪。
“就讓霄聞...”
他話還未曾說盡,卻忽地抬首。
殿中太虛破開,風沙一卷,便見一位身着烏黑法袍的瘦削青年走出,黃瞳幽幽,氣如妖魔。
“回來了。”
許玄點了點頭,並不意外,前些日子法言就說要回山一趟,去收一收大幽荒漠中的煉土所得,今日終於歸山了。
“拜見師尊。”
許法言恭敬行禮,轉而看向一旁柳行芳,開口道:
“柳師兄成就神通,真是我門之幸事,社雷堂皇,倒是比我更好行事。”
“謝過師弟。”
兩人的聲音都極平淡,有些陌生,畢竟這二人幾乎是處處不合,如今成了神通情況更爲明顯。
“說罷,你還有什麼事?”
許玄看向法言,對方那點心思自然瞞不過他,單單是收取所得,直接回來就是,哪裏需要這般正式書一信。
“稟告師尊,南疆有變。”
許法言眉宇之間多了些疑慮。
“我歸山之時,行於海上,便見南疆之地有大戰,至同丁火相激,似乎是紫府巔峯較量,打得地裂,一境破碎,飄向海中...應該是古南舍國的所在。”
他之所以記得這個南疆小國之名,還是源於昔日空空兒給他講的一樁舊事。
此國之主便是自土中挖出一蘊土妖魔,因此滅國,而後便是大奉的仙道出手平定。
“至火丁火....應該是夏國、扶塵的修士。”
許玄心有疑惑,卻也不知這雙方爲何出手爭鬥。
“暫莫接近南疆,以免被捲入其中。”
“師尊,弟子還有一事。”
許法言抬首看去,語氣恭敬。
“何事?”
“弟子修行蘊土,大道在於吞喫,在於煉化,更有玄妙加身,除了土德靈物,最喜的還是土德神通。”
“你欲作何?”
一旁的柳行芳目光凌厲,氣勢一變,看了過來。
“且慢。
許玄製止了對方,他知曉法言聰明,絕不會做出這等事情來,至少在自己活着的時候是不敢。
“弟子欲殺妖。”
許法言坦蕩至極,將自己的圖謀說出,不加任何掩飾,畢竟在一位社雷大修士面前說謊毫無意義,更別論還有篆文加身。
“有一戊土妖物,紫府初期,呼作【象鑰】,乃是南疆羅斛國之主,稱制天子,後來國境被驃遠國的白狐攻下,這妖物便投了夏國。
“此妖曾稱己爲帝,犯了忌諱,險些被捉去祭天,於是又逃了出來,一路跑到蠻荒外海一島上,以本地番人爲血食。”
“弟子欲殺他,煉爲己用。”
他將自己探來的消息一一告知,這象鑰手上死的人極多,殺他的法理自然也極爲充分。
許玄默默聽着,並不發表自己意見,只是抬手。
“你是想求門中相助?”
“不錯。”
許法言極爲坦然,只道:
“我欲速成第二道蘊土神通,加之【赤鬥蜈】,就是遇上了紫府中期也能較量一番,可保我們在西海安寧。”
一旁的柳行芳卻是上前一步,只道:
“師尊,此舉還需慎之又慎,貿然殺一同本門無聯繫的神通,到底是犯了忌諱,更兼雖未違背律法,可到底是存了私心,這……”
“律法。”
許玄目光幽幽嘆了一氣,輕輕抬手。
等了少時,便見一道光自天中降下,入了大殿之中。
“師尊!”
劉霄聞的身影顯化,目光一轉,見溫光和兩位師弟都在,正欲打聲招呼,可卻是聽得許玄開口。
“法言歸山,正有一事...”
許將這事情一一講出,只道:
“你以爲如何?”
劉霄聞看了看兩位師弟,有些爲難,緩緩開口:
“本門不是雷宮,早些年爲徵靈地,奪取靈物的事情也做過不少,不好說事事都佔一個理字,可只要對治下的百姓負責,不違祖訓門規,便已足夠。”
“師尊,此事可交由我來處置,不必讓您和行芳插手。”
他只覺門中隱隱已有分歧,社雷的規矩太重太深,不是能夠傳承下去的東西,難怪師尊早早做了分割。
“此事便有你二人安排,只要不違門規便可,那象鑰該不該殺,由你定奪。”
許玄目光稍凝,送出兩封信給對方,道:
“此來還需你去拜訪兜焰、普度...”
他將安排一一說定,倒也未曾賜下劍意,只讓這二人自行酌定。
如今他的社雷大成,壓制極強,即便是劍意也附帶這等效果,若是再用性命去承載,對於日後的道途不利,容易被打上烙印。
法言和霄聞都不好讓其去借調了,反而是行芳能夠通過神通去請借!
“弟子先行退去。”
劉霄聞這下頗有眼力,只領着身旁的溫光和許法言退走,讓殿中僅留許玄和柳芳二人。
“行芳,你欲學雷宮之道?”
許玄開口,悠悠問道。
“正是。”
柳行芳神色堅決,踏前一步。
“弟子參悟社雷,有覺道德,眼下借神通一觀,諸修罪業纏身,殺孽環繞,竟是尋不出幾個乾淨的...行芳願扶道德,以正世間。”
他輕呼一氣,只道:
“故而我覺師弟所言,有些取巧。”
“若是古代雷宮也有這般人物,又當如何?”
許玄起身,緩緩踱步。
“我藉着道德和律法的名義,看你該殺,便行降劫,雖有私心,可我之舉動卻是符合律法,你挑不出錯,該當何論?”
“到底是合乎律法的,既然是該殺之人,便只是順序先後,但既然有私心...”
柳行芳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有私,就有錯。”
許玄屈指一點,便有一滴若隱若現的濁淚顯化,內裏傳來陣陣萬民哀哭之聲,正是被他徹底煉化的【蒼生悲淚】。
“你的想法不錯,懷私心去做公事,縱然合理,仍是有錯,可這卻不在律法的管束之內,畢竟底下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修士,難保都沒有私心。
“就是雷宮之中也說不定有爭端,總不可能都是聖人?藉着這律法去謀私的也有,罪不至死的人也有。”
他看向這個弟子,囑咐道:
“你有扶正道德之志,自然不錯,可卻不必看什麼律法,看在本心即是,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你難道還分辨不了?”
“弟子...受教了。”
柳行芳心有所悟,更有所悟,劍?縱橫,昭示本心。
“門中的這些事情你不必摻合,安心修行,煉成法術。”
許玄看向對方,只道:
“接下來離遼一戰,正是實現志向之時,往生道度化萬民,納作私產,豈不更好試劍?”
“是。”
柳行芳當下應了,並無疑慮。
他如今已經司劫劍術修至大成,還在參悟法術,只待先將那一道【太乙月孛祕法】修成,大可應對巫釋。
至於那一道六品的【先天一氣雷火】,則需要紫府雷火淬鍊成?,容納內景,藉此行術,對於道行和性命的要求都極高,仍然在修行之中,一時難成。
許玄重回蒲團,心中卻有思慮。
行芳是實實在在學進去了雷宮道法,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就怕真的到了後面大成,徹底陷進去...恐怕就是自取滅亡。
若是雷宮還在,這個弟子或許能有大成就,但在今時今日,就需要斟酌了。
‘還是讓行芳隨我上戰場,社雷在門中.....多有不合,更不適宜修劍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