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延站定,看向天上。
不知何時已有一尊尊頂天立地的身影來此,各自對坐,看向此間,似乎容許了他造就的鬧劇。
內景中的那一枚血石自行遁出,墨氣消盡,再難遮掩,同他性命相連,開始感應天地。
宏大至極的血?異象自其體內生髮,呼應天地,有先民祝禱,祭祀萬獸,子代繁衍種種異象,整片戰場流散的血水都在向着其中湧入,連帶着諸多尚還活着的天兵,精怪也難逃被攝走的命運。
一位位紫府的目光變換不定,紛紛避開,止了爭鬥,卻是看向了那浩大的血?異象。
金性。
一枚源自上古年代,極爲罕見的古血?金性,甚至可以追溯到天紀時神聖還在地上行走的年代,他風延是如何能得來這種東西的!
血?翻滾,天地震顫。
風延的性命在被不斷拔高,古今截然不同的血?大道在他的體內相會,只是此時再無玄血和玄物鎮壓。
他清楚地知道在此諸位大人的要求,不過是要衝一衝血?,誰盼他成,誰盼他死,都不好說。
這一天在他的腦海之中演練過無數次,卻未有一次是如這般情況的,被局勢推着一步步走到如今。
外界的一切喧鬧聲似乎都停了下來,太虛高處若有一殆?凝聚成的天關坐落,越過此處,便能求道。
【無念魔關】
一生的景象似乎都在這殆光之中倒映出來,種種魔念在他的識海之中滋生,稍有不慎,心神動搖,便要徹底被這殆光毀去。
從出生後就無父無母,淪爲奴隸,再到於北海荒原上同兇獸搏殺,直至真正覺醒血脈,自悟傳承成就天人,以及第一次入魔殺了數千之人。
這種種舊日記憶如流水般在他心中劃過,不留痕跡,正如他先前所說的??他不在乎。
所有人都在容許他肆無忌憚地以力壓人,畢竟...在這些傳承久遠的仙道之中,修行血?已是死路,成不了氣候。
這些萬古不移的仙宗,累世傳承的帝族,何嘗將他一個小小的玄血放在眼中,直至今日,終於有動。
這些事情他在乎嗎?
好像有些,卻又不是。
至於說天下蒼生,黎明百姓,他素來是認爲強弱由人,少加幹涉,於是冷眼看着這些魔釋大肆將擄掠血食願力,而他也不會去做這些凡人的藩籬。
只是,人在何處?
如古代先民一般自蠻荒中走出,開闢山野,降服猛獸,徵治水火的【人】在何處?
如今天下之輩,不過億萬蠢蟲,驟然生羽,振翅上天,也是落在枝條之上化作異類,何能稱人。
血?,便是人道。
環繞着他的殆光魔念迅速褪去,盡數消弭,他縱身一躍,踏過了那橫亙在天地之間的關卡。
他身上的血色長毛一根根褪去,露出那張神俊的面龐來,無鱗無毛,只如人貌,其周身萬里已經再無一人停留。
諸修避退,仙魔惶恐,皆都看向天地中心的那一位??人!
風延長呼一氣,那枚源自古老年代的金性徹底同他相融,此時再無退路,一旦中止,他就將徹底化作妖魔。
既然他收了白紙福地的饋贈,那麼必然有代價,至少何時證金,只看對方何時將這金性上的封印解開了。
在不遠處似乎出現一尊略顯熟悉的身影,面容古拙,捧書執筆,身着官服,赫然是那位陶右史,只是周邊的紫府似乎無人看得見他。
這位來自福地的人物眉頭稍皺,目光自風延身上移開,轉而落到了手中捧着的書簡之上,執筆書寫。
“衡玄六百七十一年,北遼,荒京,風延證道,求血之位,終不成,隕??”
他落筆極快,就要將那隕落二字寫畢,可此時卻有一股極古怪的力道生出,讓他筆鋒一頓,竟是寫不下去了。
“哪位大人幹涉我道之事?”
這位陶右史的語氣一沉,若在質問,可天地之間卻是一片寂靜,只見其身旁隱隱多出了一身着柔白長裙,頸覆白鱗,面目模糊的女子。
“不如等等,待他死了再寫也一樣。”
這女子現身此地,目光隱動,卻是先在這戰場之中巡迴,找到了那一線銀雷環繞的身影,這才收回,轉而看向風延方位,繼續說道:
“帝君也有此意,命我傳一聲。”
“原來如此,這是應當之事,等到塵埃落定,再寫也不遲。”
陶右史的面色隨之一變,語氣稍動,顯出萬分的尊敬來,轉而看向了那漫天血光之下的人影。
“你也是風氏血脈,覺得他有多少機會?”
“必死無疑。”
那女子的聲音淡然響起,回答的極爲果斷,似乎早已看穿了正在求道之人的命運。
銀雷忽閃,天劫翻滾。
許玄的身影立於極遠處,持劍站定,看着眼前這浩大無比的異象,原本的戰事就這般被對方打破,一切事情在求金證道前都顯得微小了,連帶着死去的嵐山也顯得不重要了。
“竟敢在此時此刻求道...”
天陀語氣森森,頗有些出乎意料,但轉瞬就明悟了些關竅。
“血?,對於化水、禍祝都極爲重要,也該是挑在這一離遼相伐的時間...”
血光大盛,魔氣漫天,在這種種異象的壓迫之下,整片大地的裂縫中開始進發濤濤不絕的血色長河。
風延立身天地正中,性命在不斷感應大羅,血?的種種異象被他收於一身,按照《伏玄天血道經》中的記載一一融匯,於是內生神機,外交氣化,恍如胎息。
血雲昇天,禽獸奔走,人子健長,又見先民踏出,降服一切毒蟲猛獸,殷殷血光自古流淌而下,綿延至今。
唯一一道血?神通自他的體內顯化,變作一道萬古不移的誓約,通過其性命直入大羅,溝通果位。
道誓。
這一道血?神通正是道誓的具現,只不過那位魔祖的手段太過高明,是以借血?於衆生,因而成誓,作了契約。
腥風血雨,天地昏昏,恍惚間似乎能見九州流血,血親相食的種種景象,一羣羣身披血色長毛的猿猴在大地上奔走,撕扯下了自身衣冠,毒花惡草隨地而生。
天塌了。
整片天穹如琉璃一般碎裂,露出一道道好似樑柱般的架構,皆由始白之?所凝聚,一時間天宮崩,劫罰絕,整片天幕都在向着這大地壓來。
風延一步踏在大地之上,他的身影變得高大無比,撐天而起,甚至同那些在此地看着的法相一般齊平。
甚至超過。
原本的綿延萬里的褻丘被他踏在腳下,這尊血凝成的巨人扛住了破碎的天穹,一點點直起了彎曲的脊樑。
“人道缺,我來扶。”
他的聲音如滾雷一般在天穹之中迴盪,響徹九州,凡是人屬皆都看到這尊扛天而起的巨人,隨着其身軀一點點站直,無數人族的血脈開始有了變化,呼應血?,泛逸靈光。
“他要成了!”
許玄死死看着那一尊血色巨人的身影,體內的社雷神通前所未有地暴動起來,簡直要掙脫而出,前去將那巨人給鎮壓了。
只差一線,只差一線,就能站直。
在此的紫府早已忘卻爲何來此,只靜靜看着那一尊扛天而起的巨人,大地震盪,雲氣翻滾,隨着這巨人緩緩直起身來,竟然有不少修士不由自主流下淚來。
“他要死了。”
天陀的聲音此時響起,卻有幾分遺憾,幽幽說道:
“人道,到底何爲人道?”
那尊血色巨人終於站直了身軀,屹立於大地之上,他的面上開始有一種莫名的光彩,如朝日初生,似火光照夜。
他在一瞬之間便明白了血?的歷史和權柄,無窮無盡的玄妙任憑他調用,天下所有生靈血脈都在向上攀升,最終匯聚到了他這一處。
可這一切卻在轉瞬之間便被剝奪了。
大羅中的血海內似有一物顯化,像是一酒樽,又似一臉龐,或許應該說是某一句話,一道命令,一種誓約。
這東西一經顯化,便將剛剛承認他的血?果位剝離,輕而易舉地將他打落,於是一切又都失去了光彩。
風延勉強維持着最後一點意識,其所化的血色巨人向着塵世之中倒塌,?最後握住了血?大道,行使了短短一瞬的權柄。
“自今日起,仙魔無門,血?有路。”
在北邊坐鎮的法相陡然而起,通體鐵黑,面若兇獸,有無窮無盡的邪祟妖魔攀附其身,其八條細長的枯木手臂環繞天穹,揹負起了日月般的寒鐵神輪。
那張好似萬千兇獸集合的面容轉向此間,驟然開口,天地瞬冷:
“道友,安息罷。”
八條手臂貫穿了那巨大的血色巨人,無數鐵灰雲氣翻滾,萬千巫咒顯化,自那血色法軀中硬生生將心臟挖出。
這一顆血心仍在砰砰跳動,好似戰鼓,而剩下風延剩下殘存的法軀卻似乎耗盡了積蓄,化作塵埃,散入大地。
純白化水濤濤不絕地湧出,溫柔地將那一顆頭顱淹沒,將他在此世最後一點痕跡也抹去。
許玄心神震盪,識海翻騰,在仙碑的護佑之下看清了這全程,心中更有一股悲涼生出。
‘可嘆,風延也算是個人物,位已登,身卻隕!'
下一瞬間的異變卻徹底打斷了他的思緒,但見南天元羅之星大明,照耀此間,有滾滾杏黃和硃紅色的離火升騰燒來,覆蓋一切。
“拿來。
一道淡然而威嚴的男子聲音響起,於是魔氣盡消,邪祟避退,天地之間僅剩下了那輝煌至極的離火。
濤濤不絕的化水在大地裂縫中湧出,自繁自褻,自育自化,熱雲飄飄,湯泉滾沸,隱隱能見到一位身披白紗,盤坐蓮臺的女子。
在?的首上則有一對紅紫交雜的螺旋角,泛着魔光,其背後又有一道如日般的光源,自其中顯出萬僧講經的異象,胎藏界,蓮識作種。
?幽幽開口,聲如珠落。
“宋朗,你太霸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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