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王學森從藤椅上起來,輕手輕腳走到了牀邊,婉葭像只乖乖貓蜷縮着,長髮遮擋着雪白的脖頸。
“傻妞,這麼大人還愛踢被子麼?”
王學森嘀咕一句,拿起薄毯蓋在了她身上。
洗漱完。
他徑直下樓。
咔嚓!
聽到門鎖釦輕輕合上的響聲,婉葭睜開了眼,抽出藏在枕套剪刀環扣上的右手。
剛剛她醒了。
本以爲王學森會趁自己睡熟佔便宜,沒想到他真的只是給自己蓋被子。
“籲!”她舒了口氣。
下藥、卑鄙無恥的是王二少,他們只是長的像而已。
自己防賊一樣對學森,有點過分了啊。
“你才傻妞。”
“傻蛋!”
蘇婉葭心裏暖融融的,抱着雙膝忍不住輕笑出聲。
“小敏,以後夫人的早點待她醒來再準備,讓她多睡會。”樓下傳來王學森的叮囑。
人還怪好的嘛,沒白費我昨晚跟老杜嗆嗆一通……蘇婉葭俏皮的眨了眨眼,光腳跳下牀拉開窗簾,任由金色陽光擁抱滿懷。
樓下,穿着白襯衣的王學森提着公文包正要上汽車。
或許是心有靈犀。
他下意識往陽臺看了過來,衝蘇婉葭壞壞的比了個飛吻。
“討厭!”
蘇婉葭衝他努了努嘴,比個錘他的手勢。
……
辦公室。
王學森隨手從包裏掏出英文、法語書,拿出本子有模有樣的做起了筆記。
上一世,王學森是跨國公司老總的翻譯,會英語、法語等九種外國語言。
眼下日本人還沒完全佔領租界。
英語、法語能派上用場。
爲了以後不穿幫,現在就得開始“打底子”了。
運氣不錯,昨兒向吳四保一番吐槽有了效果,情報處和電訊室總算不往他這塞機要文件了。
王學森落得清淨,安心待了一天。
喝茶、看報紙、雜誌、小說。
下午五點。
王學森裝包準備打卡下班。
咚咚!
門響了。
一臉陰鬱的林芝江站在門口,“老弟,不介意我進來坐會吧。”
“求之不得,蓬蓽生輝啊。”
王學森連忙起身泡茶。
林芝江帶上門,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也不說話捧着茶盞噂噂喝着。
“老哥,我看你這氣色不太好啊。”王學森打量了他幾眼。
林芝江頭髮油膩,臉上長着黃膿痘子,口氣“清新”,一看就是上火、失眠患者。
“我……哎。算了,走了。”林芝江欲言又止,起身準備離開。
“林哥,你別急着走,我給你診診脈。”王學森抬手喊住他。
王天牧的事還等着這老哥出手呢。
送上門的天鵝肉,能讓他跑了?
“你還會看病?”林芝江好奇道。
“身病不會,心病倒是懂點,如果我沒猜錯,老哥現在心病有點嚴重吧。”王學森像是看穿一切,神祕笑道。
“哦?”
“說說。”林芝江被他勾起了興致,又坐了回來。
“你有三慮。”
“第一慮,你人在76號,但心依舊在軍統,家規就像一把劍懸在你的頭頂。”王學森道。
“老弟,你這話會出人命的。”林芝江雙目一寒,沉聲道。
“醫生仁心,有啥說啥。”
“你只管聽,我斷的對錯與否不重要。”
“這第二慮嘛,你是丁主任的人,丁主任現在處在頹勢,李世羣正在一點點‘切香腸’。”
“這一刀切你頭上是遲早的事。”
“還有,你不是CC,也不是公館派和青幫出身,哪邊都不會把你當自己人。”
“你現在是想回去沒門路,想當漢奸又沒靠山。”
“一根筋兩頭堵。”
“我要是你,肯定也睡不着覺。”
王學森很鬆弛的靠在沙發上,指着他抖了抖食指。
“哎!”
林芝江又是一聲長嘆,沉默深思了幾秒,他抬起頭道:“老弟,你慧眼如炬,我這點心思瞞不過你。”
“老哥,其實咱倆是同病相憐。”
“這座大樓裏,中統的好混,青幫的,沒良心的也好混,唯獨像你我這種跟軍統沾了邊的左右無依。”
“從接風宴到唐惠民砸我辦公室。”
“一個個都盯着我搞。”
“我的情況不比你惡劣一百倍啊?”
王學森放下二郎腿,探身給他遞了支菸。
“你老弟妻子跟吳四保家關係不錯,我看李主任挺器重你的,不愁沒退路吧。”林芝江點燃香菸,盯着他狐疑道。
“老哥,你是真不懂政治還是埋汰我啊。”
“我爲什麼挨唐惠民的打?”
“不就是李世羣故意讓唐克明往我這塞機要文件煽風點火嗎?”
“他們把我當槍使,你當我傻啊,看不出來!”
王學森一臉精明的噱笑。
他敢說這些,是因爲林芝江歷史上就是堅挺的反李派,而且最後重回了軍統。
知識、對歷史的熟知就是穿越者最好的武器和底牌。
“李世羣心腹衆多,壓根沒你的位置,茅子明、唐惠民跟你過不去。”
“你老弟又是山城來的,是不容易啊。”
林芝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老哥,你來的比我早,這沒外人,你給句實話,丁主任還能撐多久?”王學森壓低聲音問道。
“情報、經費都卡在李世羣手裏,我這麼跟你說吧,你別看我是行動總隊隊長,其實就是個擺設。”
“除了我帶過來的軍統兄弟,其他幾個隊基本上被李控制了。”
“沒辦法。”
“人家陳明楚、楊傑的一、二大隊喫香喝辣,我手下連子彈夾都補不上。”
“這年頭都是拖家帶口的,沒錢,誰跟你混啊。”
“現在他們也就表面和氣,實際上就差李世羣攤牌掀桌子趕人了。”
林芝江實言相告。
“老哥,這麼說咱倆離滾蛋不遠了?”王學森摩挲着下巴,皺眉道。
“算是吧。”
“真掀了桌子,你好歹還能去金陵投靠汪先生。”
“我就慘了。”
“要麼滾蛋,等着被軍統鋤奸,橫死街頭。”
“要麼給吳四保、楊傑這兩個廢物、渣滓當狗!”
林芝江兔死狐悲的搖了搖頭。
“拉倒吧。”
“我來那天,可是你老哥查的行李箱。”
“汪先生夫婦、周佛海根本信不過我。”
“擺明了,把我放李世羣眼皮子底下一點點扒皮呢。”
“我現在跟你一樣,有家難回,有力無處使。”
“一旦沒幹出名堂過了新鮮勁,哼哼。”
“蘇家做生意的,勢利的很,沒利用價值了別說姑爺,就是親爹也是立馬翻臉不認的,我被婉葭踢了是遲早的事。”
“還有,你老兄好歹沒登報。”
“我家老爺子可是在山城各大報紙上刊登了除籍聲明,舉國上下誰不知道我王學森是漢奸、走狗。”
“指不定哪天走在路上,就讓哪位愛國志士用板磚給開了。”
王學森一臉“誰比我更慘”的叫起了屈。
林芝江一聽,這老弟是特麼有點慘啊,心裏頓時平衡、舒服多了,大有知己難覓,惺惺相惜之感。
“老弟,咱不能等死啊,你現在有啥想法?”他同情的問道。
“哥,實不相瞞,我帶來的那點銀子快花光了。”
“我現在愁的都張不開嘴。”
“真要靠女人養着,這家離散也就不遠啦。”
王學森聲音壓的更低了,剖心置腹吐槽道。
“我也是,老婆孩子都在跟前,上滬這鬼地方,幹啥不得嘩嘩往外撒銀子。”
“光那百十塊的薪水,早晚得餓死。”
“說真的,我看到吳四保這幫孫子綁票勒索,賺的盆滿鉢滿,我眼饞的渾身肉疼。”林芝江感同身受的直拍大腿。
喝了口茶,他起身拉開門往外警惕的瞅了一眼,然後回到沙發招手示意王學森湊近點,蚊吶低語:
“江浙商會的方大順你知道吧?”
“就是吳四保綁的,我親自盯的梢,閘北青幫張老三就是吳四保的獵頭。”
“張嘴贖金就是二十萬!”
“二十萬啊!”
“光靠死工資,咱們一輩子也喫不了這麼多錢。”
看着林芝江兩眼直冒兇光,王學森心頭暗喜,林芝江上鉤了。
成年人的世界,光共情、拉關係是不可能長久、結盟的。
這世道親人都能背後捅刀子,什麼派系、朋友統統靠不住,唯有金錢纔是真正牢實、可靠的橋樑、紐帶。
他要綁死了林芝江,成爲自己在76號的第一把快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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