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晚來抓藥,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溫晚笙趕緊下牀,自然地笑道,“您快進來說話吧。”

劉掌櫃心中雖覺古怪,但見少女衣着整潔,並無半分避諱,只得壓下疑慮,依言入內。

溫晚笙岔開話頭,“您今天怎麼來了?”

提起此事,劉掌櫃登時眉開眼笑:“小姐有所不知,官府已經下令,可以重新開張了,我便尋思早些過來歸置歸置。”

溫晚笙的睡意一掃而空,抓住重點,“這麼說,兇手已經落網了?”

這案子結的未免太快了些。

劉掌櫃猶疑片刻,才諱莫如深地說:“也算是吧。”

“劉掌櫃可知是何人所爲?”

想起昨晚的事,溫晚笙不自覺摸了摸脖子。

劉掌櫃神色微妙,“說來蹊蹺,官府告示上說,竟是毒蜘蛛所致。”

溫晚笙眉心猛地一跳,正要細問,劉掌櫃卻止住了話頭。只道官府囑咐街坊多備些雄黃粉,仔細提防蟲蟻,以免再出禍端。

少女離開後,劉掌櫃的目光在屋內角落一掃,尤其在牀角處停了停,低聲呢喃:“這才幾日沒打理,怎就結了這麼多蛛網?”

*

日子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

暮色四合,朱雀街上一盞盞花燈亮起,竟比白晝更顯輝煌明亮。

楚國素有元宵連賞五夜花燈的習俗,而今夜,正是燈火最盛、人潮最濃的一刻。

“二姐姐,五妹妹,”溫若彤輕指了指不遠處聚滿人影的拱橋,溫聲提議,“我們去橋頭猜燈謎可好?”

溫晚笙懶洋洋打了個哈欠,精神略顯萎靡。

之前被任務折騰得差點丟了小命,眼下好不容易對完了百草堂和凝香齋的賬目,只想好好睡一覺。

“好,三姐姐。”溫若芸性子最是溫馴,含笑附和,“妹妹聽說,今年的彩頭非比尋常,是西域而來的夜明珠。”

溫若彤自是知曉,已經暗自準備多時。

“二姐姐意下如何?”她挽上左手邊神遊的少女,語氣親暱又不失分寸。

溫老夫人囑咐過,她們姐妹三人要一起行動。

溫晚笙今夜披了一件月白繡梅枝的鬥篷,素雅清致,幾乎不像她了。

溫晚笙動動手臂,略感不自在:“可以,我沒意見。”

這位三妹妹也是奇怪。

自從前些日子溫承澤被罰跪抄寫,並且扣了三個月的月例後,便時不時向她示好攀近。

她那位四弟爲了能進國子監,將之前是如何鬼迷心竅,構陷於她的經過全盤托出。

溫老夫人聽後神色平靜,溫晚笙對此並不意外。

畢竟溫老夫人偏心大房,是顯而易見的事。

當然,要是處罰不到位,她肯定不會就此作罷。

姐妹三人各自只帶了一名貼身丫鬟,一行人慢慢擠入人流中。

橋頭一側設着綵棚,謎籤懸於燈下,微風輕拂,紙條翻飛。

溫若彤是答得最快的,一連取下好幾個燈謎,但到了第四個燈謎時,卻遲疑了一會兒,纔想出答案。

拿下紙條的瞬間,指尖與另一人的手指相撞上。

那人一身青衫,笑意疏朗。

四目相接,不過一瞬,卻似萬年。

溫晚笙全然沒注意到那邊的暗流湧動,待看過幾個燈謎後,發現自己的書都白讀了。

別說什麼頭獎夜明珠了,就連一個普通的謎底,她都對不上啊!

她不信邪,將看過的燈謎又翻了一遍,終於找出一個漏網之魚。

上面寫着:狗貓像什麼,打一成語。

溫晚笙自信滿滿將手裏唯一的紙條交給老闆,說出答案:“如狼似虎。”

她還是比較擅長這種。

老闆點點頭,等着接下一張紙條,但溫晚笙也一臉茫然地看着她,遲遲沒動作。

“姑娘,可是就這一張?”老闆是個三四十歲的婦人,語氣裏滿是溫柔與耐心。

溫晚笙點了點頭。

“姑娘要不再去選一張?”老闆好心解釋道,“咱們這起碼得猜中兩張,才能兌獎呢。”

溫晚笙心裏確實有一點點失落,卻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好歹曾經也是個三好學生。

“好吧,那我認輸。”

老闆哭笑不得,這姑娘看着出身不凡,怎麼連兩張燈謎都猜不對。

眼看溫晚笙耷拉着耳朵,準備默默離開,老闆於心不忍地喊住她:“姑娘且慢。”

“看姑娘猜了這麼久也不容易,”老闆不知從哪拿出一個精美的兔子燈,“這是給姑孃的安慰獎。”

溫晚笙看着被塞到自己手裏的小兔子,一臉驚喜。

失望過後得到的東西,總會讓人更加珍惜。

“謝謝老闆!”她笑得像是月光下盛開的花,明亮又真誠:“祝您生意興隆,財源滾滾,越來越有錢!”

老闆被她的反應逗笑,也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好。

溫晚笙提着兔子燈,連帶着腳步都輕快雀躍了些,站到一旁等待。

她的兩個妹妹此刻對燈謎對得不亦樂乎,似乎對頭彩勢在必得,她自然不好掃興打擾。

“秋香,我們去逛逛吧。”她實在是站不住,興沖沖提議。

秋香笑着應了聲好。

於是,溫晚笙便拉着她,先去買了一對糖人,一人一隻舉在手裏,邊走邊喫。

她這裏看看,那裏瞧瞧,忽地,鼻尖皺了皺。

好奇異的香氣,濃烈又不嗆人,絲絲縷縷勾得人心癢癢。

“秋香,你有沒有聞到什麼特別的香味?”溫晚笙左嗅嗅,右嗅嗅。

秋香迷茫搖頭,表示自己除了糖人的甜香,旁的什麼也沒聞見。

溫晚笙像着魔了一般,循着氣味一個個攤子尋過去,沒多久,就在一處偏僻的攤位前停住腳步。

這攤子小巧,卻別有風格。

一排排似乎都是從苗疆帶來的稀罕物件,有香囊、玉佩、獸骨飾品、奇花異草等。

比起周圍的熱鬧,這兒實在冷清了些。

攤主是個年歲已高的老婦人,穿着傳統苗疆服飾,並不招攬往來客人。

”婆婆,這花怎麼賣?”溫晚笙目光鎖定擺在最裏頭的花,俯身笑道:“好香啊,我想買一盆。”

老婦人原本半闔着眼,口中不知在唸叨着什麼。

聽見這話,她猛然睜開眼,神色古怪:“姑娘竟能聞到此花的香?”

溫晚笙愣了愣,旋即點點頭。

她看向那個黝黑的陶盆。

細長的花莖蜿蜒舒展,頂端花蕾微張,將開未開。閉合的花瓣邊緣泛着一層紫暈,在周遭燈火的映照下,那紫光竟似隱隱流動,恍若活物。

老婦人捧起花盆,聲音低緩如自語:“此乃靈蠱花,生於苗疆深谷,一夜開,一夜謝。”她頓了頓,眼神凝重,“若以心血滋養,可救人於垂危之際。”

溫晚笙眨了眨眼,聽得似懂非懂。

一盆花怎麼可能能救人?

不過待到綻放時,擺在窗前定會十分賞心悅目。

於是,她彎了彎眼,“婆婆,我就要這一盆,多少錢呀?”

老婦人沉吟片刻,“它於姑娘有緣,不要錢。”

溫晚笙着實一愣,“這怎麼能行?”

“靈蠱花通人性,識宿緣,”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像在追憶往昔。

能聞見此花香氣者,便是它認定的主人

言罷,她鄭重地將花盆交給少女。

溫晚笙遲疑着接過。

指尖觸及花瓣時,一股細微的酥麻從掌心滑過。

她還想說些什麼,卻見老婦人又閉上了眼,氣息沉靜如入定。

無奈之下,她只能讓秋香在攤前留下一兩碎銀,心中感慨今夜遇到的怎麼都是好人。

秋香主動接過少女手裏的花盆,聞了聞,什麼香味都沒有。

眼看時辰不早,兩人便原路返回。

溫晚笙提着兔子燈回到綵棚,人流依舊密集,卻不見兩個妹妹。

燈謎被燈吹得獵獵作響,發出嘩嘩聲。

忽然,綵棚一角的燈籠被掀翻,火星落在綢布上。

下一瞬,‘嘭’地一聲竄起火舌。

絳紅的火焰沿着棚布極速蔓延,頃刻間吞噬了半邊天幕。

誰也沒料到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棚下亂作一團。

溫晚笙被推搡奔逃的人流衝得失去方向,看不到秋香的身影,也有些慌亂起來。

禍不單行,她的肩頭被人狠狠一撞,連帶着腳踝一扭,鑽心的疼讓她眼前發黑。

整個人摔了個狗喫屎。

兔子燈脫手滾出幾步,在地上打着旋兒,停在一盞斷裂的花燈旁。

人羣從她身邊湧過,生死攸關之下,誰也顧不上誰。

少女雪白的狐絨沾滿塵土和灰燼,好生狼狽。

腳踝像是斷了一般,溫晚笙怎麼也爬不起來。

片刻後,她放棄掙扎。

說不準死了就能回家呢。

熊熊烈火下,花燈節更顯壯觀。

此情此景,她腦海裏閃過一首詩: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知識還沒完全還給老師嘛。

就是這麼戲劇性地,火光盡頭,她與一人四目相對。

他一身素衣,墨髮半散,火光將那張臉映得不似紅塵中人。

灼熱的灰燼撲面而來,她恍惚看見他往她的方向邁步。

求生欲促使她開口:“救...”

剩下的那個字卻梗住。

少年的目光掠過她。

她眼睜睜看着,他奔向另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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