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晚笙左手僵硬着,懸在半空中,既收不回,也放不下。

原來這就是看不到的感覺。

短短幾息之間,恐懼便悄然爬上心頭。

瓷勺抵在少年脣畔,湯色令原本清冷的脣色泛起一層瑩潤,平添幾分豔意。

他靜靜受着,不避不閃,彷彿被燙着的不是自己。

溫晚笙強自鎮定,“手抖。”

與她紊亂的呼吸不同,裴懷?的氣息均勻落在她指背與勺柄的間隙。

勺子離開的瞬間,他循着細微聲響側過臉,睫羽在紅綢下垂落,投下一片淺影。

溫晚笙當然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的異樣。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右手觸到瓷碗邊緣,左手的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哐哐噹噹的聲響。

她重新舀起一勺羹湯,做好心理建設,若無其事地開口引導:

“啊??”

然而,少年並未如她所願,似乎只是靜靜啓脣,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溫晚笙暗暗咬牙。

既然聽不出來,只能靠摸的。

右手在空中探尋半天,終於撫上冰涼的肌膚。

沿着臉頰的輪廓小心摸索,辨清脣的位置,她才勉強將那一勺湯送到他嘴裏。

“好喝嗎?”

頰邊的暖意停留許久,直到她不耐地輕拍他的臉,裴懷?才低低‘嗯’了一聲。

溫晚笙強忍着心底那股揍人的衝動,又嘗試餵了幾樣別的東西。

不知道是第幾次喂偏了,她頹然放下勺子,抬手抹掉額角滲出的細汗。

這懲罰比想象中的要折磨人。

不知道裴懷?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眼前一片黑,會不會也感到驚惶。

念頭閃過,溫晚笙猛地一激靈。

她綁他就是爲了攻略他。

他纔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她可憐他做什麼。

那點不該有的憐意被她狠狠掐滅在心底。

“質子,你也太挑食了吧。”她忽然抱怨,“你到底喜歡喫什麼?”

裴懷?的眼皮顫了顫,“都喜歡。”

溫晚笙抿了抿脣。

憑他剛纔來者不拒的模樣,豈止是不挑食,分明給什麼就咽什麼。

可系統總不會騙她,他就是什麼都不喜歡喫。

......

“其實我今天來,”溫晚笙突然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絞着衣袖,“有一件事要和你坦白。”

感受到少年的頭朝她這邊偏,她心臟砰砰狂跳。

“你的貓,我沒能救活。”她喉間發緊,垂着眼,“對不起。”

空氣瞬間沉得可怕。

良久,才聽見他喉間溢出一聲:

“嗯。”

溫晚笙已經做好面對怒意、質問、甚至好感驟降的提示音。

但什麼都沒有。

叫人心慌。

“你沒什麼要問我的嗎?”

“溫二小姐想我說什麼?”他的聲音淡得近乎漠然。

溫晚笙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

一方面覺得愧疚,一方面又清楚自己已經盡了力。

唉。

她忽然不想再繼續待下去,緩緩站起身,循着記憶朝着門口的方向挪步。

走到一半,她發現不對勁。

這間廂房到後門距離頗遠,她又不可能打電話叫人來接。

在原地靜立片刻,她慢吞吞轉回去。

恰好,裴懷?似乎換了個姿勢,衣料摩挲聲在靜室中異常分明。

溫晚笙藉着聲響辨明方向,邁步過去。

途中膝蓋磕到牀沿,到底還是安全回到了榻邊。

黑暗將所有不安放大到極致。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想殺了我?”她試探道。

少女那點不易察覺的顫音,伴隨着一絲愉悅,乍然纏繞上他的心頭。

"溫二小姐何出此言?"

“我沒救活你的貓,”溫晚笙掰着指頭細數,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罵過你、打過你、還綁...”

她倏然噤聲,頭皮陣陣發麻。

但願她還能撐到回家那天。

“二小姐忘了,”裴懷?忽然笑出聲,清潤嗓音如春溪解凍,“你於我有救命之恩。”

溫晚笙一愣,沒留意到變換的稱呼。

他說的是...他們初遇那天。

可他明明握着匕首,想殺了她。

兩雙看不見的眼隔着紅綢對上。

“溫二小姐爲什麼會以爲,我有殺人的能耐?”

他的語氣溫和得驚人,給溫晚笙一種他們是朋友的錯覺。

她好奇問道:“你昨天拿劍指着鄭家小姐做什麼?”

雖未鬧出人命,可實在古怪,尤其是那些憑空出現的蛛羣。

裴懷?淡淡道:“從未用過,好奇。”

勉強合理。

不過一個日後殺人如麻的病嬌,現在真的連劍都沒握過?

匕首倒是用得很好。

溫晚笙滿腹疑竇,最終卻只凝成一句:

“那你保證,你不會殺我。”

其實現在想想,裴懷?確實還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反倒是頂着那樣一張臉,配上那副不堪一擊的身骨,總引得旁人想對他行壞事。

“……”

“快說!”溫晚笙默默將板凳往後挪,催促道。

“我保證。”

沒有拉鉤上吊,但溫晚笙一顆心有十分之一放下了。

她怕以後任務會越來越離譜,危及她小命的那種,得一個承諾總歸不算虧。

纏着少年腳踝的繩子不知被什麼東西啃食過,看似複雜卻不實用的結慢慢鬆散開來。

而溫晚笙安安靜靜地趴在桌子上,半點沒察覺危機。

在束縛他手腕的繩子也快要鬆開時,裴懷?忽然聽到她問。

“質子,你有喜歡的人嗎?”

她本身話多且八卦,再不找些話題,她怕自己睡過去,還不如打探點有用的消息。

裴懷?指尖動了動,“何謂喜歡?”

溫晚笙突然卡殼。

在她前面的人生裏,只有親情和友情,沒有愛情。

若真要說誰讓她日思夜想,恐怕只有眼前這位了。

因爲攻略。

知道裴懷?愛刨根問底,溫晚笙索性結合這段時間看的話本子,東拼西湊出一個答案。

“就是...日日夜夜思念那人,想見卻又不敢見,見之心亂,不見心煩。”

說完,溫晚笙下巴微微一抬,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

裴懷?似乎當真靜下心來思考,片刻後,幽幽出聲。

“嗯。”

溫晚笙瞪大雙眼,彷彿被雷劈了一下。

她精神抖擻地直起身子,眸子明亮的像是能看見眼前人。

“你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原著裏,裴懷?應該是喜歡女主沒錯。

但她以爲系統既然讓她來攻略他,劇情多少會有點變化,沒想到還是地獄級別。

裴懷?手腕上的繩結不知何時已恢復如初。

他耐心用盡,不答反問:“溫二小姐要囚我到幾時?”

溫晚笙雙手抱臂,神情裏透出幾分無奈:“那要看你肯不肯說實話了。”

裴懷?一頓,以爲她要追問自己喜歡的人是誰,卻聽她清冽的嗓音傳來。

“所以你到底喜歡喫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還是鹹的?”

“......”

“快說!”

“溫二小姐爲何一直問這個?”

溫晚笙樂呵呵道:“當然是因爲我關心你。”

裴懷?面上的溫和逐漸褪去,染上幾許嘲意。

竟然還有人會關心他嗎。

“既然關心,”裴懷?動了動垂着的手腕,那根繩緊緊勒着,已然將他的皮膚勒得淺淺泛青,“可否將綁我的繩子鬆開?”

話尾停頓半息,他又補充了一個字:“痛。”

他的音色極好,此刻攜着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控訴,讓溫晚笙有種欺負他很好玩的錯覺。

“不行。”

就算是爲了好感度也不能大意。

他逃跑倒不是問題,跑之前再虐待她一下怎麼辦。

怎麼也得完成任務才能放過他。

“將手上的鬆了,腳上的還在。”裴懷?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漫不經心地說。

“我跑不掉。”

也是哦,很有道理的樣子。

“還是不行。”差點被蠱惑的少女無情拒絕。

裴懷?又道:“若是再勒下去,我的手只怕要廢了。”

溫晚笙忍不住想,廢了好啊,廢了以後就殺不了人了,她也能好好攻略,沒有後顧之憂。

不過要是真廢了,他恐怕勢必要報復她吧。

她的結局會不會比原著裏還慘?

她悄悄吞了吞口水。

還是得學點武功,至少學點防身的法子。

“很痛嗎?”她一邊問,一邊在心裏跟系統對上話。

“嗯。”

裴懷?垂首,幾縷碎髮落到紅綢上,更添幾分?麗。

“那你先告訴我,你到底喜歡喫什麼?”

少年不說話了。

“喂!”

“溫二小姐不若先爲我鬆綁。”

“鬆了你就告訴我?”

“嗯。”

在得知軟骨散暫時還未完全失效後,溫晚笙咬了咬牙,“行。”

“不過你得保證,不會報復我。”

裴懷?聲音平靜得?人:“在溫二小姐眼裏,我就這麼嚇人?”

他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質子,他倒是想不明白,她的恐懼從何而來。

“...你先保證。”

“好。”

得了承諾,溫晚笙站起身來,接近牀榻,一雙手慢慢吞吞往他身上探去。

在空氣裏揮了幾下,她乾脆直接問:“你的手在哪?”

隨即給自己的睜眼瞎狀態,補上一句極爲合理的理由,“這裏光線昏暗,我看不清。”

裴懷?垂在雙腿之間的手動了動。

“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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