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玉和兩位高功是第一次見面,卻並不是第一次交流,之前是經常通信的。

所以相互之間還算比較瞭解。

這次見面既是禮節性拜訪,同樣也是正式結盟。

雖然周法和潘師正,在各自的教派裏地位都很高,可並非真正的話事人。

他們的同輩中也有很多優秀弟子,與他們不遑多讓。

最終誰能成爲下一任話事人,還尚未可知。

所以,三家合作想要穩固,還得三位話事人拿主意纔行。

這種重大的事情,光靠寫信交流總歸不夠正式。

必須得見一面,當面達成協議。

兩位高功也早就想見他了,得知他來長安,早早就謝絕訪客,將最近幾天時間空了出來。

所以當他到達宗聖觀,報出自己的姓名之後。

知客道人立即恭敬的請他稍加等待,然後一路跑去院內通報。

沒多久,觀內突然傳出悠揚的鐘聲。

“鐺……鐺……鐺……”鐘響三聲才停止。

觀內敬香的居士們,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

大白天突然響鐘,這是怎麼了?

就連觀內弟子,很多也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不過鐘響三聲,這是有貴客盈門?

鐘響三聲,代表着‘天地人’三才圓滿,乃吉祥之聲。

重大節日會使用,再就是迎接貴客。

今天並非什麼節日,那就只有貴客上門了。

不是什麼樣的客人,都能讓道觀敲鐘迎接的。

尤其這裏是皇帝親封的宗聖觀,老子的道場。

就算是國公來了,都不夠資格享受這種待遇。

難道是皇帝或者太子、秦王來了?

就在大家好奇的時候,就見兩位身着紫袍的高功,在一羣紅袍、黃袍真人的簇擁下,往大門處走去。

兩位紫袍高功,自然就是岐暉和王遠知。

他們身後的那羣真人,皆爲兩個教派的高層。

放到外面,都是響噹噹的響噹噹。

看到這一幕,不知情的人無不露出興奮的表情。

兩位教主親自迎接,還有這麼多真人伴隨,不會真的是陛下來了吧?

很多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人,跟上來一探究竟。

然後就看到了讓他們震驚的一幕。

兩位教主迎接的,竟然是個八九歲的小道童?

這是什麼人?

陳玄玉也被這高規格的接待給嚇了一跳。

有資格穿紫紅黃袍的,都是各方真人。

放到鬼怪世界,看到這些衣服的顏色,鬼神都得躲着走。

“兩位前輩這……真是折煞晚輩也。”

已經九十三歲的王遠知,走路都需要弟子攙扶。

不過精神矍鑠、神氣十足,聞言笑道:

“何來此言,我等唯恐禮節不夠隆重,無法表達對您的敬仰。”

陳玄玉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愧不敢當啊。”

王遠知笑道:“當得當得。道無先後,達者爲師。”

“真人之學,可爲吾等之師矣。”

岐暉亦頷首道:“真人不吝己學,對吾等傾囊相授,當爲吾師矣。”

陳玄玉敬佩的道:“前輩謙虛了,與前輩交流我亦所獲良多。”

接着兩位高功又讓身後的紅袍、黃袍弟子前來見禮。

每一位都是一方大佬,開會都要坐主桌的人。

這些人看向陳玄玉的目光不盡相同,有震驚,有敬佩,有疑惑……

而且不管他們內心是何想法,此時一個個都對他執弟子禮,沒有絲毫不情願。

陳玄玉可不敢生受,也以大禮相還。

一番見禮寒暄之後,衆人纔回到宗聖觀後殿。

諸位真人皆禮貌的退出殿外等候,殿內只留下兩位高功和陳玄玉,另有兩名侍奉的道童。

三人倒也沒有着急談正事,而是相互問候,聊了一會兒生活上的事情。

甚至還談了一些對朝政的看法。

不過對於這一點,大家談的就比較淺了。

只說大唐一統天下,新時代就要到來了。

然後話題自然而然的,就轉到了陳玄玉之前所說的【屬於道教的時代】。

並由此展開正式磋商。

這次由岐暉主動開口,他先是闡述了樓觀道的宗旨,總結起來四個字:

乾死佛教。

陳玄玉心中不禁吐槽:如此激進的,具有特色的宗旨,果然不愧是樓觀道啊。

但他並沒有急於勸告,與大佬說話最重要的就是得穩住心態,不能被他們輕易刺激到。

因爲你都不知道下一句話,他們會說什麼。

所以他順着岐暉的話,誇讚道:“樓觀道壯大於北魏時期。”

“從那時起便肩負起,遊說君主和權貴的責任,爲我道教撐起了一片天空。”

“道教能有今日之盛況,樓觀道的諸位先賢居功至偉。”

這話說的岐暉心裏非常受用。

除此之外,他說這番話也有試探之意。

兩人交流過多次,他豈會不知,陳玄玉並不贊成短期內和佛教展開激烈鬥爭。

他故意這麼說,就是想看看陳玄玉能否沉得住氣。

一個人能力是一回事兒,性格又是一回事兒。

如果陳玄玉只有能力,性情不行,也同樣不能把大任交到他手上。

方纔陳玄玉聽到那番話,非但沒有着急反駁,表達自己的意思,反而誇獎肯定了樓觀道的宗旨。

這份心性,可以給滿分。

王遠知也暗暗點頭,對他的表現非常滿意。

略微試探過後,岐暉果然話鋒一轉道:

“但之前您對朝廷和宗教的分析、詮釋,可謂是一針見血,讓我們獲益良多。”

“朝廷希望的是天下安寧,不想見到太大的動盪。”

“百姓在戰亂中掙扎了十餘年,也希望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若我樓觀道不顧實際情況,盲目攻擊佛教,只會引起朝廷和民間的反感。”

陳玄玉這纔開口說道:“前輩能如此想,真乃我道教大幸也。”

岐暉微微搖頭,表示不敢接受這個誇獎,接着說道:

“我們的總目標不變,只是短期內放緩對佛教的攻擊。”

“以完善教派經意,鞏固並擴大在朝野中的地位,然後靜待時機。”

“總有一天,依然會和佛教開戰的。”

陳玄玉知道自己表態的時候到了,立即斬釘截鐵的道:

“佛道不兩立,這是根本原則,不容忘卻。”

“非但是佛教,所有外來宗教,都是我們的敵人。”

岐暉和王遠知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有這個認識,那就是自己人。

陳玄玉接着又說道:“和而不同是對華夏本土思想而言的,不包括外來思想。”

“我們不反對外來優秀思想,但決不允許他們獨立存在。”

岐暉和王遠知再次點頭表示認同。

目前的華夏,其實並不反對外來思想。

各學派都在主動吸收佛教思想的優點,甚至樓觀道還想着把佛教變成華夏的分支。

只要佛教點頭承認這一點,樓觀道都願意接受他們。

爲此他們還編寫了《老子化胡經》。

但這本經書也成了樓觀道的一個巨大破綻。

佛教沒少用這一點攻擊他們。

陳玄玉無意批判樓觀道造假,宗教造假多了去了,一切都是爲了傳教。

當然,他也沒興趣沿着樓觀道的路子,去完善老子化胡經。

假的終歸是假的,再怎麼完善也不會變成真的。

與其去編寫一部虛假的經書,他覺得找個機會把釋迦摩尼的老家,變成華夏領土更好使一點。

三人在對佛教這個共同敵人的事情上,達成一致意見。

現場的氛圍頓時就更加的輕鬆了,也正式開始商量一些比較敏感的事情。

比如……

岐暉語氣凝重的道:“雖然陛下抬高道教地位,並下旨興建了宗聖觀。”

“然他內心其實更偏向於佛教,法雅等僧侶皆可自由出入皇宮,這是我們都不具有的恩寵。”

“所以與佛教的鬥爭,任重而道遠。”

接着岐暉就表示,樓觀道最擅長遊說君主和權貴,現在他們獲得了宗聖觀的掌控權。

會繼續沿着這條路走下去,在朝堂上與佛教競爭,讓更多的權貴信仰道教。

陳玄玉不禁頷首表示認同。

這確實是樓觀道最擅長的道路,繼續沿着這條路走,並沒有什麼問題。

接着王遠知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

“自孫恩掀起叛亂,五鬥米教遭受巨大打擊。”

“受其所累,我道教在各地傳教亦受到嚴格限制。”

“以至於現在在民間的聲勢,反倒不如當年。”

“當然,這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們的教義不夠完善。”

“所幸先有朝廷抬高道教,又有真人橫空出世,完善教義、齋醮科儀。”

“以後我教在民間與佛教相爭,將如虎添翼。”

聽到這裏,陳玄玉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好傢伙,原來兩個老前輩在這裏等着他呢。

這是要給三家來個大分工啊。

不過想想也正常,他在金仙觀搞變革,王遠知和岐暉豈能沒有任何動作。

兩人私底下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磋商。

最終達成了協議,樓觀道的主要精力依然放在朝堂,茅山派的精力放在民間。

對樓觀道來說,遊說皇帝和達官顯貴,是他們祖傳的手藝。

而且樓觀道重經意,更偏向於學派而不是宗教。

畢竟只有優秀的思想,才更容易說動高層。

茅山派發跡於基層,更擅長神祕學,說白了就是修仙。

說的再直白點就是裝神弄鬼,比如修煉內丹什麼的。

在五鬥米教沒落後,他們又吸收了對方的部分特長。

比如符籙、超度亡魂、捉鬼、相面、看風水之類的。

這些東西用來在民間傳教,是非常好用的。

這一點,在陳玄玉主導的變革中,就有所體現。

周法出身於樓觀道,他更注重新思想的完善。

潘師正是茅山的代表,更重視神仙系統、齋醮科儀、各種強化宗教記憶等方面的建設。

對於兩傢俬下達成協議,陳玄玉早就有預料。

畢竟各自背後都有一個龐大的教派,存在各種利益糾葛。

他們坐下來協商,協調各方利益是必然的,以免內部鬥爭白白消耗力量。

在這個大變革的時代,他們能坐下來協商,也顯得尤爲難得。

事實上,上輩子道教各派系,就缺少一個坐在一起的契機。

最後各自發展,並未能藉助李唐皇室的幫助,完成真正的大興。

此時見到他們能坐下來協商,陳玄玉並沒有生氣,內心還相當欣慰。

但畢竟他是第三方,你們兩傢俬下達成協議,那置我於何地?

該有的態度還是要有的。

所以陳玄玉面上裝作不愉的道:“兩位前輩能洞察先機,實乃道教興事,倒是我多事了。”

岐暉和王遠知相視一笑,完全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事實上他們不可能真的忽略金仙觀。

如果沒有陳玄玉提供的新思想爲基礎,也就不存在這次的協商合作。

在三家分工的時候,他們自然也考慮到了金仙觀。

依然由年長的王遠知開口:“真人謙虛了,若沒有您,何來此次契機。”

“我們兩家得了您如此多的好處,自然要有所報答。”

這就是要開條件了。

陳玄玉不冷不熱的道:“哦?”

王遠知說道:“在與您的交流中,我們發現您尤爲重視理學。”

“如果您真的想在理學一道發展,我們兩家將共尊金仙觀爲理學之宗。”

陳玄玉自信的道:“就算沒有你們認可,我金仙觀依然是理學祖庭。”

王遠知笑道:“別急嗎,除此之外,我們還將幫助金仙觀宣揚理學思想。”

承認金仙觀是理學祖庭,並幫助他宣揚理學,這個誠意不可謂不足了。

還是那句話,優秀的學問並不一定就能得到傳播和發展。

成玄英和李榮師徒倆就是最好的證明。

還是靠佛教的記錄,後世人才知道兩人的大致情況。

雖然陳玄玉有信心,將自己開創的【新理學】推廣開來。

但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心血。

如果有樓觀道和茅山相助,事情就簡單的多了。

岐暉和王遠知的提議,可謂是誠意滿滿。

陳玄玉也不是扭捏的人,在感受到誠意後,立即就換上了笑容:

“我代表金仙觀,感謝兩位前輩的幫助。”

“希望我們三家能聯手共創道教輝煌。”

當然,這並不是說茅山派和金仙觀就不能在高層傳教,樓觀道不能去基層了。

在協議生效期間,道教在高層將以樓觀道爲主,茅山派和金仙觀要支持樓觀道的行動。

相對應的,在民間傳教將會以茅山派爲主。

樓觀道要利用其在高層的影響力,爲茅山派的傳教行爲提供方便。

比如,在傳教過程中和佛教起了衝突,樓觀道要幫忙遊說高層,不讓茅山派喫虧。

至於金仙觀,實力太弱小了。

即便有兩家的幫忙,沒有二三十年也很難發展壯大。

所以在這個君子協定裏,他們屬於自由發揮的一方。

能發揮多大的能力,就發揮多大的能力。

這種協議更多是默契,沒有強制性約束力。

說白了因人成事。

現在他們這一批人活着,三家會按照這個默契行事。

等他們這一批人都不在了,後人怎麼相處,那就管不着了。

所以這個協議具體能生效多久,誰也不知道。

但大家都有自信,也不需要多久。

能團結協作一代人,就足以讓道教大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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