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沒咋睡,林舟回到自己那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自己那個臨時的活動板房裏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大睡了一覺。
在軟塌塌的牀上起來,小林只覺得自己渾身都痠疼,自從習慣了那邊的木板牀之後,再回來享福那是...
趙構癱在龍椅上,像一截被雨水泡脹後又被烈日暴曬開裂的朽木。他左手捏着半截煙,右手還攥着那本捲了邊的《中國近現代史綱要》,書頁上洇開幾處深褐色水痕——不知是汗,是淚,還是昨夜伏案時打翻的茶盞。窗欞外,初秋的蟬聲嘶力竭,一聲疊一聲,彷彿要把這汴京舊夢最後一點餘溫榨乾。
他忽然坐直,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吞下了一整把碎玻璃。
“陸游……”他喃喃道,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過青磚,“他死前一年,寫了首《示兒》。”
屋裏沒人應他。只有銅漏滴答,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掀開書頁,手指顫抖着劃過那行墨字:“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筆畫遒勁,卻透着一股將死之人強撐的倔強。趙構盯着“北定”二字,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來——北?哪來的北?金國在北,蒙古在北,大明也在北,可他的北,早被靖康二年的雪埋進太廟地磚縫裏了。
“定?”他嗤笑一聲,笑得肩膀都在抖,“朕連臨安宮牆都‘定’不住,還定什麼中原?”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風起,捲起案頭散落的幾張紙——那是他昨夜寫廢的奏疏草稿,墨跡未乾,字字如刀:
【臣聞女真之禍,非天降,實人召也。自宣和以來,禁軍糜爛如絮,武備弛廢若泥……】
【然則金酋所畏者,非宋之甲兵,實岳飛之膽氣耳。嶽侯一日不死,燕雲之民一日不俯首……】
【若使岳飛不死,十年之內,燕山必復;二十年內,黃龍可搗;三十年內……】
最後一句戛然而止,紙上只有一道濃黑墨漬,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趙構伸手去抓,指尖剛觸到紙角,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官家!官家快看!”趙昚的聲音劈開寂靜,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磋磨的明亮,“紅柳姐捉了只野兔子!說是要給官家燉湯補身子!”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紅柳當先跨進來,髮髻微亂,額角沁汗,手裏拎着只灰撲撲的兔子,後腿還微微抽搐。她身後跟着趙昚,懷裏抱着個粗陶罐,裏頭晃盪着半罐清水;再往後是陸游,袖口沾着幾點泥星,正低頭整理腰間佩劍——那柄劍鞘已磨得發亮,劍柄纏着褪色的紅綢,分明是當年岳家軍校場演武時發的制式佩劍。
“官家嚐嚐?”紅柳把兔子往案上一放,順手抄起案邊匕首就要開膛,“剛剝了皮,心肝肺都新鮮着呢!”
趙構沒說話,只是死死盯着那隻兔子。
它眼睛還睜着,琥珀色瞳孔映着窗外天光,溼漉漉的,像兩顆被露水浸透的琉璃珠。趙構忽然想起靖康元年冬,他隨父皇出巡西京,路上見一獵戶扛着剛打的野兔,那兔子也是這樣看着他,眼神裏沒有懼怕,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別動。”他啞聲道。
紅柳匕首懸在半空,眨眨眼:“咋?官家嫌髒?”
趙構沒理她,慢慢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碰了碰兔子冰涼的鼻尖。那小東西睫毛顫了顫,竟沒躲。
“它不怕你。”趙構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它不知道你要殺它。”
屋裏霎時靜了。趙昚端着陶罐的手僵在半空,陸游按在劍柄上的拇指頓住,紅柳握着匕首的指節泛白。
“官家……”趙昚試探着喚。
“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趙構依舊盯着兔子,目光卻穿透了它,落在極遠的地方,“不是刀,不是火,不是百萬鐵騎踏破城門——是‘不知道’。”
他緩緩收回手,從袖中抽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淨指尖並不存在的血跡。
“岳飛不知道自己會死在風波亭。宗澤不知道自己嘔出的最後一口血,濺在地圖上的‘燕雲十六州’四個字,從此再無人敢提。而朕……”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朕直到今天才明白,最痛的不是‘被背叛’,是‘被知曉’。”
紅柳歪着頭:“啥意思?”
趙構終於抬眼,目光掃過三人臉上未褪的稚氣,掃過陸游腰間那柄早已鏽蝕卻仍被珍重擦拭的劍,掃過趙昚懷中那罐晃盪的清水——水裏倒映着樑柱、窗格、還有他自己灰敗的臉。
“意思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朕現在活成了一個笑話,而你們,還當朕是皇帝。”
陸游嘴脣翕動,似要說什麼,卻被趙昚一把拽住袖子。少年郡王衝他極輕微地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
就在這時,院外忽有馬蹄聲如急鼓擂來,由遠及近,直抵宮門。緊接着是沉重的叩擊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坎上。
“報——!”一聲嘶吼撕裂空氣,“臨安府急報!臨安府急報——!”
趙昚臉色驟變,拔腿就往外衝。紅柳“哎喲”一聲扔了匕首,抄起牆角掃帚就追:“誰敢在宮門口嚷嚷?活膩了?!”
陸游卻立在原地未動,只將右手緩緩按上劍柄,指腹摩挲着那道早已模糊的刻痕——那是他親手刻下的“精忠報國”四字,如今只剩兩道淺淺凹痕,在銅鞘上蜿蜒如淚。
趙構沒動。他只是靜靜坐着,聽那報信人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喘,越來越破。
“啓、啓稟官家……”那人幾乎是滾進來的,幞頭歪斜,官袍下襬撕開一道長口,露出血淋淋的小腿,“金……金國使團……今晨已至臨安……完顏亮……完顏亮親率三千鐵騎……駐蹕鳳凰山下……”
屋裏死寂。
連那隻兔子都停止了抽搐。
趙構慢慢合上那本《近現代史綱要》,動作輕柔得像在合上一具嬰兒的棺蓋。他指尖撫過封面上燙金的“中國”二字,忽然笑了。
“完顏亮啊……”他輕聲說,像在呼喚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你來了?”
報信人跪在地上,頭垂得更低:“使團……使團遞來國書……言……言若三日內不獻玉璽、不稱臣、不納歲幣……便……便縱兵屠盡臨安三十萬生靈……”
“哦。”趙構點點頭,彷彿在聽人彙報今日菜市口賣的豬肉漲了幾文錢,“玉璽在哪兒?”
“……在……在太廟。”
“太廟?”他忽然提高聲調,笑意加深,“那得燒香磕頭請出來吧?”
“官家!”趙昚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不能開太廟!祖宗法度……”
“法度?”趙構打斷他,聲音陡然冷冽如霜刃,“靖康二年,金人破汴京,宗廟被焚,神主盡毀——那時的法度,還在不在?”
趙昚啞然。
“陸游。”趙構轉向沉默的詩人,“你讀過《左傳》吧?”
陸游頷首:“讀過。”
“那記不記得,齊桓公伐楚,管仲怎麼問罪的?”
“春日,楚子使屈完如師。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穀是爲?先君之好是繼。與不穀同好,如何?’對曰:‘君惠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衆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爲城,漢水以爲池,雖衆,無所用之!’”
趙構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盞嗡嗡作響:“聽見沒?‘雖衆,無所用之’!楚國拿方城當城牆,拿漢水當護城河——咱們臨安呢?臨安拿什麼當城牆?拿太廟的磚?拿西湖的水?”
他猛地轉身,指向窗外:“看見那堵宮牆沒?三尺厚,夯土夾碎磚——金兵的撞車撞三下就塌!看見那護城河沒?寬不過十步,枯水期能蹚過去!完顏亮真要屠城,你們覺得他需要三天?”
紅柳握緊掃帚,指節咯咯作響:“那……那怎麼辦?”
趙構沒回答。他走到窗邊,伸手推開那扇糊着油紙的舊窗。秋陽刺目,照得他眼尾細紋如刀刻。遠處鳳凰山輪廓隱約可見,山腳下,黑壓壓一片營帳正次第升起狼煙——那煙色濃重如墨,盤旋升騰,竟隱隱勾勒出一頭仰天長嘯的巨狼。
“怎麼辦?”他重複了一遍,忽然轉頭看向陸游,目光銳利如電,“務觀,你當年在建康幕府,見過真正的軍陣麼?”
陸游一怔,隨即挺直脊背:“見過。”
“多大陣仗?”
“……三千騎,列雁行陣,鐵蹄過處,塵土遮天。”
趙構點頭,又看向趙昚:“你呢?在樞密院看過邊關塘報麼?”
趙昚深吸一口氣:“看過。”
“塘報上說,金國新練的‘鐵浮屠’,人馬皆披重甲,刀槍不入,衝鋒時如牆而進,所向披靡——可塘報沒寫的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那鐵甲底下,裹着的也是血肉之軀。他們也會餓,會渴,會拉稀,會半夜夢見孃親蒸的麥飯。”
紅柳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嘴。
趙構卻沒笑。他解下腰間玉帶,隨手扔在案上,發出清脆一聲響:“傳朕旨意——即日起,臨安府戒嚴,但不許關閉城門。”
“啊?”三人齊聲驚呼。
“開城門。”趙構一字一頓,“所有城門,晝夜洞開。”
“官家!萬萬不可!”趙昚撲通跪倒,“這是引狼入室啊!”
“朕就是要引狼入室。”趙構彎腰,從案下拖出一隻蒙塵的樟木箱。箱蓋掀開,裏頭沒有金銀玉器,只有一摞摞泛黃的文書——全是這些年他親筆批閱的邊關軍報、糧秣賬冊、匠作圖譜。最上面,壓着一張薄薄的素箋,墨跡新鮮,赫然是昨夜所書:
【臨安防務十二策】
一、拆東華門甕城,改砌七座石階,供百姓避雨歇腳;
二、浚西湖淤泥,堆築三處高臺,臺頂設銅鐘,鳴鐘爲號;
三、徵募臨安百工,凡鐵匠、木匠、陶匠、藥匠,皆授弓弩手銜,月俸加倍……
趙構手指點着最後一行,聲音忽然輕緩下來:“第七條,你們聽好——徵民間婦孺千人,專司‘哭喪’。每日辰時起,分列六門,持竹板、瓦盆、破鑼,齊唱《蒿裏》。若金使問起,便答:‘此乃臨安新編《孝悌歌》,教化百姓,知忠孝之重。’”
滿屋寂靜。
陸游忽然明白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
趙昚額頭滲出冷汗:“官家……您莫非是想……”
“不是想。”趙構直起身,目光如炬,“是必須。完顏亮不是傻子,他敢帶三千鐵騎壓境,是因爲他知道——朕怕死,臨安怕死,整個南宋都怕死。可他不知道……”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窗外那縷狼煙,“有些東西,比死更可怕。”
紅柳撓撓頭:“啥?”
“‘羞恥’。”趙構吐出二字,輕飄飄如落葉墜地,卻震得滿屋樑塵簌簌而落。
他不再看衆人反應,徑直走向內殿。臨進門時,腳步微頓,背對着三人道:“對了,陸游——把你那柄劍,擦乾淨些。明日午時,陪朕去鳳凰山下走一趟。”
“官家要去見完顏亮?!”趙昚失聲。
“不。”趙構側過半張臉,逆光中眉骨鋒利如刀,“朕去給他……送葬。”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屋外,那縷狼煙忽然被一陣狂風撕扯得七零八落。風捲着枯葉撲上窗紙,發出沙沙輕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急切叩問着一扇永遠打不開的門。
而就在同一時刻,千裏之外的惠州醫院病房裏,林舟正把最後一口白粥嚥下,筷子擱在碗沿,發出清脆一響。
他盯着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開口:“老趙。”
“嗯?”
“你說……如果我把趙構帶過來,他會不會當場把我打死?”
老趙正在翻病歷,聞言頭也不抬:“他打不死你。你剛搶救回來,監護儀還連着呢。”
林舟搖搖頭,目光投向窗外:“不,我是說——如果我把那個剛看完近代史、被知識詛咒得精神分裂、又打算跟完顏亮玩心理戰的趙構,塞進我那套傳送系統裏……”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你說,他落地第一件事,是找岳飛算賬,還是先去深圳灣大橋上跳廣場舞?”
老趙終於抬起了頭。他盯着林舟看了足足三秒,然後慢條斯理合上病歷本,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暮色如墨汁般潑灑進來,瞬間吞沒了病房裏所有暖光。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霓虹閃爍,車流如織,巨大的LED屏上正滾動播放着某國產大飛機試飛成功的新聞。
“林舟。”老趙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燒紅的鐵,沉甸甸墜在空氣裏,“你有沒有想過——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把古人帶過來。”
林舟愣住。
老趙抬手指向窗外那片璀璨燈海,指尖微微發顫:“是把我們,送回去。”
病房裏,監護儀的心跳聲陡然加快,嗶——嗶——嗶——,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響亮,彷彿某種古老而沉睡的脈搏,正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深處,第一次,真正開始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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