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從1950開始 > 第190章 觀禮

翌日。

清晨,天剛矇矇亮,蘇陽就被武新雪叫醒。

她比蘇陽還要緊張和興奮,早早起來,幫蘇陽再次熨燙了那身筆挺的藍色中山裝。

小玉和小白也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一個站在窗欞上,不時發出清...

人羣像沸水般翻湧着,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圈。蘇陽和張振國對視一眼,立刻起身撥開人牆擠了進去。

圈心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頭髮散亂,衣襟撕開一道口子,左臉頰高高腫起,嘴角沁着血絲。她雙膝跪在青磚地上,雙手被一根麻繩反捆在背後,腳踝上還繫着半截褪色紅布條——那是舊時掛“破鞋”的標記。她死死咬着下脣,不哭也不喊,只是把頭垂得極低,脖頸繃出青白的筋。

旁邊站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男人,胸口彆着東四區公所的工作證,正用鐵皮喇叭大聲宣讀:“……經查,胡秀英於三月十七日晚,擅自留宿津門籍商人李德全於其租住之帽兒衚衕三號院西廂房,行爲失檢,有違《北平市暫行治安條例》第十九條及《婚姻法》精神!現予以公開批評教育,並責令其向羣衆作深刻檢討!”

“呸!”人羣裏不知誰啐了一口。

胡秀英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掃過一圈張望的臉:“我留他一晚,因他腹痛如絞,昏厥在衚衕口,我扶他進屋餵了碗薑湯!他天亮就走了,我連他名字都沒問全!你們誰看見我脫衣服了?誰看見我關門了?誰聽見我說要跟他走?”

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楚,震得喇叭聲都滯了一瞬。

那公所幹部臉色一沉:“胡秀英!你還敢狡辯?李德全已承認與你有染,且交出你親手縫的藍布手帕一方!”

說着他抖開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帕子,角上果然繡着一朵歪斜的小雛菊。

胡秀英瞳孔驟縮,嘴脣抖得厲害:“那帕子……是我去年在東安市場替人代賣貨時,順手幫個病老太太縫的……她給的工錢是三斤小米……”

“哄——”人羣又是一陣騷動。

“編!接着編!”

“老太太早死了,埋在安定門外!”

“她昨兒還見李德全往她屋裏拎醬菜罈子呢!”

蘇陽眉頭擰緊。他認得胡秀英——帽兒衚衕三號院的住戶,丈夫是前年抗美援朝犧牲的通信兵,遺屬撫卹金每月三十斤糧票、八萬元津貼,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白天在牛奶廠灌裝車間,晚上接糊紙盒的零活。前兩天他還看見她在衚衕口教小女兒寫“志願軍”三個字,筆畫歪扭,卻一筆一劃按在紙上,像刻上去的。

張振國悄悄拽了拽他袖子,壓低嗓音:“這事兒不對勁。李德全?津門來的?咱們廠上週才報備過,說有批鍍錫鋼板從津門轉運,押運員叫李德全,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帶點京腔……可今早我見他坐卡車去豐臺倉庫了,根本沒回城。”

蘇陽心頭一跳。

就在這時,衚衕口傳來一聲清越的犬吠。

小白箭一般衝進人羣,直撲那公所幹部小腿。幹部驚得跳開,鐵皮喇叭“哐當”砸在地上。小白卻不停,鼻子貼地疾嗅,忽然調轉方向,繞到胡秀英身後,對着她右腳踝處那截紅布條猛嗅,繼而仰頭長嘯,尾巴繃得筆直,喉嚨裏滾出低沉警告般的嗚嚕聲。

“它……它聞出什麼了?”有人顫聲問。

小白突然轉身,叼起地上那方藍布帕子,幾步跑到蘇陽腳邊,放下,仰頭望着他,碧藍眼睛裏竟似有急切。

蘇陽蹲下身,拾起帕子細看——布面平整,針腳細密,唯獨那朵小雛菊的莖幹處,有一處極淡的褐斑,不近看絕難發現。他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類似陳年藥渣混着薄荷的苦香。

“這是……六神丸的藥漬。”他脫口而出。

張振國一怔:“六神丸?誰喫這個?”

“胡大姐的孩子。”蘇陽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胡秀英身邊,蹲下與她平視,“你兒子小栓,是不是總犯喘咳?上個月請南鑼鼓巷的老郎中看過?”

胡秀英渾身一震,眼眶瞬間通紅,嘴脣翕動幾下,終於啞聲道:“……是。郎中開了三副藥,說六神丸配着喫,壓火定喘。可……可那藥太貴,我沒捨得買整瓶,只跟藥鋪掌櫃求了五粒……碾碎了混在梨膏裏喂他……”

蘇陽立刻轉向那幹部:“同志,請問李德全交出來的帕子,是哪天交給你們的?”

幹部愣住:“昨……昨兒下午。”

“他昨兒下午在哪?”蘇陽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釘,“東四區派出所的戶籍科劉幹事,今早親口告訴我,李德全今早七點半,在豐臺倉庫簽收鋼板單據!他根本沒回城!更不可能昨兒下午交東西!”

人羣霎時安靜。

那幹部額頭冒汗,結巴道:“可……可我們有登記本……”

“登記本誰寫的?”蘇陽逼近一步,“是你?還是你身後那位一直沒吭聲的‘見證人’?”

他手指倏然指向幹部身後一個穿藏藍布衫、戴瓜皮帽的中年人。那人下意識後退半步,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新鮮的、紫紅色的勒痕——與胡秀英腳踝上麻繩印跡寬度、走向完全吻合。

小白低吼一聲,獠牙微露,緩緩逼上前。

“你叫什麼名字?”蘇陽盯着那人。

“我……我姓王,王有根,三號院的住戶……”那人聲音發虛。

“王有根?”蘇陽冷笑,“那你解釋一下,爲什麼你昨天下午三點,提着兩斤醬菜,敲開的是胡大姐家的門,而不是你自家院門?街口雜貨鋪老闆親眼看見你進門時,手裏攥着的,正是這塊帕子!”

王有根臉刷地慘白,膝蓋一軟,竟真的跪了下來:“我……我是受人指使啊!是丁主任讓我做的!他說……說只要把這帕子放她枕頭底下,再喊幾嗓子,就能……就能讓她搬出三號院!那間房……那間房他答應分給我侄子結婚用!”

“丁主任?”蘇陽眸光一寒,“東四區公所房管科丁立民?”

人羣譁然。

張振國倒抽一口冷氣:“是他?他上個月剛把親妹妹塞進咱們廠食堂當採購員!”

就在此時,衚衕深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王慧芳一身藏青列寧裝,步伐如尺量過,身後跟着兩名穿公安制服的年輕人,腰間皮帶上赫然掛着五四式手槍套。

她目光掃過跪地的王有根、僵立的公所幹部、淚流滿面的胡秀英,最後落在蘇陽臉上,微微頷首。

“蘇隊長,”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所有嘈雜,“你剛纔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見了。胡秀英同志的情況,我已覈實。她兒子小栓的病歷、藥鋪存根、雜貨鋪老闆的證言,都在我包裏。”

她轉向那公所幹部,語氣陡然轉冷:“張科長,你作爲東四區公所房管組負責人,未經調查、未獲派出所授權,擅自組織‘羣衆批判會’,捏造事實、污人清白,依據《政務人員懲戒條例》,即刻停職接受審查。至於王有根——”她看向那癱軟的人,“你涉嫌誣告陷害、僞造證據,跟我們走一趟吧。”

兩名公安上前,利落地將王有根架起。他褲襠溼了一片,涕淚橫流:“丁主任……丁立民他答應保我的!他說……說只要辦成這事,就幫我把閨女塞進牛奶廠!”

王慧芳神色未動,只對蘇陽道:“蘇隊長,今天這事,你處置得很及時,也很準。小白的表現,也記入保衛科考覈。”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圍觀者一張張或震驚、或羞愧、或若有所思的臉:“大家也都聽到了。新廠要建,人心更要正。咱們第三軋鋼廠不是舊社會,容不得潑髒水、扣帽子那一套!誰想在四九城紮下根,就得先守規矩、講良心!”

人羣沉默着,慢慢散開。有人默默扶起胡秀英,有人低頭避開她的視線,還有幾個年輕人,目光灼灼地追隨着蘇陽和王慧芳離去的背影。

回到帽兒衚衕5號院,已是掌燈時分。武新雪坐在耳房門口的小竹凳上,就着煤油燈的光亮縫補一件工裝上磨破的肘部。聽到腳步聲,她頭也沒抬,只道:“聽說了。小白叼着帕子跑回來時,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那兒。”

蘇陽在她對面坐下,小白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主人靴面上,尾巴輕輕拍打青磚地。

“廠長,”他低聲開口,“今天的事……是不是早有人盯上咱們廠了?”

武新雪手裏的針線沒停,針尖在燈下閃出一點寒星:“不是盯上廠,是盯上人。胡秀英的院子,離咱們廠未來辦公區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丁立民想把親信塞進來,佔個好位置。可惜,他沒算到小白鼻子比他腦子靈,也沒算到……”她抬眼,燈焰在她眸中跳躍,“你蘇陽,是瀋州保衛科出了名的‘活檔案’,連雜貨鋪老闆昨兒賣了幾斤醬菜都記得住。”

蘇陽笑了下,沒接話。

武新雪剪斷線頭,把補好的工裝疊好:“明天起,保衛科第一大隊的巡邏路線,把帽兒衚衕、南鑼鼓巷、交道口這幾片全划進去。重點查三件事:一是最近有沒有外鄉人頻繁出入這些衚衕;二是各院落空置房的租賃登記;三是……”她目光沉靜,“查查丁立民經手的所有職工安置名單,特別是那些‘恰好’騰出來的、位置極佳的院子。”

蘇陽點頭:“明白。”

“還有,”武新雪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今晚你跟小白,輪流守着胡秀英家。她兒子小栓今晚怕是要喘得厲害,她不敢睡。你過去,不是幫忙,是告訴她——第三軋鋼廠的人,信得過。”

蘇陽應聲起身。

推開後罩房的門,武新雪沒點燈,站在窗前。窗外,四九城的夜空低垂,星光稀疏,遠處工地的方向,幾點燈火頑強地亮着,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小白輕巧躍上窗臺,與她並肩而立,凝望那片尚未築起高牆的土地。

蘇陽走出院門,小白無聲跟上。夜風拂過衚衕,吹動晾衣繩上的藍布衫,也吹散了方纔人羣裏那股黏稠的濁氣。他摸了摸口袋——白天領的那沓嶄新鈔票還在,厚實而溫熱。可真正沉甸甸壓在心上的,是胡秀英跪在青磚地上時,脊背挺得筆直的弧度,是小白叼着藥漬帕子奔來的速度,是武新雪剪斷最後一根線頭時,指尖那抹毫不遲疑的決斷。

這片土地荒蕪,人心卻未必貧瘠。它只是需要一把火,燒盡浮塵,照見底下的溝壑與沃土。

拐過衚衕口,小白忽然停下,耳朵警覺地轉動。蘇陽也屏息側耳——遠處,似乎有極細微的、金屬刮擦青磚的聲響,斷續,陰冷,像一條毒蛇在暗處悄然蛻皮。

他緩緩把手按在腰間那把新配發的、尚未開過刃的制式匕首柄上。

小白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的、近乎無聲的嗚咽,碧藍的眼睛在暗處幽幽發亮,牢牢鎖定了聲音來處的那堵老牆陰影。

夜,纔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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