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空位

江州，河長辦。

這個三樓最角落的辦公室，門牌上積着一層薄薄的灰，很久沒人擦拭過。窗戶朝北，終年見不到陽光，屋裏總是陰沉沉的。幾張舊辦公桌隨意擺放着，桌上堆着一些過期的文件、發黃的報紙、還有幾盆早就乾枯的綠植。牆角那個老式鐵皮文件櫃，櫃門半開着，裏面空空蕩蕩。

河長辦，一直以來被認爲是閒職。

沒有實權，沒有經費，沒有正經的活幹。唯一的職責，就是定期填幾張表格，彙總幾個數據，然後報到上面去。那些表格和數據，從來沒有人認真看過。因爲大家都知道，那些東西，都是下面報上來的，報什麼是什麼。

這個位置，之前是李國棟兼着的。

李國棟是環保執法大隊長，河長辦這邊，只是掛個名。他一年也來不了幾次，來了也只是坐一坐，喝杯茶，籤幾個字，就走。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畢竟，河長辦嘛，本來就是閒職。

現在，李國棟進去了。

他的那些職務，一個一個被重新分配。環保執法大隊那邊，有人頂上去了。河長辦這邊，卻遲遲沒有動靜。有人說，是因爲這個位置太閒了，沒人願意來。也有人說，是因爲要等着上面安排，畢竟這是個編制。

等了半個月，終於有消息了。

省河長辦派下來一個人。

據說是個快退休的老人，在省裏幹了一輩子，臨退休前，被安排到基層“發揮餘熱”。說得直白點，就是來混日子養老的。這種人，每個單位都有那麼幾個，不幹活，不惹事，每天按時上下班，等着拿退休金。

消息傳開，都沒當回事。

一個來養老的老頭，能有什麼影響？

辦公室給他收拾出來了，就是李國棟原來那間。窗臺上的枯死的綠植被扔掉了，換了兩盆新的。辦公桌也擦乾淨了，文件櫃整理過了。但誰都知道，那些只是表面功夫。用不了多久，那間辦公室又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落灰，發黴，沒人進。

新來的人，姓什麼，叫什麼，沒人記得住。只知道他頭髮花白，走路不快，話不多。每天早上準時來，下午準時走，像一臺調試好的機器。辦公室的門總是關着，偶爾有人敲門進去，看到他要麼在看書，要麼在喝茶，要麼就只是望着窗外發呆。

果然是來養老的。

沒有人注意到，他來的第一天，沒有去水利局報到。

他去了另一個地方。

早上六點，城東那條深巷。

老蔡豆漿店剛開門，熱氣騰騰的蒸汽從後廚飄出來，帶着豆漿的香味和麪點的氣息，在清晨的巷子裏慢慢彌散。

蘇晚繫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在門口擺放桌椅。桌子是舊的，椅子也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老太太在後廚忙活，蒸籠裏新一鍋包子正在上汽，白茫茫的蒸汽把整個後廚都籠罩了。

巷子裏很安靜。偶爾有幾個早起的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在清晨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亮。

蘇晚擺好最後一張椅子，直起身，抹了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一個人走進店裏。

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穿着半舊的灰色夾克，手裏提着一個布袋子。他走得很慢，步伐卻穩，像是有很多時間，不着急。

蘇晚抬頭看了一眼，臉上立刻浮起熱情的笑容。

“您早啊！”她說，聲音輕快，“您是今天第一個顧客，豆漿免費！”

她一邊說，一邊往櫃檯後面走，準備去盛豆漿。

老人沒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我就要感謝你了。”他說。

蘇晚沒有抬頭。她正在專注地往碗裏舀豆漿，熱氣騰騰的豆漿從鍋裏舀出來，倒進碗裏，發出一聲好聽的“咕咚”聲。

“不用謝，”她說，頭也不回，“第一天嘛，圖個吉利。您先坐着，豆漿馬上好。”

老人沒有動。他依然站在那裏，看着她的背影。

蘇晚把豆漿端起來，轉過身。

“您的豆漿……好了……”

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卡住了。

她看着那張臉。

花白的頭髮，溫和的目光，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張臉，她見過。

在哪裏見過？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省城，那棟舊樓，那個頭髮花白、眼神銳利的老人，坐在書桌前，面前堆着一摞材料——

韓棟。

省環科院退休的老專家。陳遠山的老朋友。那個幫她分析過水質檢測報告的人。

“您……”蘇晚的嘴脣動了動，手裏的豆漿碗微微顫抖。

韓棟看着她，目光裏有一種很深的、很溫和的東西。

“蘇記者，”他說，“好久不見。”

蘇晚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子裏像炸開了一樣，無數個念頭同時湧出來。

韓棟？他怎麼來了？他不是在省城嗎？他怎麼會來這裏？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店？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陳遠山家，韓棟坐在旁邊，手裏拿着那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聽着。她想起陳遠山說過，韓棟是他最信任的老朋友，幾十年的交情，可以託付一切。

她看着韓棟那張臉，看着那雙溫和卻藏着東西的眼睛。

“您……”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您是……”

韓棟點了點頭。

“先坐下。”他說，“慢慢說。”

他在角落那張桌子邊坐下，正好是張誠常坐的那個位置。蘇晚端着那碗豆漿，走過去，放在他面前。

韓棟低頭，看着那碗豆漿。熱氣嫋嫋升起，在他臉上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好香。”他說。

蘇晚在他對面坐下，看着他，等着。

韓棟沒有立刻說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閉上眼睛，慢慢品了品。

“熬得不錯。”他說，“比省城那些店裏的好。”

蘇晚還是看着他，等着。

韓棟放下碗，抬起頭，看着她。

“蘇記者，”他說，“我來江州，是有事的。”

蘇晚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什麼事？”

韓棟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河長辦。”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河長辦？”

韓棟點了點頭。

“李國棟空下來的那個位置，”他說，“現在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