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下載

豆漿店的裏間，一盞昏黃的燈照着狹小的空間。

這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雜物間，堆着幾袋麪粉、一桶食用油、幾個空了的紙箱。牆角放着一張摺疊桌，桌上擺着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散熱風扇嗡嗡地轉着，聲音比店裏那臺用了十年的豆漿機還響。

蘇晚站在桌前，身上還穿着那條沾着豆漬的白色圍裙。她的手懸在鼠標上方，沒有動。屏幕上的進度條已經走到盡頭，此刻靜靜地停在那個位置，像一道終於閉合的傷口。

“下載完畢。”

四個字。

她看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巷子裏很安靜。凌晨四點的街道，連狗都睡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雞叫，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遙遠。後廚裏，老太太的鼾聲隱隱約約傳來，平穩，綿長，像安心的節拍。

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這四個字，她等了一個多月。

從泵房那個夜晚開始，從她抱着檔案袋跳進河裏開始，從她在醫院醒來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在等。

等這些東西，到她手裏。

現在，它們到了。

她慢慢鬆開鼠標，把手放在鍵盤上。鍵盤是舊的，有幾個鍵帽上的字母已經磨掉了，露出下麪灰白色的塑料。她的手在上面停留了一會兒，感受着那些凸起的冰涼的觸感。

然後她按下了那個文件夾。

屏幕一閃，文件夾打開了。

裏面有兩個文件。

一個是照片。一個是視頻。

她的手指懸在觸摸板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她想起那個夜晚。

泵房裏辛辣刺鼻的氣霧，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晃，楊副主編那張在強光下扭曲的臉。還有那個井口，那個黑黢黢的、像地獄入口一樣的井口。楊副主編被推下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不是求救。不是恐懼。

是一種很複雜的她當時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懂了。

那是託付。

他在託付她，把這些東西，帶出去。

二十多天的等待，二十多天的忐忑，二十多天的夜不能寐。

終於完成了。

她的手有些顫抖。鼠標輕輕一點，文件夾打開。

屏幕上彈出一排縮略圖。照片，視頻，還有一些文檔格式的文件。她數了數，一共四十七個。

她點開第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泵房內部的照片。昏暗，模糊，手電的光束照在某個角落，照亮了一堆鏽蝕的管道。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普通的泵房。

但她知道，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楊副主編還活着。

她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都是泵房內部的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管道和閥門。她看不出這些照片有什麼意義，但她知道，楊副主編拍它們，一定有他的理由。

翻到第十二張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裏有人。

一個人，站在泵房中央，手電光從下往上照，把他的臉映得扭曲而猙獰。

劉主任。

那個在泵房裏追殺她的人，那個在她跳窗逃跑時站在洞口用手電照着她、像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人。此刻，他就那麼站在照片裏，站在二十多天前的那個夜晚，站在楊副主編的鏡頭前。

她盯着那張臉，盯了很久。

然後她繼續往下翻。

接下來的十幾張照片，都是劉主任。他在打電話，他在檢查什麼，他在看那份被蘇晚帶走的檔案袋（照片裏只能看到那個牛皮紙袋的一角）。最後一張，是他站在井口邊，往下看。

楊副主編當時就在那個井裏。

蘇晚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點開第一個視頻。

畫面晃動得很厲害，聲音嘈雜。雨聲，風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鏡頭對準了井口，然後往下，往下，往下——

井底有人。

楊副主編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嘶啞，顫抖：“劉……劉主任，你不能……”

然後是劉主任的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楊主編，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現在，該休息了。”

畫面劇烈晃動，然後黑了。

蘇晚閉上眼睛。

她想起那個夜晚。想起自己從泵房裏逃出來的時候，聽到的那聲悶響。想起那個井口，想起那塊被蓋上的鐵蓋板。

楊副主編，就是那個時候死的。

她睜開眼睛，繼續往下看。

第二個視頻更短，只有十幾秒。畫面裏是井蓋被蓋上的過程，鏡頭角度很奇怪，像是攝像機被扔在地上、從縫隙裏拍到的。一隻戴着手套的手，正在擰緊螺栓。手腕上露出一塊表，錶盤在昏暗中反射出一點光。

那塊表，後來成了小劉追查的重要線索。百達翡麗，限量款，國內極少。

她關掉視頻，看着剩下的那些文件。

那些文檔格式的文件，她還沒來得及打開。但她知道，那裏面，一定有比照片和視頻更重要的東西。

楊副主編用命換來的，不只是這些影像。

還有真相。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往外看。

店堂裏空無一人。老太太已經回家了，張誠剛纔說出去辦點事，還沒回來。只有幾盞燈還亮着，照着那些擦得乾乾淨淨的桌子和凳子。

她關上門，回到電腦前。

然後她開始看那些文檔。

第一個文件打開，是一份掃描的合同。封面上印着幾個字：《JY環保科技與紅旗染化廠技術轉讓協議》。日期是2010年3月。

她往下翻。密密麻麻的條款，她看不太懂。但有一頁，她看懂了。

那是一個附件，列出了JY公司提供的“零排放”設備清單。設備名稱，型號，數量，價格。

最後一行，有一個手寫的備註：

“備註：上述設備實際處理能力僅爲設計值的35%，需配合夜間排放措施方可滿足生產需求。請知悉。”

夜間排放措施。

蘇晚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繼續往下翻。

第二個文件，是一份內部報告。標題是《JY紅旗廠2012-2018年度排污數據分析》。作者是楊副主編自己。

報告裏列出了一組組數據，用紅筆標註了異常之處。每年的在線監測數據都“達標”，但每年的實際排污量，根據楊副主編自己的測算，都是監測數據的幾倍甚至十幾倍。

報告最後有一段話：

“綜合以上數據，可以得出結論：JY紅旗廠存在系統性排污數據造假行爲。其手段包括但不限於：篡改在線監測設備參數、在夜間及節假日進行隱蔽排污、利用地下暗管繞過常規監測點。這些行爲已持續多年，造成潺河下遊水質嚴重惡化，周邊居民健康受到嚴重威脅。建議有關部門立即介入調查。”

日期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