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副局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條短信,號碼很陌生,但內容他一看就懂了。
“最近有個招商團,你也出國去待幾天。”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字。但他知道這是誰發的,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條信息蓋住。
窗外是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辦公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小堆暗色的殘渣。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沒有喝。
出國。
去幾天?
他猜,不止幾天。
他太熟悉這種安排了。美其名曰“招商考察”,實際上是“暫時離開”。等回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塵埃落定,該處理的已經處理,該平息的已經平息。那時候,他就不再是“賈副局長”了,可能會是“賈某”,可能會是“原環保局副局長”,可能會是——什麼都不是。
他知道自己會聽到陳遠山的“黨校學習”消息,那是給那邊的一個交代。然後,就該輪到自己這邊了。
果然,這條短信來了。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短短十幾個字,卻像一紙判決書。
招商團。出國。待幾天。
翻譯過來就是:你先出去躲一躲,這邊要處理了。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些年的一幕幕。第一次去紅旗廠,第一次和張振華坐在那間豪華的KTV包間裏,第一次聽到“那位”的名字。那時候他以爲自己是上了快車道,以爲從此前途無量,以爲這條路會一直往上走。
現在他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招商團,是出國,是“待幾天”。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這一次,跟陳遠山的爭鬥,動靜實在是有些大。
大到江州這座一向平靜的城市,都開始有人議論。大到上面不得不成立聯合調查組,不得不發那份報告,不得不安排陳遠山去“學習”。大到他們這邊,也必須有人出來“負責”。
他不是不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陳鋒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件事不會悄無聲息地過去。從那個女記者從泵房裏爬出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更多人捲進來。從李國棟被帶走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根鏈條上的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爲棄子。
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更沒想到,會輪到自己。
他以爲自己還有用。他以爲,有賈仁傑在,有“那位”在,他至少能保得住自己。畢竟他是賈仁傑的親哥哥,畢竟他在這個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畢竟他知道的太多了。
可他知道的太多了,也許正是他被送走的原因。
在江州,要平息這樣一場爭端,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邊是陳遠山。老政協副主席,兒子死了,查到現在,手裏不知道攥着多少東西。他可以被送去“學習”,但他不會閉嘴。他那些材料,那些證據,那些藏在河底的祕密,只要還在他手裏,就隨時可能被翻出來。
另一邊是他們。張振華,“那位”。這是一張盤根錯節的網,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們不能輸,輸了就是全軍覆沒。但他們也不能贏得太難看,贏得太明顯,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所以,需要平衡。
需要給陳遠山那邊一個交代——比如,處理幾個基層幹部,比如,把賈仁義送出去。
需要給他們這邊一個態度——比如,讓賈仁義“暫時離開”,比如,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各打五十大板。
誰都不冤枉,誰都不清白,誰都不用真的承擔什麼。
這就是他們的遊戲規則。
賈副局長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微微扯動了一點。但那一瞬間,他那張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不是釋然,是認命。
至少,自己這一方,是操盤者。
這就夠了。
他不是那個被推出去的人。他是被暫時收起來的人。這兩者之間,有本質的區別。
被推出去的人,是李國棟那樣的。進牢房,扛罪名,被人盯着,生死不知。被收起來的人,是坐飛機,住酒店,看異國風光,等消息。
等消息回來,也許還能有個位置。也許不能,但至少,命還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江州那條最繁華的街道。車流不息,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這個站在窗邊的人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他剛纔收到了一條什麼樣的短信。
他想起陳遠山。
那個老人,現在應該也知道了自己的“安排”吧。黨校學習。名字多好聽,實際上是什麼,誰都清楚。
他們倆,一個要去“學習”,一個要“出國”。看起來是兩種不同的處理方式,骨子裏是一樣的——離開,閉嘴,等待。
等什麼呢?
等那場風波自己平息。等那些人忘記。等時間把一切都沖淡。
可時間,真的能沖淡一切嗎?
他想起那條河。那條從他小時候就流淌在江州的河。那時候河水是清的,能看見魚,能遊泳,能直接捧起來喝。後來慢慢變了顏色,慢慢有了氣味,慢慢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二十多年了。
那條河,變了多少?變了那麼多,還是一條河。
那些人呢?
陳鋒死了,周明死了,李國棟進去了,張楠還在等消息,蘇晚還守在那個小店裏,張誠還在那條巷子裏進進出出。他們會被忘記嗎?會被時間沖淡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明天要去辦護照,要去收拾行李,要去“出國待幾天”。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照在他臉上,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遠處那幾座高樓。那是工業園區的方向,是紅旗廠的方向,是JY公司的方向。
那個方向,他再熟悉不過了。
去過多少次?數不清了。開過多少會?也數不清了。見過那些人多少次?更數不清了。
現在,他要暫時離開了。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一條信息。
只有兩個字:
“收到。”
然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乾。
很涼,有一點苦。
像這個下午的陽光,像這條短信,像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