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楠等來的不是手銬。
中年警察回來了,在她對面坐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遇到了什麼他無法理解的事。
“張楠,”他說,“你的案子,我們還需要覈實。”
張楠愣了一下。
“覈實?”
中年警察點了點頭。
“你提供的這些信息,我們需要和醫院、和受害人、和相關辦案單位進行覈對。這是正常程序。你先回去,等我們的通知。”
張楠看着他,有些茫然。
“回去?”她說,“我不是來投案的嗎?你們……不抓我?”
中年警察的表情變得更奇怪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只是說:“案情正在覈實。你回去等消息吧。”
張楠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手還伸着,手腕朝上,保持着等待手銬的姿勢。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鼓足了勇氣,走了這麼遠的路,說了那些在心裏重複了無數遍的話,最後等來的,是“回去等消息”。
回去。
回哪兒?
回那個酒店?回那個她父親安排的地方?回那個她待了三天、差點把自己逼瘋的房間?
她忽然覺得好笑。
是真的好笑。
她站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中年警察還坐在那裏,看着她。
“警察同志,”她說,“您覺得,我回去之後,還能等得到您的通知嗎?”
中年警察沒有說話。
張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一瞬間,她那張憔悴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表情。那不是絕望,不是憤怒,甚至不是嘲諷。
那是一種終於明白什麼的、恍然大悟的——平靜。
她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低微的嗡鳴。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有節律的鐘擺。
走出大樓,站在門口。
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外面的街道。
車流不息,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沒有人知道這個站在門口的年輕女人,剛剛經歷了什麼。
她走下臺階,走進人羣。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因爲她看到了一個人。
街對面,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開着,一隻手搭在窗框上,夾着一支點燃的煙。煙霧在陽光下緩緩上升,散開,消失。
那隻手,她太熟悉了。
從小,那隻手牽着她過馬路,握着她的手教她寫字,在她生病時輕輕放在她額頭上試探體溫。
她抬起頭,看向車窗。
車窗裏,那張臉正看着她。
沒有表情。
只是一雙眼睛,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
張楠站在那裏,隔着一條街,看着自己的父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父親帶她去公園玩。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哭着喊爸爸。父親跑過來,抱起她,一邊給她吹傷口,一邊說:“楠楠不怕,爸爸在。”
爸爸在。
現在,爸爸也在。
只是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怕。
街對面的車窗緩緩升起,那張臉消失在深色的玻璃後面。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匯入車流,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張楠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沒有目的地。
只是走。
她忽然想起剛纔在辦公室裏,自己伸出手等待手銬的那個瞬間。
那時候她覺得,那是從人間走向地獄。
現在她覺得,也許不是。
也許,那纔是從地獄走向人間。
只是,人間不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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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城東那條深巷裏,“老蔡豆漿”的生意剛剛淡下來。
蘇晚在櫃檯後面收拾碗筷,老太太在後廚準備晚上的食材。張誠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面前放着一碗涼透的豆漿,沒有喝。
他在看手機。
屏幕上,是小劉發來的一條信息。
只有幾個字。
“張楠今天去交警大隊投案了。”
張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蘇晚端着碗走過來,見他表情不對,放下碗,湊過來看。
“怎麼了?”
張誠把手機遞給她。
蘇晚接過,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張楠?投案?”她抬起頭,看着張誠,“她……她真的去了?”
張誠點了點頭。
蘇晚沉默着,不知道說什麼。
她恨張楠。那個在雨夜裏開車撞向她的女人,那張在車窗後一閃而過的臉,她這輩子都不會忘。她想過無數次,如果有一天張楠站在她面前,她會怎麼做。是撲上去打她,還是質問她爲什麼要那樣做,還是冷冷地說一句“你終於來了”。
但現在,張楠真的去投案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想。
張誠從她手裏拿回手機,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小劉說,”他慢慢開口,“交警那邊讓她回去等消息。”
蘇晚愣了一下。
“等消息?什麼意思?她不是去投案了嗎?”
張誠沒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條幽深的巷子,看着巷口偶爾經過的行人。
“她爸是張振華。”他說。
蘇晚的眉頭皺起來。
“你是說……”
張誠點了點頭。
“她會等很久。”他說。
蘇晚沉默着。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在巷子裏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一聲,像在提醒人間的悲歡離合。
老太太從後廚探出頭。
“怎麼了?你倆站那兒幹啥?”
蘇晚回過神。
“沒事,媽。”她說,“我來幫忙。”
她轉身,走進後廚。
張誠坐在原地,看着窗外那條幽深的巷子。
他想起自己從看守所出來那天,小劉站在門口等他,像等一個打了勝仗回來的戰士。他以爲自己贏了。後來他知道了,那不是贏,只是暫時沒有輸。
現在,張楠也去投案了。
她會等來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條路上,等的人,很多。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巷子盡頭,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過,消失在黑暗裏。
張誠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涼透的豆漿,一口喝完。
很涼,有一點苦。
像這條路上,所有人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