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端,小劉的車停在政協大院門口。
他剛從張家出來,把張誠安全送到,又確認了外圍保護組已經就位。現在,他需要去見一個人。
辦公室裏,陳遠山已經等了他很久。
桌上放着那個泛黃的檔案袋,是從孫建國手裏接過來的那份——五年前周明的舉報材料。旁邊還有一摞新打印的文件,是技術科連夜整理的JY公司股權穿透圖和資金流向分析。
陳遠山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着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他的目光落在那九道淡墨勾勒的細線上,落在右下角那個被反覆塗抹卻依然輪廓清晰的簽名上。
小劉敲門進來。
“陳主席,張誠出來了。安全送到家。外圍保護組已經到位。”
陳遠山點了點頭,沒有抬頭。
“他怎麼樣?”
小劉想了想。
“瘦了很多。但……比以前硬了。”
陳遠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坐。”
小劉在對面坐下。
陳遠山把那份周明的檔案袋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小劉打開,一頁一頁翻看。照片,數據,整理好的污染線索,手寫的舉報信,還有最後那條信息:“孫書記,我可能被盯上了,但我不會放棄。”
他看了很久。
“周明……”他抬起頭,“他查的,和陳鋒查的,是同一件事。”
陳遠山點了點頭。
“同一個人。”
小劉的瞳孔微微收縮。
“趙啓明?”
陳遠山沒有回答。他只是拿起桌上那摞JY公司的材料,翻到某一頁,推到他面前。
“你看這個。”
那是一份股權穿透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方框,像一張錯綜複雜的地圖。小劉順着箭頭看下去,從JY公司,到境外的幾個殼公司,再到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貿易公司,最後——
一個名字。
趙啓明的妻弟。
小劉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所以……周明查的時候,趙啓明還在江州。他調到省裏之後,這條線就……斷了?”
陳遠山搖了搖頭。
“沒有斷。”他說,“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遠處,那幾座工業園區的高塔隱約可見,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周明死了。陳鋒也死了。”他說,“但他們查的事,沒有死。”
他轉過身,看着小劉。
“現在,我們手裏有周明的材料,有陳鋒的筆記,有李秀英交出來的手繪底稿,有王海拍攝的水下視頻,有李國棟的供詞,有張誠的證言。這些加在一起,夠不夠?”
小劉想了想。
“夠立案。夠調查。但……”他頓了頓,“要動那個人,還不夠。”
陳遠山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拿起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鋼筆。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
傍晚六點,張誠家的門被敲響。
開門的是母親。門外站着小劉。
“阿姨,我找張誠。”
母親點了點頭,側身讓開。
張誠從屋裏出來,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鬍子也颳了。他看着小劉,沒有說話,只是等着。
“跟我走一趟。”小劉說,“去見一個人。”
張誠沒有問是誰。他回頭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站在門口,看着他們。
“去吧。”她說,“媽等你喫飯。”
張誠點了點頭,跟着小劉下樓。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停在一家茶館門口。茶館很舊,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裏面燈光昏黃,幾張老式木桌,幾個喝茶的老人。
角落裏坐着一個人。
陳遠山。
張誠見過他。在電視新聞裏,在報紙上,在河道巡查隊偶爾傳來的上級文件裏。但面對面,這是第一次。
陳遠山抬起頭,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壓迫,只是那麼看着,像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坐。”他說。
張誠在他對面坐下。
陳遠山給他倒了一杯茶。
“你父親的事,你的事,小劉都跟我說了。”他說,“你在裏面喫的苦,受的罪,我都知道。”
張誠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面前那杯茶,看着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
“你兒子……”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陳鋒的事,我聽說了。”
陳遠山點了點頭。
“是我兒子。”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陳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最後一次回家喫飯,跟我說,他找到了一條大魚。”他說,“我當時沒在意。我以爲他說的是哪個污染企業,哪個瀆職官員。我淡淡地說,注意安全,別太冒進。”
他放下茶杯。
“那是他最後一次跟我說話。”
張誠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沒有淚,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凝固的東西。
“你恨不恨?”張誠問。
陳遠山看着他。
“恨。”
一個字。
張誠點了點頭。
“我也是。”他說,“我恨那些把我送進去的人,恨那些殺周明的人,那個讓我的父親……還有您的兒子……都掉進河裏的人,恨那些讓這條河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他卻像感覺不到一樣。
“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他說,“恨我自己知道那麼多,卻什麼都做不了;恨我自己看着周明死,卻救不了他;恨我自己被關了這麼久,出來之後,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陳遠山看着他,沒有說話。
張誠繼續說:“他們說,讓我配合調查,讓我作證,讓我說出我知道的一切。我都說了。但現在呢?那些真正該死的人,還在外面,還在他們那個豪華的辦公室裏,還在享受他們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我媽一個人,每天從城北走到檢察院門口,舉着牌子,一站就是一天。她腰不好,腿也不好,但她說,她必須去,她要去告訴所有人,她兒子是冤枉的。”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我出來的時候,她給我下了一碗麪。她什麼都沒說,就看着我喫。我跪在她面前,她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起來。”
他的聲音終於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那些害我的人,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我做的這一切,可能根本沒有用。”
茶館裏很安靜。遠處的老人們還在喝茶,低聲說着什麼。昏黃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像一層陳舊的、溫暖的膜。
陳遠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茶壺,給張誠的杯子裏續上茶水。
“你剛纔問我恨不恨。”他說,“我恨。恨那些害死我兒子的人,恨那些讓我兒子用命去查的事,恨我自己,恨我當初沒有多問他一句,沒有多幫他一點。”
他放下茶壺。
“但我不恨我自己。”他說,“因爲我知道,我兒子做的事,是對的。”
他看着張誠。
“你也是對的。周明也是對的。那些在這條河邊死去的、失蹤的、被關起來的、被迫沉默的人,都是對的。”
他頓了頓。
“對的事,不會因爲做不成,就變成錯的。”
張誠抬起頭,看着他。
陳遠山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無風的深水。
“你問我這些有沒有用。”他說,“我不知道。也許到最後,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也許到最後,那些人還是那些人,這條河還是這條河。”
他端起茶杯。
“但至少,我們試過了。”
他喝了一口。
“至少,周明試過了。陳鋒試過了。你試過了。那些沉在河底的東西,被撈上來了。那些被藏起來的圖紙,被找到了。那些不敢開口的人,開口了。”
他放下茶杯。
“這些,就是意義。”
張誠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有一點苦澀,又有一點回甘。
他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在夜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遠處,那條河在黑暗中流淌,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你說得對。”他說,“至少,我們試過了。”
陳遠山點了點頭。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茶館裏,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兩座沉默的、並肩而立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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