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車停在省城某機關家屬院門口。
這是省直某部門的宿舍區,院子不大,綠化很好。門口有崗亭,保安看了他們的證件,又打了一個電話,才放行。
車停在六號樓樓下。
陳遠山下了車,站在樓前,抬頭看着五樓那扇窗戶。窗簾拉着,看不見裏面。
他一個人上樓。
電梯很安靜,只有電機低沉地嗡鳴。五樓,東側,那扇深紅色的防盜門前,他停下腳步。
按門鈴。
等了很久。
門開了。
門內站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舊毛衣。他看到陳遠山,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
“遠山……”
陳遠山看着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老孫。”
老孫。孫建國。省紀委退休幹部,曾經是某重要部門的負責人。三個月前因身體原因提前退休,從此深居簡出。
他和陳遠山認識三十年。曾經是黨校同學,曾經在一個系統工作,曾經一起辦過很多案子。後來孫建國調去省紀委,陳遠山留在江州,見面的機會少了,但情分還在。
陳遠山來找他,是因爲孫建國退休前,經手過最後一個案子——關於某個省管幹部涉嫌違規插手環保項目的舉報。那案子查了半年,最後不了了之。舉報人後來“意外”身亡,案子就此了結。
那個省管幹部,叫趙啓明。
孫建國看着陳遠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側身,讓出門。
“進來吧。”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放着一壺涼透的茶,菸灰缸裏積了幾個菸蒂。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
陳遠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孫建國,等待。
孫建國端起那壺涼透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握着。
“遠山,”他開口,聲音沙啞,“你今天來找我,是爲了什麼?”
陳遠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老孫,”他說,“你退休三個月了。三個月裏,你想過沒有,那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孫建國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看着杯子裏那涼透的茶水,看着茶葉在杯底沉澱成一小堆暗色的殘渣。
“想過。”他說,“天天想。”
他抬起頭,看向陳遠山。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眶深陷,像兩口乾涸多年的枯井。
“遠山,你知道嗎,那個舉報人,叫周明。”
陳遠山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周明。
那個在張誠口中出現過的名字,那個遞給張誠紙條後不久就“意外”死亡的年輕人。
周明。
孫建國看着他的反應,緩緩點了點頭。
“是他。”他說,“周明,省城大學環境工程專業畢業,在潺河做了三年環保志願者。後來做了JY公司的質檢員,他發現了紅旗廠的問題,寫了舉報信,寄到省紀委。信裏有照片,有數據,有他整理的污染線索。”
他頓了頓。
“那封信,我看了。很翔實,很專業,有說服力。我帶着它,找了領導,要求立案調查。領導說,先覈實,不要聲張。我覈實了,證據越來越清晰,指向越來越明確。然後,領導說,這個案子,交給別人辦吧,你身體不好,休息一下。”
孫建國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沒休息。我繼續查。然後,舉報人出事了。”
他放下茶杯,雙手捂住臉,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天我在省城。接到電話,我整個人都懵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我知道,是他們乾的。但我沒有證據。我只有懷疑,只有猜測,只有一些串聯不起來的碎片。”
他抬起頭,看着陳遠山。
“後來,那個案子不了了之。我被調去休養,說是身體不好,需要靜養。再後來,我就退休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空殼。
“三個月了。我天天想。想周明那雙眼睛,想他在信裏寫的那些話,想他最後發給我的那條信息——‘孫書記,我可能被盯上了,但我不會放棄’。”
他閉上眼睛。
“三個月了,我沒有一天能睡安穩。”
客廳裏沉默了很長時間。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緩慢移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逐漸變短的光斑。
陳遠山坐在那裏,看着孫建國,看着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形銷骨立的老人。
他想起周明。想起那個從未謀面、卻用生命寫下舉報信的年輕人。想起他被吊死的樣子。
他想起陳鋒。想起他最後一次回家喫飯時那句“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JY公司門口,那個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
趙啓明。
周明舉報的人,他查的人,他爲之付出生命的人。
幾天後,陳鋒也在查同一個人。
然後,陳鋒也“出事”了。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條用鮮血鋪成的路。路上有周明,有陳鋒,有無數個像他們一樣,試圖揭開真相卻被永遠掩埋的人。
陳遠山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窗外,是省城午後的街道,車流不息,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裏,兩個老人正在拼接一張跨越五年的、沾滿血跡的地圖。
“老孫,”他說,“你還有周明那些材料嗎?”
孫建國睜開眼睛,看着他。
“有。”他說,“我留着。原件銷燬了,但我有複印件。藏在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陳遠山轉過身,看着他。
“給我。”
孫建國站起身,走進臥室。過了很久,他出來,手裏拿着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把檔案袋遞給陳遠山。
“遠山,”他說,“你要小心。這些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陳遠山接過檔案袋,沒有打開。他只是看着那個泛黃的封面,看着上面手寫的三個字:周明案。
這三個字,像一個時代的封印。封印下面,是一個人五年的沉默,是一個人未竟的追問,是無數個夜不能寐的晚上反覆撕扯的記憶。
他把檔案袋收好。
“老孫,”他說,“謝謝。”
孫建國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他說,“謝周明吧。謝你兒子。謝那些沒有放棄的人。”
他走到門邊,打開門。
陳遠山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着孫建國。
“老孫,”他說,“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站出來作證,你願意嗎?”
孫建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近乎解脫的輕鬆。
“三個月了,”他說,“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陳遠山點了點頭。
他走出門,走進電梯,走出樓道,回到車上。
小劉在車裏等他,看到他手裏那個泛黃的檔案袋,愣了一下。
“陳主席,這是……”
陳遠山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眼神平靜得像無風的深潭。
“回江州。”他說。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駛入午後的車流。
窗外,省城的街道、建築、行人,一一掠過,像一場無聲的電影。
陳遠山閉上眼睛。
他想起周明,想起陳鋒,想起張誠,想起李秀英,想起那個在河底沉睡了二十二年的金屬樣本容器,想起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想起今天下午在JY公司門口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
還有那個被“意外”奪去生命的舉報人。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未竟的追問和未得的公正,此刻都壓在他肩上,壓在他懷裏那個泛黃的檔案袋裏。
很重。
但他不會放下。
車子駛過省城最後一座立交橋,駛向潺河的方向。
窗外,天色漸晚,落日正在西沉,把半邊天空染成一種沉鬱的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