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濁證 > 第132章 棄子

賈仁義的手機上只收到一行信息。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沒有任何可以追溯來源的標識。

這條信息就像從虛空裏憑空浮現,沉默地佔據了他手機屏幕的中央,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這個城市最安靜的時刻。

他盯着這行字,瞳孔緩緩收縮,感覺握手機的手指有些疼。

“與李國棟切斷一切聯繫,讓他抗住所有的,切記。”

他認得這個號碼。事實上,這個號碼從未存在過他的通訊錄裏,卻在他職業生涯的幾次關鍵節點,像幽靈一樣浮現,下達完指令後便再次沉入虛無。他從未見過號碼的主人,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甚至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真實存在——也許只是一個代號,一個郵箱,一個永遠無法撥回的虛擬端口。

但指令從來清晰,從來準確,從來不容置疑。

並且,從來,意味着棄子。

賈仁義慢慢放下手機,沒有回覆。他知道這條信息不需要回覆,也不需要確認。發送者不需要知道接收者的反應,就像棋手不需要詢問被喫掉的棋子是否願意離場。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裏,面對着窗外尚未破曉的濃稠夜色。辦公室裏沒有開燈,只有電腦顯示屏待機時明滅的呼吸燈,將他的面孔映照成一具不斷隱現又消失的浮雕。

李國棟。

這三個字在他舌尖反覆碾磨,像一粒硌在牙縫裏的沙。這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人,是他安插在環保執法大隊的一枚鐵釘。十二年了,李國棟從普通科員做到大隊長,幫他處理過多少“麻煩”,擺平過多少投訴,在多少份本應立案查處的污染報告上籤下“經覈實,未發現異常”。他甚至記得李國棟女兒考上大學那年,自己以個人名義送的那個紅包——整整兩萬現金,李國棟推辭了三次才收下,眼眶紅紅地說“賈局長,您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記着”。

恩情。

賈仁義嘴角微微扯動,那個弧度在黑暗中很難說是苦笑還是嘲諷。

恩情這種東西,在真正的危機面前,不過是捆綁棄子的繩索。他即將親手把這條繩索的另一端交給警方,然後告訴李國棟:你該上路了。

他打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部專用的加密手機。沒有立即撥號,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待輸入欄。

凌晨四點二十分。城市尚未甦醒,但有些人已經徹夜無眠。他想起昨晚張振華打來的那個電話——那是王海被警方帶走後不到半小時。張振華的聲音出奇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一樣。

“王海進去了。”張振華說,“他手裏可能有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以我對他的瞭解,他當了二十年副職,去年才扶正。這種壓抑了太久的人,一旦崩潰,會倒出比他實際知道的多得多的東西。”

賈仁義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那李國棟呢?”

張振華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現在,他得到了來自更高層的確切無疑的指令:棄掉李國棟。讓他成爲擋在所有人前面的那堵牆,扛下所有的污水、所有的指控、所有的罪責。

他需要打一個電話。

賈仁義開始撥號。手指在數字鍵上移動得很慢,每一個按鍵都像被無形的阻力阻擋着。這不是猶豫,是某種近似於儀式感的拖延——打完這個電話,他與李國棟之間十二年編織的那張網,就要親手撕成碎片。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賈局長?”李國棟的聲音帶着睡意被驚醒後的沙啞,但更多的是警覺。凌晨四點接到上級電話,沒有人會天真地以爲是臨時通知開會,“出什麼事了?”

賈仁義聽着這個聲音。十二年前,李國棟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科長,第一次到他辦公室彙報工作,緊張得把茶杯碰翻,茶水洇溼了桌上的文件。他當時笑着說了句“小李,別緊張”,還親手給他遞了紙巾。那一刻李國棟眼裏有感激,有敬畏,還有某種在體制內掙扎向上的年輕人特有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他抓住了那渴望。也利用了那渴望。

“國棟,”賈仁義開口,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最近你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李國棟顯然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泛泛而模糊的問題。

“異常……”他斟酌着措辭,“您是指哪方面?”

“任何方面。”賈仁義說,“比如,隊裏有人打聽紅旗廠的執法記錄?或者,有人試圖調閱早期的檢測檔案?再或者,你身邊的人有沒有……表現出什麼不尋常的舉動?”

李國棟的呼吸聲變得重了一些。

“賈局長,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他聲音壓低,“昨天我聽說,河道巡查隊的王海被警方帶走了。他跟咱們這邊……交集不多吧?”

賈仁義沒有回答。他聽着話筒那邊李國棟逐漸粗重的呼吸聲,知道對方正在從自己異乎尋常的沉默中,捕捉到某種不祥的徵兆。

“國棟,”他再次開口,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刻意爲之的疲憊和無奈——這是最好的鋪墊,爲接下來的所有話語建立合理性,“你我共事這麼多年,有些話,本不該由我來說。”

他頓了頓。

“但眼下這個局勢,你也看到了。陳遠山那邊咬得很緊,省裏也在關注。王海進去了,他說了多少,說了什麼,我們現在無從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一旦供出紅旗廠那條線的排污點,接下來會查誰、會審誰、會指向誰——你比我清楚。”

李國棟沉默了更久。

然後,李國棟的聲音傳來,“賈局長,您……是想讓我做什麼?”

這句話裏沒有任何質問,沒有任何憤怒,甚至沒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等待宣判的平靜。李國棟在環保系統待了二十多年,他太熟悉這種“談心”的前奏——上級夜半來電,語氣沉重,欲言又止。接下來就是“組織相信你”“希望你能顧全大局”“暫時的委屈我們會記住”。

他聽過太多次。只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那個被要求“顧全大局”的人,會是自己。

賈仁義閉上眼睛。黑暗的眼皮內側,浮動着無數破碎的畫面。李國棟第一次到他家拜年時拎的兩瓶酒、李國棟在紅旗廠污染事件協調會上替他擋掉記者刁難時的敏捷反應、李國棟得知女兒被省城重點大學錄取後第一個給他報喜時的激動聲音……

這些畫面像老式膠片,在他閉闔的眼瞼上一幀幀劃過,然後被整齊地投入火焰。

“國棟,”他的聲音很輕,“有些事情,總要有人承擔。你明白我的意思。”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