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重新坐直,開始梳理思路,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要點:
技術核心:韓棟入場,組建“技術研判小組”,對接小劉偵查隊。
證據鏈條:以陳鋒手繪圖爲引,深挖1988年擴建期管網祕密改造;結合老韓材料,建立“紅旗藍”污染模型,指導樣本採集與數據分析。
政治施壓:繼續利用政協視察名義,高壓要求紅旗廠提供“完整”資料,製造混亂,掩護技術小組暗中覈查。
司法保障:督促檢察機關提前介入,對可能涉及的經濟犯罪(偷稅、行賄、非法經營)及危害公共安全罪進行併案偵查準備。
外圍清障:持續通過省裏關係,敲打保護傘,限制張、賈等人的活動空間和反擊能力。
安全保障:蘇晚、張誠、韓棟、小劉團隊,四線並保,絕對不容有失。
寫到這裏,他筆尖一頓,在“張誠”這個名字上畫了個圈。這個因“殺人”入獄的前河道巡查員,是泵房事件的親歷者,也可能掌握着關於紅旗廠排污、關於周明之死的更多關鍵信息。他現在人在看守所,既是相對安全的,也可能成爲對方下一個狗急跳牆的目標。而且,要突破他的心理防線,獲取有價值的線索,或許也需要一些……特別的觸動。
陳遠山想起小劉彙報中提到的,張誠的母親曾去檢察院門口舉牌申冤。一個念頭閃過。他再次拿起電話,這次打給了市司法局一位相熟的領導……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中,由濃黑轉向了一種沉鬱的深藍。遠處天際線上,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
一夜未眠。
陳遠山書房的燈光,依舊亮着。但燈下的人,眼中的疲憊依舊,卻少了許多迷茫和無措,多了幾分沉靜的決斷和清晰的路徑。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卻讓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自己剛剛編織的這張網,還遠遠不夠牢固,網眼也可能有疏漏。對手的反撲只會更加兇猛和隱祕。
但至少,他現在知道了該從哪裏開始織補,該向何處用力。
兒子的仇,河水的冤,那些被掩蓋的真相,就像這即將破曉前最沉重的黑暗,壓在他的肩上,也燃在他的心頭。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天,就快亮了。
而風暴,正在黎明前的寂靜中,蓄積着最終撕碎一切虛僞與黑暗的力量。
城郊,碧水山莊。
隱祕的茶室,檀香嫋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昂貴的紅木茶桌上,兩杯清茶早已涼透。
張振華和賈仁義相對而坐,兩人的臉色都陰沉得可怕,與這雅緻的環境格格不入。
“陳遠山那個老東西,動真格的了。”賈仁義咬着牙,額角青筋跳動,“他剛纔直接繞開我們,給省紀委的老部下打了電話!媽的,這是要魚死網破!”
張振華端坐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邊緣,眼神深不見底:“意料之中。兒子沒了,他要是還能坐得住,就不是陳遠山了。問題是,他手裏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又能調動多少資源?”
“小劉那邊像瘋狗一樣,到處嗅。”賈仁義煩躁地扯了扯領帶,“醫院盯得鐵桶一樣,蘇晚根本接觸不到。技術科那邊也在拼命恢復數據,楊副主編那老東西留下的攝像機……我總覺得是個禍害。還有,陳鋒的屍體……到底衝到哪裏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纔是最要命的定時炸彈!”
“屍體……”張振華眼中寒光一閃,“劉國棟處理得還是不夠乾淨。當時雨大,也許被衝遠了,也許卡在哪個橋洞暗樁。必須儘快找到,徹底處理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對我們來說是威脅,對陳遠山來說,何嘗不是一種折磨和……希望?”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有時候,沒有結果,比壞結果更讓人煎熬,也更容易出錯。”
“你的意思是……”
“加大搜索力度,但方向要‘引導’。”張振華緩緩道,“讓我們的‘朋友’在合適的渠道放點風聲,比如,下遊某個縣市發現疑似溺亡屍體,特徵模糊,正在確認……給陳遠山一點‘希望’,也分散小劉他們的精力。同時,真正組織我們的人,沿着河道祕密搜尋,一旦找到,立刻處理,不留任何痕跡。”
賈仁義點了點頭,這招毒辣。
“還有那個備份,雲端雖然攔截了,泄洪閘閥室也炸了,但蘇晚手裏那個原始檔案袋,落在了警方手裏。”張振華繼續道,“那是周廣志的原始筆記,鐵證。必須拿回來,或者……毀掉。”
“證物室看守嚴密,硬搶不可能。”賈仁義皺眉。
“誰說一定要硬搶?”張振華看了他一眼,“證物室就不會‘意外’失火?電路就不會‘老化’短路?值夜班的人就不會‘一時疏忽’?關鍵環節,總有辦法。這件事,讓你弟弟去辦,他管着那一攤,方便。”
賈仁義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緩緩點頭。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張振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我們可能需要……準備一條退路了。國內這邊,陳遠山不死心,省裏有些人可能也會趁機落井下石。賈局,你在境外那些賬戶和關係,該動用了。必要的時候,有些人,有些證據,該‘消失’的,就得永遠消失。包括……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賈仁義。
賈仁義心中一寒,他明白張振華的意思。到了最後關頭,爲了自保,爲了保住核心祕密,任何人都可以成爲棄子,包括他賈仁義自己,甚至……包括張振華身邊的某些人?
“我……明白。”賈仁義艱澀地應道,感到後背滲出冷汗。
“好了,分頭行動吧。記住,冷靜,果斷。風暴來了,躲是躲不掉的,要麼乘風破浪,要麼……粉身碎骨。”張振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西裝袖口,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場普通的商務會談。
兩人先後離開茶室,身影沒入山莊幽深的走廊。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碧水山莊外牆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一個經過巧妙僞裝的微型高清攝像頭,正靜靜記錄着山莊主要出入口的動靜。而幾公裏外的一輛僞裝成電信維修車的指揮車裏,小劉的隊員正盯着屏幕,記錄着每一輛進出車輛的車牌和人員模糊影像。
潺河,依舊在流淌。渾濁的河水下面,究竟還埋藏着多少祕密,多少亡魂,多少未被沖刷乾淨的證據?只有時間,和那些在明處與暗處奮力搏殺的人們,才能給出最終的答案。
天,徹底亮了。但陽光,似乎並未完全驅散這座城上空,那層由罪惡與陰謀凝結而成的、厚重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