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濁證 > 第118章 批閱

張振華滿腹心事。

這心事像一團浸透了冰冷河水的爛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吸走了所有的溫度,只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辦公室寬敞奢華,昂貴的紅木傢俱、進口的真皮沙發、牆上價值不菲的名人字畫,此刻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和意義,變成了一座冰冷囚籠。

窗外的廠區燈火通明,夜班的機器仍在轟鳴,那曾經象徵着他權力和財富版圖的喧囂,此刻聽來,卻像是一曲爲他自己敲響的沉悶而不祥的喪鐘。

他走到辦公室內側一個隱蔽的角落,那裏嵌着一個與牆體顏色完全一致幾乎看不出縫隙的大型保險櫃。他蹲下身,沒有立刻動作,而是盯着那冰冷的金屬門看了幾秒,彷彿在凝視深淵。然後,他才伸出手,在數字鍵盤上輸入一長串複雜且毫無規律的密碼,又經過虹膜和指紋雙重驗證。

輕微的電機驅動聲響起,厚重的合金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保險櫃內部的空間被精心分隔。

沒有成捆的現金,沒有耀眼的金條。只有寥寥幾樣東西,安靜地躺在各自的位置上:幾份用防水防火材料密封的文件袋;幾個不同品牌、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U盤;還有幾本護照,封面顏色各異,翻開來看,姓名、照片都是他,但國籍、年齡、職業各不相同;旁邊散落着幾張與護照對應的、來自不同國際銀行的信用卡和儲蓄卡。

這是他多年經營、爲自己預留的最後一條退路。

狡兔三窟,他豈止三窟。這些身份和資產,足以讓他在世界某個陽光明媚、與世無爭的角落,隱姓埋名地度過餘生,只要……能順利離開。

但現在,這條看似穩妥的退路,是否還能走得通,也成了巨大的未知數。

陳遠山的目光已經像探照燈一樣打了過來,警方的小劉像獵犬一樣緊咬不放,蘇晚醒了,張楠成了不確定因素,賈仁義那邊似乎也開始焦躁不安……層層關卡,步步殺機。

這張用金錢和關係編織的逃亡網,在更高層面的力量和決絕的追查面前,還能不能罩得住他?

他伸出手,沒有去拿那些護照和銀行卡,而是抽出了其中一個最厚的文件袋。拆開密封條,裏面是幾份泛黃或嶄新的文件。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其中一份——那是“紅旗藍”染化劑項目的原始工藝圖紙複印件的一角。

圖紙本身是複雜的化工流程圖和設備構造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據。但在圖紙一側的空白處,有幾行用藍色鋼筆手寫的批註,字跡略顯潦草,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原則同意試產。須嚴格控制工藝參數,確保排放指標達到設計標準,並加強投產後環境監測。”

前任分管副市長。

就是這份批註的複印件,被蘇晚那個該死的女記者不知從哪裏翻拍下來,成了刺向他們心臟的利劍之一!技術科那幫廢物,連一張照片都恢復得出來!這直接證明了“紅旗藍”項目在高層是過了明路的,至少是有人點頭的!

這會將調查的矛頭引向哪裏?會牽扯出多少陳年舊賬和盤根錯節的關係?

怒火和寒意交織着湧上心頭。

原件!那份帶有李國華親筆簽名的原始批文原件,早該在項目順利投產後就“自然遺失”或“按規定銷燬”的!爲什麼還會存有複印件?甚至還流落到了能被蘇晚接觸到的地方?

一個名字猛地跳進他的腦海:馬國富。

當年“紅旗藍”項目的技術總負責人,從實驗室小試、中試到最終工業化設計、投產,全程參與的核心人物。那些最原始的技術資料、實驗記錄、非正式的評審意見、包括一些早期不那麼“規範”的審批流程文件,很多都經過他的手。這個老傢伙,是不是私下裏留了一手?

是爲了自保?還是……另有所圖?

張振華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拿起桌上另一部內線電話,直接撥通了總工程師辦公室的號碼。夜已深,但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彷彿那邊的人一直在等待着,或者根本未曾離開。

聽筒裏傳來馬國富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疲憊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緊張,甚至有些顫抖:“廠……廠長?”

“馬總,”張振華沒有廢話,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帶着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紅旗藍’項目,所有原始技術資料、實驗記錄、手稿、草圖、非正式的內部評審意見、以及所有相關的、可能帶有任何領導批閱痕跡的文件——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天之內,必須全部‘統一歸檔’!一份都不能流落在外!一張紙片都不能剩下!”

他特意加重了“統一歸檔”四個字,其中的含義,電話那頭的人不可能不懂。

馬國富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其嚴苛的命令噎住了,半晌才艱澀地開口:“可……可是廠長,時間太緊了!有些早期的草稿和實驗記錄,當年管理沒那麼規範,可能分散在當年參與項目、現在已經退休甚至去世的老工程師個人手裏,找起來如同大海撈針。還有些……可能真的在幾次檔案室搬遷或清理中遺失了,短時間內根本……”

“我不管!”張振華猛地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種狂暴的怒意,通過電話線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壓力,“找!買!偷!搶!用什麼手段我不管!我只要結果!三天後,我要看到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都變成灰燼!尤其是涉及批閱意見的那一部分,必須處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紙屑都不能留下!明白嗎?”

電話那頭傳來馬國富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聲,還有一聲幾乎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類似於嗚咽或絕望嘆息的聲音。他能想象到那個頭髮花白、戴着深度眼鏡的老工程師此刻的樣子:臉色慘白,手指顫抖,眼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掙扎和恐懼。

“馬國富,”張振華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卻更加冰冷刺骨,帶着赤裸裸的威脅,“你別忘了,‘紅旗藍’這個項目,從頭到尾是你一手負責的。那些數據是怎麼來的,那些‘達標’報告是怎麼出的,那些‘意外’排放是怎麼‘修正’的,你比我更清楚。真要是蓋子被掀開,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缸、被法律碾得粉身碎骨的,會是誰?是你這個技術負責人!你跑得掉嗎?你那個在國外唸書的寶貝孫子,你兒子兒媳在廠裏的好位置……嗯?”

軟肋被精準地掐住。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驟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幾秒。然後,傳來馬國富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一個字,乾澀,微弱,卻帶着認命般的絕望:

“……是。”

電話被掛斷。忙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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