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劉警官嗎?”
一個沉穩而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穿透了醫院走廊裏消毒水與不安混雜的空氣,“我是陳遠山。陳鋒的父親。我兒子……現在是什麼情況?”
小劉正站在ICU外的玻璃窗前,看着裏面渾身插滿管子、只有監護儀屏幕上跳動的曲線證明還活着的蘇晚。
聽到這個聲音,他握着手機的手驟然收緊。
陳遠山。這個名字像一塊沉甸甸的刻滿了規則與力量的界碑,壓在了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省裏退下來的老領導,餘威猶在,門生故舊遍佈要害部門。
他這麼快就得到了消息?
是正常的家屬關切,還是……張振華或者賈仁義,已經通過某種渠道,“通知”了他,甚至施加了影響?
小劉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似乎能暫時凍結胸腔裏翻湧的憤怒與無力。
他轉過身,背對着ICU那扇厚重的門,聲音儘可能平穩、專業,像在彙報一起普通的公務:“陳老,您好。我是……陳主任的同事。目前……陳主任在調查一起重要案件時,於潺河公園上遊區域……暫時失聯。我們正在調動一切力量,組織大規模搜救。具體情況……還在緊急覈實中。”
“失聯?”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個度。
那股強行壓抑的威嚴之下,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難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種屬於父親的本能的、尖銳的恐懼,“僅僅是失聯?劉警官,我接到的電話,聽到的說法,可不止‘失聯’這兩個字這麼簡單!”
小劉感到耳朵被那聲音裏的力道刺得發麻。
他能想象電話那頭,那位曾經在臺上揮斥方遒的老人,此刻可能正握着話筒,手背青筋凸起,眼底是驚濤駭浪。
“陳老,我理解您的心情。”小劉的聲音依舊剋制,但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石子,“現場環境複雜,暴雨,深夜,河道情況危險。我們發現了……一些痕跡,正在做技術分析。在最終結論出來之前,我們不能貿然下定論。這是對陳主任負責,也是對案件負責。”
“負責?痕跡?技術分析?”陳遠山一連串的詰問,如同冰冷的鞭子,“我兒子是去查案的!不是去野外探險的!他身邊應該有同事,有支援!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一個人‘失聯’?他最後聯繫的人是誰?執行什麼任務?那個叫張楠的女孩子,我聽說她當時也在現場附近?她人呢?她現在在哪裏?爲什麼我聯繫不上她,連她父親張振華也支支吾吾?”
每一個問題都直指核心,也暴露了他獲取信息的渠道不止一條。
張楠……張振華……小劉的心往下沉。
陳遠山果然已經直接聯繫過張家了。
張振華會怎麼說?把女兒摘乾淨,把一切推向“意外”?
“陳老,案件正在偵查階段,許多細節涉及保密紀律,我無法向您透露更多。”小劉感到喉嚨發乾,但他必須守住這條線,既是爲調查,某種意義上,可能也是爲保護陳遠山不被捲入更深的漩渦,“張楠女士……我們也在依法尋找,請她協助瞭解情況。請您相信我們公安機關,一定會竭盡全力,查明真相,找到陳主任。”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只有電流細微的滋滋聲,和隱約傳來的、屬於老人的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沉默比咆哮更讓人窒息,彷彿能聽到一位父親內心世界的崩塌與重建,聽到理智與情感、權勢與無力感的激烈搏殺。
良久,陳遠山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恢復了大部分沉穩,但那種沉重的疲憊感和一種鋼鐵般的決絕,卻更加清晰地透過電波傳遞過來:
“好。劉警官,我等。我等你們的‘調查結果’。”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秤砣稱過,重重落下,“但是,小劉,你給我聽好了,也請你轉告你們相關方面該聽到的人??”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帶着一種穿透一切僞飾和屏障的力量:
“我陳遠山的兒子,不能,也絕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他是在工作崗位上出的事!是在追查真相、履行職責的時候出的事!”
“這件事,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我都會,也必須要,追究到底!”
“不管這裏面水有多深,不管最後……會涉及到誰!”
話音落下,不等小劉回應,電話掛斷。忙音短促而決絕,像一聲最終的宣判。
小劉緩緩放下手機,手心一片冰涼的汗溼。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陳遠山的警告,與其說是給他聽的,不如說是說給那些可能正在竊聽、可能正在幕後操控一切的人聽的。
這是一位父親悲憤的吶喊,也是一位老練的政治人物劃下的底線和發出的戰書。
風暴的等級,再次被強行拔高了。
然而,現實的困境並未因此減輕分毫。
陳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蘇晚命懸一線,昏迷不醒。
從泵房井底撈上來的楊副主編的屍體,脖頸折斷,死狀可疑。
泄洪閘閥室被徹底炸燬,技術科確認蘇晚設置的雲端定時發送在最後時刻被某種極高權限遠程攔截並抹除。
唯一算得上“收穫”的,是蘇晚拼死護住、此刻正鎖在局裏最高級別證物室的“紅旗藍”檔案袋,以及楊副主編那部埋在污泥下、居然奇蹟般還在斷續錄製、最終因電量耗盡停止的老舊攝像機??裏面的存儲卡已被取出,正在技術科進行緊急恢復處理。
線索似乎斷了,又似乎都指向了一個更龐大、更黑暗的輪廓。
“劉隊,”一名隊員快步走來,臉色凝重,壓低聲音,“交警那邊剛傳來消息,在距離公園上遊三公裏外的下遊河灘,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穿着深色夾克,體貌特徵……部分符合陳主任。打撈隊和法醫已經過去了。”
小劉的心臟猛地一縮,剛剛因陳遠山電話而激起的些許波瀾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壓平。
他閉了閉眼:“通知技術科,準備DNA比對。我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