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胎在溼滑泥濘的路面上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車體甚至輕微側滑了一下。
但這剎車只是一瞬。
雨刮器刮動,彷彿車玻璃後面的一張臉似乎要看清楚一點。
緊接着,汽車引擎發出一聲更加暴躁的低吼,車頭微微調整方向,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像是認準了目標,加速,朝着泥濘中動彈不得的蘇晚,猛衝過來!
車輪碾過坑窪,濺起高高的泥漿!
“不??!”蘇晚瞳孔驟縮,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她絕望地想要翻滾躲避,但已經來不及了,沉重的身軀和劇痛讓她慢了不止一拍。
“砰!!!”
伴着一個沉重的撞擊聲,一聲悶響在風雨交加的河灘上,響起。
這響聲並不如何驚天動地,卻被雨聲和河濤襯得格外殘忍。
蘇晚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側面襲來,狠狠撞在她的腰胯部位!
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被拋起,又重重摔落在幾步外的泥水裏,翻滾了幾圈才停下。劇痛瞬間席捲了全身,被撞擊的左側身體,骨頭彷彿碎成了無數片。
懷裏的牛皮紙檔案袋終於脫手飛出,落在不遠處的泥濘中,瞬間被污濁的泥水浸透。
她癱在泥水裏,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視線徹底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只有雨聲、河水聲,以及……一個越來越近的踩着泥水走來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深色雨衣身形高挑的女人,從駕駛室下來……
一雙沾滿泥漿的女式短靴,停在了她模糊的視線邊緣。
女人走到了她面前。
微微俯身,似乎是爲了看清她的臉。
雨衣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下頜和緊抿的嘴脣露在外面。
女人摘下了被雨水打溼的眼鏡,隨意地擦了擦,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從容不迫,帶着一種冰冷的優雅。
然後,她低頭,看着泥水裏奄奄一息滿臉血污泥漿幾乎不成人形的蘇晚,看了幾秒鐘。
“嘖。”
一聲極輕的咂嘴聲。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清晰,冷靜,甚至帶着一絲事不關己的平淡,卻字字如冰錐,刺入蘇晚逐漸渙散的意識:
“跑得還挺遠。可惜,到此爲止了。”
蘇晚努力睜大被血水和雨水糊住的眼睛,透過模糊的視線和密集的雨線,拼命想要看清這個女人的臉。
光線昏暗,雨衣兜帽的陰影,溼透的鏡片反光……一切都看不真切。
但那聲音……那身形……那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姿態……
一個讓她瞬間血液凍結的猜測,如同驚雷般在她瀕死的腦海中炸開!
不……不可能……
女人似乎並不在意她是否認出自己,她的目光,已經轉向了落在不遠處泥濘中的那個牛皮紙檔案袋。
袋子被泥水浸泡,封口的“紅旗染織三廠技術科”字樣和那抹幽藍的印章,在車燈餘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脆弱。
女人邁步,朝着檔案袋走去。
短靴踩在泥水裏,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像死神的腳步。
蘇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泥漿,喉嚨裏發出不成調的聲音,想要阻止,卻連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就在女人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個沾滿泥污的檔案袋時??
“嗚哇??嗚哇??嗚哇??!!”
一陣由遠及近的警笛聲,如同撕裂夜空的號角,陡然從河灘土路的另一個方向,狂暴地席捲而來!
紅藍閃爍的警燈,穿透重重雨幕,瘋狂旋轉,將這片黑暗的河灘瞬間染上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不止一輛!
女人伸向檔案袋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
她倏然抬頭,望向警笛傳來的方向,雨衣兜帽下,那張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似乎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一絲極快的懊惱和冰冷怒意的神色,一閃而過。
她沒有任何猶豫,當機立斷!
不再去管近在咫尺的檔案袋,甚至沒有再去看一眼泥水中瀕死的蘇晚,她猛地轉身,以驚人的速度衝向自己的汽車,拉開車門,鑽入駕駛室!
引擎發出兇猛的咆哮,車輪在泥地裏瘋狂空轉,甩出大片的泥漿,然後車子如同受驚的野獸,猛地掉頭,沿着那條狹窄溼滑的廢棄土路,朝着與警車相反的方向,不顧一切地疾馳而去。
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夜和河灘雜草深處。
紅藍閃爍的警燈越來越近,刺耳的警笛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幾輛警車歪歪斜斜地衝下土路,駛入河灘,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最終在距離蘇晚不遠的地方停下。
車門砰砰打開,數道身影跳下車,穿着警用雨衣,手中強光手電四處掃射。
“在那裏!”
“地上有人!”
“快!救護車!叫救護車!”
雜沓的腳步聲和焦急的呼喝聲迅速逼近。
一道格外挺拔急促的身影,率先衝到了蘇晚身邊,撲跪在泥水裏。
是陳鋒。
他的雨衣敞開着,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臉色鐵青,眼神迅速掃過蘇晚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慘狀,又猛地抬頭,望向那輛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寒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幾步外泥濘中那個孤零零的被泥水浸泡的牛皮紙檔案袋上。
他立刻起身,幾步跨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檔案袋撿起。
袋子溼透沉重,但封口還算完整,那抹幽藍的印章,在警燈閃爍下如同幽靈的眼睛。
他迅速將檔案袋塞進自己雨衣內側的防水夾層,貼身收好。
這時,他才重新蹲回蘇晚身邊,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頸動脈,極其微弱,但還有。
“蘇晚!蘇晚!能聽見嗎?堅持住!”
他用力拍了拍她冰涼沾滿泥污的臉頰。
蘇晚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卻無法睜開,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點血沫。
“陳主任!救護車馬上到!泵房那邊……”小劉也衝了過來,氣喘吁吁。
陳鋒猛地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個黑黢黢泵房破洞,又想起廢品收購站裏那盞孤燈下屬於蘇晚的物品……以及剛剛那輛倉皇逃竄的黑色轎車。
那輛肇事的車,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