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丈夫死得早。
死得莫名其妙!
而現在,兒子又被她丈夫曾經信任的領導說成這樣!
王小娥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兒子是自己的全部,她不能允許這個冒失的孩子再出任何事情!
只是剛剛,她被面前這個賈局長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渾身一顫,踉蹌着後退一步,跌坐回沙發上,臉色慘白如紙,只剩下無聲的抽泣。
辦公室內一陣寂靜,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和賈副局長呼吸聲。
窗外,是這個城市依舊璀璨的燈火,卻照不進這間被壓力充斥的房間。
過了許久,賈副局長臉上的厲色緩緩褪去,重新籠罩上一層看似悲憫的沉重。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身體重新靠回椅背,聲音也低沉下來,語氣換成了推心置腹的疲憊:
“大姐啊……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拋開工作身份,我也是個父親。我理解您的心情。哪個當媽的願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殺人犯?看着您這樣,我心裏……也不好受。”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慢慢擰開蓋子,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熱氣。
他將自己的姿態重新變得從容,帶着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但事實擺在眼前,證據鏈完整。張誠現在面臨的,不是簡單的處分,是人家執法機關故意殺人罪的指控!一旦罪名坐實,量刑起點就是十年以上!無期,甚至……死刑!”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兩個字,滿意地看到張母的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血色盡失。
“他才三十多歲啊!大好的人生,就這麼毀了?”賈副局長搖着頭,繼續引導下去,語氣充滿了“痛心疾首”,“您想想,他爸走得早,您拉扯他這麼大,喫了多少苦?指望着他成家立業,給您養老送終。要是他背上殺人犯的罪名,喫了槍子兒,或者把牢底坐穿……您這後半輩子,指望誰?怎麼活?街坊鄰居會怎麼看您?脊樑骨都得被人戳斷!”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張母內心最恐懼的地方。
她的抽泣變成了絕望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彷彿隨時會崩潰。
賈副局長觀察着她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溫和,彷彿在爲老朋友“指點迷津”:
“但是……事情也並非完全沒有迴轉的餘地。”
張母猛地抬起頭,渾濁的淚眼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彷彿一個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
“這個嘛……關鍵在於張誠自己的態度。”賈副局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現在案子還在調查階段,證據鏈雖然完整,但如果張誠能夠……主動配合,坦白一些關鍵情節,比如,他和周明之間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周明死前威脅他的‘鑰匙’到底指什麼?他是不是在情緒激動下失手……那麼,性質就可能完全不同!過失致人死亡,或者防衛過當?量刑會輕得多!甚至,如果證據鏈出現合理的疑點……”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張母眼中那點微光,拋出了最具誘惑的餌:“我作爲分管領導,考慮到張誠同志一貫表現良好,又是家裏的獨子,您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在職權範圍內,可以酌情考慮,爲他爭取一個……保外就醫的機會。讓他能回家,在您身邊盡孝。總比在冰冷的監獄裏,或者……喫槍子兒強吧?”
“保……保外就醫?”王小娥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心裏又是一沉,自己的兒子在他眼裏已經成了一個罪犯!
“對。”賈副局長肯定地點點頭,臉上露出“仁至義盡”的同情,“這需要運作,需要張誠的配合。大姐,您是他最親的人,您的話,他聽得進去。只要您能勸勸他,放下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認清現實,主動交代,配合調查,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明白。我保證,會盡全力幫他爭取最寬大的處理,讓你們母子早日團聚!”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張母面前,微微俯身,以一種看似無比誠懇的姿態,遞過一張印着辦公室電話和手機號碼的名片,輕輕放在她顫抖的手邊:
“大姐,您好好想想。是爲了那點虛無縹緲的‘清白’,讓他把命搭進去,讓您晚年無依無靠?還是抓住眼前的機會,讓他能活着出來,給您養老送終?您自己,還有張誠的未來,都在您一念之間。想通了,隨時打這個電話找我。”
說完,他不再看張母慘白絕望的臉,直起身,對門外喊了一聲:“劉主任!”
劉主任應聲推門而入。
“安排車,送老人家安全回家。”賈副局長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彷彿剛纔那番推心置腹又暗藏機鋒的談話從未發生。
張母被劉主任半攙半扶地帶走了。
辦公室厚重的木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賈副局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燈火璀璨、車流如織的城市。他的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一個巨大的幽靈。
他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一個號碼,聲音冰冷:
“李國棟,到我辦公室來。立刻。”
不到五分鐘,李國棟就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比紙還白。他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挪到辦公桌前:
“賈……賈局,您找我?”
賈副局長沒有回頭,依舊背對着他,看着窗外。
他的沉默如同巨石,壓在李國棟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金科路橋底下那個‘暗瘡’,處理乾淨了?”賈副局長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入李國棟的耳膜。
“幹……乾淨了!絕對乾淨了!”李國棟忙不迭地回答,聲音發顫,“暗口徹底用速凝水泥封死,外面做了僞裝,河底也清理過,保證……保證查不出痕跡!環保大隊那邊所有相關的巡查記錄和報告……也都按您的指示,‘歸檔’了。”
“歸檔?”賈副局長終於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像兩把淬毒的匕首,“是徹底消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