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濁證 > 第4章 舊賬

張誠在區檢察院門口等了四十分鐘。

早上八點半,上班的人流裏沒有陳鋒。他打了兩通電話,都是“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身邊。

車窗降下一半,陳鋒的臉出現在後面:“上車。”

車裏開着冷氣,溫度很低。陳鋒穿着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很長的舊傷疤,像蜈蚣一樣趴在小臂上。他沒看張誠,眼睛盯着前方:“你父親的事,我查了一部分檔案。”

“哪部分?”

“屍檢報告。”陳鋒從扶手箱裏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當年定性是意外溺水,但屍檢記錄裏有兩個疑點。第一,你父親肺部的積水,化學指標異常,含有苯系物和重金屬。第二,他右手手心裏,攥着一小塊碎布。”

張誠接過文件袋。手指在顫抖。他抽出那份泛黃的屍檢報告複印件,紙頁邊緣已經脆化。報告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部分還能辨認:

死者肺部積液檢測:苯含量0.8mg/L,鉻含量0.12mg/L,超出正常水體指標50倍以上。

死者右手:緊握拳狀,掌中發現深藍色織物碎片一塊,約2cm×1.5cm,材質爲滌綸混紡,染有色澤牢固的藍色染料。

報告末尾是結論:意外落水溺水死亡。肺內異常物質可能爲落水過程中吸入河道底泥所致。織物碎片來源不明。

“苯和鉻,”張誠的聲音發乾,“是化工廠的污染物。”

“紅旗染織三廠主要用苯胺染料,廢水中鉻含量也超標。”陳鋒說,“你父親落水那段河道的上遊三百米,就是紅旗廠的排污口。當年紅旗廠破產清算,環境賠償部分不了了之,檔案封存了。”

“封存在哪裏?”

“區檔案館。但需要處級以上批文才能調閱。”陳鋒頓了頓,“而且,我今早去查的時候,發現紅旗廠的環保檔案……已經被提走了。”

“誰提的?”

“手續上是園區管委會,經辦人簽字是劉主任。”陳鋒看了張誠一眼,“時間是昨天下午三點。”

昨天下午三點。正是他在會議室裏說周明“推開救生圈”的時候。

“他們動作很快。”張誠把報告裝回文件袋,“那塊碎布呢?還在嗎?”

“證物記錄顯示,移交給了家屬。”陳鋒說,“但你母親當年簽收的清單上,沒有這一項。”

車裏安靜了幾秒。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吹着冷風。

“我父親不是意外。”張誠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他是發現了什麼,被人滅口。”

“證據呢?”陳鋒問,“就憑肺裏的苯和鉻?十五年了,當年的河道早變了樣。紅旗廠拆了,地皮賣了,現在上面是JY環保科技的研發中心。所有的痕跡,都埋在地下,或者混在檔案室的灰塵裏。”

“周明找到了痕跡。”張誠說,“所以他死了。”

陳鋒沒有否認。車子拐進一條小巷,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他從後座拿出一個筆記本電腦,打開,調出一段監控錄像。

畫面是夜間,拍攝角度是從高處俯瞰一條街道。時間戳顯示是周明死亡當晚,二十三點十七分。畫面裏,周明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快步走進一棟老式居民樓。三分鐘後,另一輛車停在同一位置,車上下來兩個人。雖然畫質模糊,但張誠認出了其中一個的背影??李國棟。

“環保局的人跟蹤周明?”張誠問。

“不只是跟蹤。”陳鋒快進錄像,“你看這裏。”

畫面跳到二十三點四十分。周明匆匆從樓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袋。他剛走到路邊,那兩個人從陰影裏走出來,攔住了他。三人似乎發生了爭執,周明把文件袋緊緊抱在懷裏。其中一個人伸手去奪,周明猛地推開他,轉身就跑。

“他跑去哪裏?”

“河邊。”陳鋒關掉電腦,“後面的事,你知道了。”

張誠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晚的畫面:濁流中的黑點,推開救生圈的手,死寂平靜的臉。原來那不是求死,是逃命。逃到最後,發現無路可逃,只能跳進河裏??那條吞噬了祕密也吞噬了人命的河。

“周明想交給我的,就是那個文件袋。”張誠說,“但現場找到的袋子是空的。”

“因爲裏面的東西,被拿走了。”陳鋒說,“被誰拿走的,你我都清楚。問題是怎麼拿回來的。”

車子重新啓動,駛入主幹道。早高峯的車流緩慢移動,像一鍋煮不開的粥。張誠看着窗外掠過的城市,突然覺得陌生。那些光鮮的玻璃幕牆,整齊的綠化帶,整潔的街道??下面埋着什麼,沒人知道。

“陳主任,”張誠問,“你爲什麼幫我?”

陳鋒沉默了很久。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他轉頭看着張誠:“我父親也是河工。三十年前,死在淮河大水。他守了一輩子堤,最後堤垮了,連屍體都沒找到。那年我八歲。”

他重新目視前方,綠燈亮了。

“有些賬,得有人算。一代人算不完,就下一代接着算。”

車子停在執法中隊大院外。張誠下車前,陳鋒叫住他:“小心李國棟。他在環保系統幹了二十年,根基很深。還有,別相信任何人給你看的‘證據’??包括我給你的。”

“爲什麼?”

“因爲證據可以僞造,證詞可以收買,檔案可以消失。”陳鋒說,“你唯一能相信的,是你親眼看見、親手摸到的東西。”

張誠站在路邊,看着黑色轎車匯入車流。手裏的文件袋沉甸甸的,裝着十五年前的死,和十五年後的謎。

他回到值班室,反鎖了門。從最底層的抽屜裏拿出那個帶密碼鎖的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開始記錄:

父親肺中有苯和鉻。掌心有藍色碎布。

周明被李國棟追蹤。

紅旗廠檔案被提走。

JY環保科技與紅旗廠舊址重疊。

所有線索,指向同一條河,同一羣人。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窗外陽光刺眼,院子裏有隊員在洗車,水槍噴出的水花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但張誠知道,這平靜下面是漩渦。他正站在漩渦邊緣,下一步,要麼被捲進去,要麼把漩渦攪得更渾。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問你個事。爸去世後,公安局還給過你什麼東西嗎?除了骨灰和遺物清單之外。”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張誠以爲信號斷了。

“有一塊布,”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藍色的,很小。警察說是在你爸手裏發現的。我本來想留着,但……第二天,街道的人來慰問,有個女同志說想看看,拿走了就再沒還回來。”

“什麼時候的事?”

“你爸頭七那天。”母親頓了頓,“誠子,你是不是在查什麼?”

張誠沒有回答。他握着手機,手心裏全是汗。頭七,街道慰問,藍色碎布被“借”走再不歸還。這不是巧合,這是有計劃的抹除。

“媽,當年那個女同志,長什麼樣?還記得嗎?”

“記得。很白淨,說話輕聲細語的,姓……姓蘇。對,姓蘇。說是街道新來的大學生。”

姓蘇。

張誠腦子裏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他想起昨晚河邊的女記者,想起她電腦包內襯上那點幽藍的印記,想起她說“素材壓着”。

“媽,”他的聲音發緊,“她全名叫什麼?”

“不記得了。只記得姓蘇,戴一副細邊眼鏡,左邊眉毛上有顆很小的痣。”

電話掛斷後,張誠在值班室裏坐了很久。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他坐在這條線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

姓蘇。女記者。街道慰問人員。十五年前拿走關鍵物證,十五年後出現在風暴中心。

她是誰?在爲誰工作?

張誠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他想查十五年前街道辦事處的檔案,但權限不夠。系統提示:該年份檔案尚未電子化,請至檔案室查閱紙質版。

紙質版檔案,在區檔案館。而檔案館的紅旗廠卷宗,昨天剛被提走。

一環扣一環。所有的門,都在他面前關閉。

不,還有一扇門。

他想起父親的老同事,老秦。父親死後,老秦喝醉了在靈堂上哭,說“老張不該死得不明不白”。後來老秦提前退休,在城郊開了個小修理鋪,從此再沒提過當年的事。

張誠找出通訊錄,撥通了老秦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就在他以爲沒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誰啊?”

“秦叔,是我,張誠。”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是沉重的嘆息:“誠子,有事嗎?”

“我想問問我爸當年的事。”

“都過去多少年了……”

“秦叔,”張誠打斷他,“我爸不是意外死的。有人拿了關鍵證據,有人在掩蓋。現在又有人死了,死法和我爸一樣。”

更長的沉默。張誠能聽見電話那頭粗重的呼吸聲。

“誠子,你別查了。”

“爲什麼?”

“因爲你查不起。”老秦的聲音在發抖,“你爸當年就是查了不該查的……紅旗廠那攤爛賬,水深得很!你知道紅旗廠破產前,最後一任廠長是誰嗎?”

“誰?”

“賈仁義。”老秦一字一頓地說,“賈副局長的親哥哥。”

張誠的血液瞬間冷透了。

“紅旗廠破產後,賈仁義下海經商,現在是一家環保設備公司的老闆。他公司最大的客戶,就是JY環保科技。”老秦越說越快,像要把憋了十五年的話一口氣倒出來,“當年你爸發現紅旗廠在偷偷排未經處理的廢水,取樣的時候被發現了。他們威脅他,他不聽,非要往上告。然後……然後就在巡堤的時候‘意外’落水了。”

“證據呢?”張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爸取樣的證據呢?”

“被拿走了。你爸藏了一份備份,但……我後來去找的時候,已經沒了。”老秦的聲音低下去,“誠子,聽叔一句勸,放下吧。你媽就你一個兒子,你要是再出點什麼事……”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着。

張誠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陽光照在他臉上,但他感覺不到溫暖。只有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

父親發現了紅旗廠的非法排污。

賈副局長的哥哥是紅旗廠最後一任廠長。

賈副局長引進了JY環保科技,建在紅旗廠舊址上。

周明發現了JY環保科技的排污證據。

周明死了。

現在,輪到他了。

手機震動,是一條新短信,來自陌生號碼:

下午三點,紅旗廠老職工宿舍,3棟204。有人想見你。

張誠盯着這條短信,盯了很久。然後他回撥過去,又是關機。

這是一個陷阱嗎?還是轉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因爲父親死在這條河裏。因爲周明死在這條河裏。因爲還有更多的人,會繼續死在這條河裏??除非有人把河底的祕密,挖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裏的彩虹已經消失了,洗車的水漬正在太陽下蒸發,留下幾道深色的痕跡,像乾涸的血。

他拿起值班記錄本,寫下一句話:

有些河,表面流淌的是水,底下流淌的是血和謊言。

然後他撕下這一頁,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裏。

下午三點,他要赴約。去見一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或者,去見一個等着他跳進去的陷阱。

不管是什麼,他都要去。

因爲他是張誠。是張守河的兒子。

父親沒有撈起來的真相,兒子來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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