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育最近心氣不順。

追查黑翅膀,耽誤了她赴馮時易的約。接下來的幾天,馮時易都是被自家司機接走的,她沒有機會和他在街角偶遇。

那天薛仁的忽視,讓楊育很是惱火。但很快地,她安慰自己:這樣也好,他不來招惹自己,他們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事不遂願。

楊育發現,無論自己飛到哪裏,薛仁都在。

明明在學校裏,兩人沒有任何互動。可每當楊育飛來飛去做點小偷小摸的事情,不管是教學樓牆角、小賣鋪屋頂、隱蔽的樹叢,只要她一回頭,準能看見一對純黑色的翅膀,以及那雙寧靜的眼眸。

薛仁不跟她互動,只暗戳戳地跟着她,盯着她,如影隨形。

??他是不是想勒索我?

??還是在學我賺錢的法子,打算搶我的生意?

楊育在心中盤算。不論是哪種狀況,她認爲自己對薛仁不得不防。

他目擊了太多次她幹壞事,她也必須抓到他的把柄。

簡單粗暴地,楊育選擇了翻薛仁的包。他的書包拉鍊至今沒有修好,既然大門敞開,也不能怪小賊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課本、練習冊、鉛筆,還有一本自制的本子。

它是由四處蒐羅的紙張組合的,用了太多訂書釘和膠帶裝訂,本子破破爛爛,隨時都要散架。

楊育小心翼翼打開它,裏面是密密麻麻的鉛筆畫。

他的畫工一般,線條生澀又凌亂。

每幅畫的角度不同、場景不同,相似的是畫裏的主角全是一個長頭髮的女孩??杏仁形狀的眼,眸中亮閃閃的藏着鑽石。她總在笑,笑得壞壞的,神態狡猾又機敏,像是在打着什麼壞主意。

“這哪能猜得出來畫的是誰啊?”楊育看得一頭霧水。

翻書包,毫無收穫。

楊育腦子一轉,又想到別的路子。

班裏的人欺負薛仁除了他自閉和窮還有一個原因,據說他會偷食堂的飯菜。順着這個線索,楊育開始了追蹤。

埋伏了幾天,眼睜睜看着薛仁帶着滿當當的飯盒從食堂出來,楊育暗自得意:這下逮到你了。

傍晚。

清校鈴聲響過,校園附近的後巷空無一人。

天色昏暗,風吹得塑料袋在地上??作響。

楊育蹲在垃圾桶後,看見薛仁左手抱着書包,右手拿着飯盒,鬼鬼祟祟地向這邊走來。

“喫吧,大饞小子。”楊育瞪大眼睛,盯緊了他。

薛仁穿過巷子,繼續往前,走到小路的盡頭。

那邊雜草叢生,只有一片廢棄的花圃,空氣裏有股潮溼的黴味。

薛仁停住腳步,蹲下身。

楊育尋思他還挺講究,怕被人看見,喫口晚飯要走這麼遠。

“喵。”一隻貓從草叢裏鑽了出來。

緊接着第二隻,第三隻。

最後,攏共有七八隻流浪貓從四面聚過來。

貓咪蹭着薛仁的小腿,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他把飯盒打開……裏面是些剩菜,被同學浪費掉的食物。

薛仁細緻地用勺子挑出骨頭,用手指剝掉油膩的皮,而後把處理好的食物放在紙盒裏分給小貓。

每一隻貓都有份。

“慢點喫。”他聲音輕輕,任貓咪們在他腳邊打滾,搶食。

有隻調皮的小白貓爬上他的腿,薛仁笑着,撓撓它的下巴。

在昏黃的路燈下,他的翅膀收着,黑影映在地面,如溫柔慈悲的神?。

楊育第一次看見薛仁笑。

笑起來,一點兒都不自閉了呢。

晚風從她髮梢劃過,帶走心裏原本的勝利感,只留下空落。

“可惡。”她咬牙切齒地罵道。

辛辛苦苦跟蹤這麼久,楊育纔不是爲了見證薛仁的好人好事。

功夫全白費了。

第二天課堂上,語文老師念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正在開小差轉筆的楊育,手突然頓住。

她領悟到:薛仁可能是個主角!

論慘,他的身世比自己慘多了;

論存在感,他被欺負得特別狠;連翅膀,他也比她大個。

而且,他好像心地很善良的樣子,主角一般都是這種類型的。

好討厭啊。原來楊育對自己的壞人身份相當自恰的,可薛仁的出現讓她的存在變得分外醜惡。

楊育不爽的心情達到了頂峯。

……

薛仁當然不知道,楊育已經氣得鼓鼓的,憋得像個快爆開的氣球。

當天放學,楊育飛去做她的黑心小生意。

照例,薛仁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跟着她。

這單生意是賣情報,有女學生下單,想知道馮時易喜歡喝的飲料是什麼牌子。楊育得在馮時易被司機接走之前完成任務,時間緊,任務的隨機性又大。

要不是薛仁,楊育覺得自己這會兒都能跟馮時易拉上小手,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了。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楊育故意提速,飛得超快。

風從耳邊呼嘯掠過,帶出一陣亂流。

身後的那個傢伙飛得穩穩的,似她的小尾巴,怎麼甩都甩不掉。

“好,好。”

楊育咬碎了後槽牙,心中冷笑: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吧。

在半空中剎車,她猛地停下。

接着,180度調轉方向,她反客爲主,朝薛仁那邊殺氣騰騰地疾衝。

薛仁愣了下,覺察狀況不妙,轉身就溜。

楊育咬住與他的距離,翅膀扇得全無節奏,在空氣中拍出刺耳的響動。

他去到哪兒,她便跟到哪兒。

兩人先後飛過樹頂,捲動一大片秋葉,天空下起葉雨;掠過小區天臺,衣服打了個旋,晾衣架被氣流震得叮噹作響。

人在倉皇之下,會想逃回家,這是本能。

當那棟破舊的居民樓出現在視野裏時,楊育也沒有生出絲毫要放過薛仁的心思。

躲無可躲,他慌不擇路,選擇翻窗進屋。

落地後,薛仁正要把窗戶合上……

“咔。”一隻鞋卡住縫隙。

她使了勁,把縫撐大。

腳尖在窗沿一點,下一秒,楊育鑽進了薛仁家中。

“要關窗嗎?”

手裏抓着窗框,開開關關地晃動,她好心地問他。

薛仁往日平靜的臉上,浮現明顯的驚慌。

“你、你跟進來做什麼?”他說話都結巴了。

“來做客。”叉着腰,楊育坦蕩地答。

“你……”

薛仁跑過去,拉開窗戶,拉到最大。

“你趕緊走。”

“我不要。”

楊育自顧自地在屋裏參觀,高興得像來郊遊。

“我以爲我們很熟呢,怎麼我來做客都不歡迎?”

一把攔在門口,薛仁不讓她往外走。

門後隱約傳來男女的交談聲,客廳的電視機開着,光影一閃一閃。

兩人屏住呼吸,氣氛瞬間繃緊。

他壓低聲音:“我爸媽在家的,你不能在這兒。”

“哦。”

她點點頭,表情乖巧,下一句語調陡轉。

“那更好啊。除非你說清楚,你一直跟着我想幹什麼,不然我就不走了。”

薛仁噎住,沒接話。

楊育晾着他,開始四處走動,這裏摸摸,那裏看看。

這是薛仁的臥室。

不過,他與別人合住。

屋裏的牀是鐵質的上下鋪,擠在牆邊。

臥室的面積很小,說它是個儲物間也不爲過。牆皮大面積地剝落,天花板的燈泡看上去相當老舊,時不時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半死不活地提供着一點點吝嗇的光線。

空氣裏,有股散不去的潮氣,混着舊木頭的氣味。

鐵牀的下鋪,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牀邊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有些摞起的卷子。

楊育走過去,指尖擦過桌子的邊緣。

她眼尖地注意到卷子堆裏夾着一張紙,是鉛筆畫,在他書包裏看見過的那種。

伸手抽出那畫,楊育瞥見一些樹葉的輪廓,好像還有羽毛……

沒等看清,紙就被人奪走了。

薛仁把畫對摺,慌張地塞到了枕頭底下。

“你不走的話,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楊育氣定神閒:“你家在八樓,你爸媽來了,只會覺得是你把我帶進來的。到時候,你自己跟他們解釋現在的狀況。”

她故意往前了一步。

她矮他一個頭,氣勢上卻能反過來壓制。

薛仁的背貼在牀架,沒有後退的空間。

面對面地站立,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清對方的呼吸。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終於在詞庫裏找到一句足夠難聽的話。

“你有毛病。”

楊育撲哧笑出聲。

“是啊,我以爲你早就知道。”

低低的聲音滾過他的耳廓,頑皮的,癢癢的。

她的靠近奪走了所有的光,僅剩的一絲亮意在她的睫毛上碎掉,薛仁的後腦勺磕到鐵板。

她能聽到他的喉結滾動。

薛仁不敢看她,又不得不看她。

楊育歪着腦袋,真心實意地發問。

“你說,你惹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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