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葉領命去了,祝雪瑤若無其事地繼續宴飲。也就過了一刻光景,忽聞屋外傳來宮女驚叫,緊接着便是碗盤摔碎聲,嘩啦啦一陣,聽起來竟像一下子摔了不少。
屋中不由一靜,衆人都下意識地循聲往外望,等到的卻不是宮女進來告罪,倒有個身影大步流星地進了屋來。
人影穿過外屋時,衆人透過內外屋間的竹簾只能隱約看出個輪廓。很快便見來者一把揭開竹簾,闊步而入,大多數人仍不知這是誰,但也有人認出來了。
七公主晏知芊一下子彈起來,臉色煞白,疾步迎上去:“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方雁兒停住腳步,美目一轉,一副豪爽且理所當然的口吻:“咱們先約好的今日同去逛集,你又改口說你不來,說要來見你的兄弟姐妹,正好我也來見見各位兄弟姐妹。”方雁兒天真爛漫地叉腰,“我用輕功跟了你一路,還費了些力氣甩開侍衛,我厲害吧?”
五個月的身孕輕功跟一路,厲害是真厲害。
七公主快暈過去了。
她答應大哥顧着些方雁兒,免得她孕中多思,可真沒想到她膽子這樣的大!
她究竟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只見方雁兒豪情萬丈地朝衆人抱拳:“在下方雁兒,這廂有禮了!”
方、雁、兒。
在座的雖是大多數人都沒見過她,但並不妨礙這個名字如雷貫耳。
隨着她的話音落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所有視線都匯聚向同一個方向。
方雁兒也順着這些匯聚的視線,注意到了席間那個已不陌生的人,豪情萬丈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祝雪瑤的視線從她面上劃過,卻平淡得彷彿根本沒看見這麼號人,只側首吩咐下人:“去東宮回話。”
說完,她又託起剛從曲水流觴裏取出來的那碟蜜漬山楂,笑吟吟地雙手捧到對面的康王妃與恆王妃面前:“二嫂三嫂嚐嚐這個,聽他們說是園子裏自己種的山楂、自己產的蜂蜜,去年入冬便醃上了,這會兒滋味正好。”
曲水流觴的這些碗碟裏菜餚放得都不多,一般也就兩三口的量。這樣既顯得精緻可愛也不會過重,道道都可順利從水流上飄過去。
祝雪瑤手裏這碟蜜漬山楂一碟就三顆,康王妃與恆王妃相視一望,各自伸了筷子夾去一顆,送入口中細嘗。
祝雪瑤收回還餘一顆的碟子,正要夾起來喫了,忽見一雙筷子伸過來,把那碩果僅存的蜜漬山楂夾走了。
“哎?!”祝雪瑤驀地回頭,晏?不知什麼時候湊到的她身後,正將那顆山楂丟進嘴裏,邊嚼邊笑道:“替你嚐嚐酸不酸。”
“……”祝雪瑤瞪他一眼,也不多說別的。然而晏?卻不是誆她,品了品說“不酸”,便如同變戲法似的又捧給她一碟新的,同樣是三顆。
紅色的山楂因去了核顯得半透,上面又鍍滿蜜汁,顆顆晶瑩。
祝雪瑤不自禁地笑起來,又扭頭看他:“謝謝五哥!”說罷執箸去夾。
明朗的笑容在晏?心頭一觸,令他失神了一瞬。
咫尺之遙的康王妃與恆王妃一邊對視一邊呲牙咧嘴地捂腮幫子。
蜜漬山楂是不酸,但她們怎麼覺得牙挺酸的呢?
在這片刻裏,周圍的宮人們也都忙起來。前去東宮傳話的已往外走,另有幾名宮女上前“請離”方雁兒。
方雁兒被晾在那兒,多少有些尷尬,卻也反應很快,餘光掃見兩名宦官即將走出玉竹堂,她當即上前一步,指着祝雪瑤斷聲質問:“你不必衝我擺臉色,我又不是來見你的!憑你和阿珏從前有什麼,反正你現下嫁了人,我不與你計較,你也不必事事與他告狀!”
剛恢復些的氣氛頓時又冷了,正往外走的宦官停住腳,一時拿不準還要不要去東宮傳話。
衆人再度看向祝雪瑤,祝雪瑤黛眉微蹙,仍只吩咐宮人:“押她出去。”
這個“押”字一出來,氣氛登時變了。兩邊原在“請離”方雁兒的宮女垂眸退開,換成四名宦官上前,上手就要押人。
方雁兒仗着有武藝在身,自不肯就範,閃身避開幾人,視線在堂中一掃,擲地有聲地道:“也不知是何人主辦的宴席,便容她這樣造次?”
說這話的時候,因始終在避那幾名前來押人的宦官,她離祝雪瑤更近了些。
兩息之間,衆人反應各異。
晏?從祝雪瑤身後站起來,擋在二人之間;康王妃與恆王妃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幾寸,緊盯方雁兒的動作;恆王眼前案桌的一角,以便隨時把桌子砸出去;七公主將親妹九公主和最小的十公主擋在身後,回想前幾日去和方雁兒走動的事,只想給自己一個嘴巴。
屋外,幾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逼近,有的隱在臨近的竹林中,有的踏上屋頂,藏身在屋脊之後。他們腳步輕得幾乎尋不到聲響,但小楚將軍覺察了,不由呼吸凝窒,靠近妻子:“公主,外面……”
“別管。”溫明公主扣住他搭在桌上的手,臉色鐵青,抬了抬下頜,“出事算我的。”
方雁兒咄咄逼人地又問:“我念着與阿珏的情分專程前來拜訪,你們對我理也不理,這便是你們皇家的待客之道?”
祝雪瑤嚥下手裏那顆蜜漬山楂,抬了抬眸:“不理會你是給你留着臉面,可你似乎很會無理攪三分。上回阿孃氣得頭暈目眩,我一心安撫她便顧不上你,今日趁着人多,我們把道理說個明白。”
??只是“趁着人多”,不是“趁着一家人都在”。
她可不想給方雁兒造成什麼她也屬於這一家人的幻覺。
“首先。”她直視方雁兒,勾起一弧笑,“這是我的私宅,你闖的是我的宴席。”
方雁兒如遭雷劈地又僵住了。
皇子公主再加上王妃與駙馬,在座的這麼多人,她屬實沒想到這宴席就能是祝雪瑤辦的。
“其次,你上回偏說論民間的規矩我該稱你一聲嫂嫂,說我不懂禮數。”祝雪瑤低了低眼,笑容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現在你給我聽清楚,便是論民間的規矩,你這樣無媒苟合、父母皆不肯認的,說破天也就是個外室。正經人家沒有讓女兒喚無名無分的外室做嫂嫂的,明媒正娶的兒媳亦沒道理認個外室當妯娌。”
席間鴉雀無聲。
一衆做弟弟妹妹的都因聽說方雁兒自詡是“嫂嫂”而臉色難看。方雁兒不料她會說出這種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紅了眼眶。
祝雪瑤對此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問她:“讓我向你行禮,你配?”
衆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還有方氏讓阿瑤行禮的事??
“至於宮裏的規矩,”祝雪瑤笑音輕蔑,“在座的哪一位也不是你能平起平坐的。”
明明是方雁兒站着她坐着,卻硬是有了種她在居高臨下的感覺:“對我,你該稱一聲福慧君,亦或華明公主。”
“這是陛下和聖人親賜的爵位。在太子面前,他們是君;在長兄面前,他們是爹孃。管你與太子是什麼關係,也壓不過這兩道旨意。”
說罷,她再度認真地端詳了方雁兒兩眼,笑意轉在脣角:“不論在宮中還是民間??”她緩息頓聲。
“你見了我,都得磕頭。”
周遭一片氣息聲,有人在神清氣爽地舒氣,有人在心驚膽寒地倒吸涼氣。
其實祝雪瑤這番話幾乎算是明面上的道理,誰心裏都明白,尤其說到了康王妃和恆王妃的心坎上??若祝雪瑤或其他皇子公主真喚方雁兒一聲嫂嫂,她們兩個的臉往哪兒擱?
但理雖是這樣,卻沒人會挑明瞭說,因爲大家總歸要顧及大哥的面子,更得顧及“東宮儲君”這四個字。這話挑明瞭,打的不止是方雁兒的臉,更是把太子的顏面一起踩在了地上。
祝雪瑤卻沒那麼多顧慮。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而且上輩子因局勢所迫,委曲求全那麼久還是死了。現在她跳出那個局勢,若還不能活個痛快,那她回來圖什麼呢?
方雁兒完全愣住了。
祝雪瑤低了低眼:“你現在補上禮數,不請自來的罪過我們就不跟你計較了。”
說完,她氣定神閒地看着方雁兒。
她的要求其實並不過分,以方雁兒的身份別說見了一衆皇子公主,就是見了縣令這樣的七品官也得跪地行禮。
可方雁兒心裏既然拿自己當“長嫂”,自然是不肯的,只會覺得她在羞辱她。
祝雪瑤微笑着等她的反應,方雁兒在短暫的怔忪後果然惱了,上前一步,怒道:“你別太過分了!我懷着阿珏的骨肉,陛下的長子長孫!讓他跟着我跪你,你受得起嗎!”
“哈哈。”祝雪瑤笑吟吟地搖頭,“論輩分我是孩子的長輩,論身份我既是天家公主又是功臣之後,你說我受不受得起?”
她怡然自得地乜着方雁兒:“磕吧。”
“你……”方雁兒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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