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寧把姜穠拉到一邊,低聲道:“主意是我出的,人也是爲我死的,我但凡知道他現在是這樣的人,絕不會出這等狠絕的主意,我現在叫人快馬加鞭去碭國取藥,若是趕上了就趕上了,趕不上你也量力而行。”

姜穠點頭。

他們兩個人內裏實則有六七成的相似,所以即使沒有夫妻之情,只靠兄妹之情,也足夠惺惺相惜兩世不離不棄了。

但凡於陵信真是依照他們計劃裏的那樣死的,他們也就不說什麼了,關鍵就在於於陵信打破了他們的計劃,是主動以身相護,甘願赴死,將他們的良心反覆踩踏、蹂躪。

殺一個能捨棄性命救你的人,晁寧自認爲做不到,於陵信的本色,目前至少比他接觸過的大多數人都要良善。

姜穠不得已把原計劃提前。

至亥時,宴還未罷,傅太後早已對這些逢迎的場合厭倦,也看累了下麪人諂媚的笑臉,起駕離去。

魏中官要請輦轎,被她抬手揮罷了:“陪着哀家走走吧,今夜星月皎潔,難得出宮看看。”

跟隨的小宦官忙遞上披肩,獻媚道:“聽聞霓山裏有條溪流,清澈如許,在月下尤其的美,就離宴會的位置不遠。”

傅太後興致淡淡:“那就去瞧瞧吧。”

養尊處優的貴族中人,沒有一個在傅太後的年紀就衰老成這般模樣的。

她的髮絲全都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道把皮膚割得鬆弛下垂,尤其雙眼昏黃渾濁,若是光線暗淡些,近乎不能視物。

她慢慢地走着,遠離喧囂的人羣:“其實哀家已經六十歲了,生辰過不過又有什麼呢?多活一日,就多受一日的折磨,快要嫋嫋生辰了,這些天哀家總是夢到她,她在夢中哭泣,你說她怎麼總是哭呢?”

魏中官知道她是思念自己的亡女,越到這種熱鬧的場合,就越是傷心,今日一見九殿下與其肖似,哀慼之情更重,於是小心地答道:“許是娘娘您思念殿下,所以殿下總在夢中哭泣,殿下福澤深厚,生前淳善仁孝,現在必定成神仙了,庇佑着您。”

“是哀家對不起她。”傅太後知道他是討巧,不肯與自己說心裏話,她也不欲爲難,只是不再說什麼了。

溪流潺潺的水聲越來越近,與水聲相和的,還有如泣如訴的樂音,越靠近,便越清晰,深夜聽得人心中泛起愁思,不知是何人在深夜吹壎。

魏中官心裏一咯噔,要叫人把吹壎的遣走,反被傅太後攔住:“隨哀家去看看。”

“諾。”

傅太後許久沒有在宮中聽到哀樂了,宮中忌諱頗多,都講究個喜樂,尤其這種曲子,樂府的人自然不敢往她面前搬弄,唯恐她降下雷霆怒火。

她此刻心中悲傷不知向誰傾訴,無處可解,這哀曲反倒更挑與她成了知音。

遠遠的,河邊站着位少女,月白色的裾裙,襯得肌膚雪白,在河光星星閃閃的繁光中越發脫俗,墨髮挽起垂在身後,眉頭微蹙,眼眶泛紅。

魏中官跟隨太後數十年,陛下剛登基之時,不是沒尋過和姜嫋相似的女子,試圖讓她們對着太後孃娘討趣兒,變着法兒地哄太後開懷,可太後無一喜愛,反而怒不可遏,後來陛下便不再找了。

太後悲極傷神,宮中也避諱這位殿下的名諱,漸漸無人再提及,到如今已經二十多年了。

宋美人入宮的時候,姜嫋殿下的名諱就已經被視爲禁忌,姜穠殿下更不會知道,恐怕是侄女肖姑,誤打誤撞了。

姜穠殿下倒不是相貌與姜嫋相似,是神似,明媚而憂愁,總帶着一腔心事的樣子,格外像,也總穿着淺色的衣裳。

魏中官搖頭嘆息,原本他還想着,九殿下憑着太後一點兒青眼,今後能有所不同,誰知道她自己觸黴頭,好死不死在太後傷心的時候出現在太後的必經之路上,又吹這樣悲傷的調子,得了太後厭棄,陛下恐怕也會連帶着不喜,將來打發的遠遠兒的。

傅太後發黃的眼白布起血絲,魏中官瞧見,當即先發制人,大呵一聲:“放肆!如此良辰佳節!九殿下何故吹此悲涼之曲!”

姜穠回身,慌亂地跪拜叩首:“孫兒拜見皇祖母,不知祖母深夜來此,驚擾了祖母,實在惶恐。”

“你吹的可是屈原的招魂?”傅太後語氣中辨不出喜怒。

姜穠藏在袖中的手緊張地攥起,心臟砰砰直跳,成敗在此一舉。

她依舊低着頭,道:“是。”

按照傳聞,傅太後那位早逝的女兒與父皇是一胎雙生,爲了拉攏權貴,爭奪太子之位,由父皇牽線,許配給了當時的大司馬之子,十七歲便鬱鬱而終。

傳聞這位姑姑生性善良溫柔,敏感多思,每年三月春日,常在泗水之畔吟唱招魂,爲戰死在外的將士招魂,引領他們回到故土,也最擅舞,常改編詩歌作舞,風格卻和她的性格截然相反,大多隆重剛烈,她在臨終時候還在爲小雅之中的天保編曲。

前世浠國國破,姜嫋所編天保的殘卷流落到了她手中,姜穠依稀尚記兩句的曲調,只需這兩句便足夠了。

她原本打算在祝壽宴上跳這首,現下於陵信正值危急關頭,她不得不鋌而走險,向太後身邊的內侍散播消息,引太後到此,吹奏招魂。

姜穠再向傅太後叩首,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淚眼盈盈:“孫女自知有錯,還請祖母責罰。

只是郯國的質子於陵信已經命懸一線,氣息奄奄,孫女聽聞在水邊唱誦招魂能招引瀕死之日魂魄,讓他眷戀塵世,得以返回肉身。他孤身漂泊在異國,年少可憐,父母厭之,因有生來不詳的名聲,常常爲人所排擠,如今爲救人而死,孫女實在於心不忍,想試試能否有效……”

姜穠話中非真非假,眼淚中有半刻真心。

她自然不能說是爲戰死的將士招魂,一來和姜嫋心思太過一致,反而遭猜忌;二來非年非節,什麼日子給將士招魂不行?非得趕着太後壽辰,豈不是找不吉利?

她只要行爲目的,和姜嫋相似便好了。

“歸來!往恐危身些。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傅太後緩緩唱道,扶着魏中官的手暗暗加重了力氣,蒼老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

她朦朧中看向跪拜的孫女,似又看到了自己早逝的女兒,卻並非刻意模仿的討好。

姑侄二人,既相似,又不相似,相似的都是那顆柔軟多思的女兒心,總像水一樣千迴百轉,也令自己柔腸寸斷。

前朝宦官幹政禍國,因此本朝不允許宦官讀書識字,魏中官自然在此刻一頭霧水。

他心中大爲震驚,不知道爲何一切峯迴路轉,太後孃娘似乎更加傷心了,卻並未怪罪九殿下,甚至看向九殿下的眼神更加慈愛了。

九殿下不聲不響的,竟然有這等本事!

姜穠聽傅太後吟唱,懸着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她賭對了!若是傅太後捨得,於陵信或許有救,甚至證明,她還未獻舞,就已經得到了太後的青眼。

姜穠抬手,和着傅太後的歌聲,緩緩吹壎,兩相應和,更加哀婉動人。

歌聲罷了,姜穠將自己的手帕獻上去,惴惴道:“孫兒可是吹得不好,或是做得不好,引起了祖母的傷心事?”

傅太後接過,想要接着月光細細打量她,卻因爲眼睛早已哭壞,昏暗之中視物困難,只能看到這孩子朦朧的臉龐和身段,分明不似姜嫋,此刻卻更似姜嫋了。

她蒼老的手順勢握住了姜穠的,輕拍安撫:“好孩子,你吹得很好,只是祖母年紀大了,太多生死離別湧上心頭,難免傷懷。若招魂真的有用,能招來逝者魂魄,那該是多好的一件事。”

姜穠垂眸:“孫兒也期盼真的有用,不至於讓於陵信年紀輕輕便命隕在此,若招魂真的能招回他的魂魄,讓他撐到晁寧殿下把藥從碭國取來的日子就好了。”

“太醫說他還有救?需要什麼藥?何需去碭國取?難道我們浠國沒有嗎?”太後皺眉。

姜穠搖搖頭:“興許是沒有的,孫兒也不知,太醫只說血蔘或許能留下他一命,可是這麼名貴的藥材,孫兒別說見了,連聽說都是第一回聽說。”

傅太後慈愛之心湧現,也不細追究姜穠話中的小心思,只闊綽地大手一揮,吩咐魏中官道:“我浠國不弱於碭國,豈會沒有?濃濃心地善良,哀家自然要成全你的心意,何況於陵信這孩子也一片善心,是爲了救人而命懸一線,哀家豈有坐視不理之理?”

“魏中官,讓人去取哀家令牌,快馬加鞭回王宮,取血蔘交由太醫令入藥,若能救人一命,也是大善。”

魏中官領命,吩咐小內侍去做。

姜穠噗通一聲跪地,向傅太後連連叩首:“祖母慈愛,孫兒感激不盡,於陵信若知道是您救了他,一定也銘記五內。”

傅太後將她扶起,看她展露笑顏,抬手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心中濃厚的陰雲在此刻略散去了些。

若是嫋嫋在,一定也會像這個孩子般善良,爲這個可憐的質子求藥。

“哀家宮中寂寞,你若是願意,便時常來哀家這裏陪陪哀家,說說話,繡繡花,或是吹吹壎,你壎吹得不錯,還會別的什麼曲子?會跳舞嗎?”

姜穠扶着傅太後,輕輕點頭,不疾不徐地回應。

魏中官隨侍在後,心中讚歎不已,他跟隨太後多年,原以爲太後要發怒處置,誰知道竟還搭了一根珍貴的百年血蔘來救個小小的質子。

九殿下當真命好,誤打誤撞就讓太後喜歡上了,大大的造化。

太後對姜嫋殿下的婚事一直耿耿於懷,常常自責,若再來一次,必定要她自己擇婿,只盼着她一生幸福。

九殿下將來要是真有福氣,婚事就由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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