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月懸千山。
宮燈次第點亮,案席上糕點琳琅,臺前臺後的伶人早已準備就緒,絲竹嚶嚶,只等着主人令下,一場皮影戲便拉開帷幕。
只是早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姜穠依舊不見蹤影。
秋風習習,即便搭了棚子,姜媛愛俏,依舊穿得單薄,在風中縮了縮肩膀。
侍衛給她披上衣服,她扯掉,侍衛再披上,她再抖掉,並給了對方幾個白眼,侍衛照舊沉默着披在她身上,二人無聲角逐。
大宮女在宮門前往返了數次,迎着姜媛期待的眼神,還是搖了搖頭。
姜媛明亮的眼神黯淡,積蓄起了水光,抓起面前的香瓜枇杷,泄憤地一個個扔出去。
“騙子!都是騙子!”
說什麼來看她這裏看戲,都是騙她的!戲弄她的!
她早就知道,平常姜穠就對她沒有什麼好臉色,怎麼會突然對她親近起來?
她快把一桌子的東西都推下去了,姜穠終於姍姍來遲。
姜媛眼睛一亮,下意識想起身,卻按捺住了,嘴巴撅得能掛個油壺:“你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嗎?灰頭土臉的。”
姜穠落座,有點魂不守舍地衝她笑笑:“路上耽擱了一會兒。”
姜媛也就不計較她的遲到了,美滋滋拍手,叫人張羅起來。
這出戲演得是韓信點兵,姜穠心不在焉,撐着下頜,一直在想於陵信。
她開始懷疑自己重生以來之後的想法到底是不是對的。
戲臺上咿咿呀呀地唱,姜穠眼前只有於陵信可憐地撐着身體,匍匐在地面,小心藏起臉的樣子。
誠然他未來會成爲暴君,現在卻只是個可憐人,甚至是個會把更弱小的人護在身下的善良可憐人。
她缺少一點殺伐果斷的勇氣魄力,如果換做姜素,大概就有辦法多了。
姜穠遇到可憐人就不知所措了,上天憐見,若是於陵信能死於非命,姜穠會爲他日日祈禱,祝他往生的。
姜媛這裏有珍貴的果釀,一直央她嚐嚐,珍惜的瓜果往她面前推,姜穠想得頭痛,多喝了幾盞,不料喝完頭愈發疼了,胸口悶悶的。
姜媛又湊過來,向她透露最新得來的消息——過些日子秋狩,碭國會有使臣前來。
她消息一貫靈通,不會有假。
姜穠不記得前世使者是誰了,想來無關緊要,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你怎麼老是皺着眉頭,戲不好看嗎?”姜媛當然不會質疑自己的品味,要是姜穠敢說不好看,她就要和姜穠大吵一架了。
姜穠看着和誰關係都不錯,實際上和誰都不是能說真心話的關係。
她還想呢,要是問姜素,姜素一定會說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姜妙會說好可怕,她不知道怎麼辦,現在姜媛好像成了最有辦法的人。
她問:“假如你知道有個人將來會成爲無惡不作的大惡人,你甚至也會因他而死,但他現在看起來是個好人,你會怎麼做?”
姜媛摸着指甲,看了看身邊沉默的侍衛:“這不是我該想的事情,習風會提前幫我殺了他的。”
姜穠:……
她就多餘問。
姜穠閉上眼睛,不想再看忠心侍衛和他的嬌蠻公主這場甜蜜大戲,或者也可以說是苦命鴛鴦。
習風是李夫人特意向父皇爲姜媛求來的羽林軍,從小就跟在姜媛身邊,也是上輩子姜媛私奔的對象。
實話實說,上輩子姜穠在得知自己婚事的第一刻,是想和於陵信私奔,天遼地闊,總比和親要好,可是母妃哭着求她,姜媛和習風的死也讓她望之卻步,最終放棄了於陵信。
宴會散後,月已高懸。
姜媛喝多了,被宮人攙扶回寢殿,習風將準備好的回禮交給茸綿,他很高挑,有着習武之人的矯健,相貌冷峻英氣,寬大的手掌上傷疤道道。
姜媛不是個會周全到給她回贈禮物的人,她身邊的宮女也和她一樣頭腦簡單,這大概是習風自己準備的。
“還請九殿下今後多來作客,殿下今日很高興。”
姜穠曾經懷疑過習風的用心,從羽林軍調到內宮做侍衛,可謂是前途盡毀,現在看來,習風不僅對姜媛沒有絲毫怨懟,反倒是一腔真心,爲她準備了禮物,只希望她能常常來陪伴姜媛。
“九殿下待七殿下以誠,今後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可以前來尋臣下。”
習風見她不爲所動,忙又補道。
他爲姜媛操碎了心,知道姜媛性格嬌縱,不受同齡人待見,生怕她這唯一一個願意和她交往的人離去,把自己都搬出來做籌碼了。
從羽林軍裏出來的侍衛,在□□之中相當珍貴。
姜穠向他輕輕點頭,示意自己今後會常來。
習風面上一鬆,示意人護送她回宮。
姜穠剛回宮,門前等候的黑影就噗通跪了下來:“九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們殿下吧,傍晚殿下被砸破了頭,遲遲沒有御醫來看,半個時辰前又發了熱,他才落水,身子恐怕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來人正是訓良,於陵信身邊的內侍。
姜穠頭更疼了,她自己平常請個御醫都被推三阻四,怎麼幫他請?
何況於陵信要是被燒死了,她真阿彌陀佛了。
她剛想糊弄過去,心中靈光一現,對茸綿耳語一番,叫訓良和她去取自己上次發熱的藥方,照此去太醫院抓藥,自己則在於陵信的住處等候他們回來。
姜穠一向熱心,訓良雖然覺得不好意思,思及主子的身體,還是道謝,忙和茸綿往太醫院方向拔腿狂奔。
此刻,於陵信狹小的房屋裏,只有他和姜穠二人。
東西都被砸了,屋子裏空蕩蕩的,一盞小油燈散發着微弱的亮光,牀鋪旁用簾子割開了一半,訓良就睡在另一半,壘出個簡易的竈臺,供主僕二人平常簡單生活。
難以想象,好歹是個皇子,日子竟然過得這般艱苦。
姜穠雖然不受重視,卻什麼都沒愁過。
煮藥的罐子搭在上頭,姜穠往裏添了點兒水,回身見於陵信沒醒,將藏在袖中的粉末灑了進去。
她頭一次做這種事,緊張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掂量着這點兒藥量不至於把人弄死,牽連不到太醫,拍拍胸口,暫放下心。
人一慌就得找點兒事做,她蹲下找了半天,從旁邊拖出兩塊乾柴扔進竈膛,卻不會點火,找了半天,又找着塊兒抹布,想着擦擦藥壺,袖子反倒把旁邊的碗噼裏啪啦掃下去砸碎了。
病榻上的於陵信緩緩睜開眼睛,虛弱的目光和姜穠慌亂撿拾碎片的眼神對上。
姜穠一怔,不知道於陵信看到了多少。
於陵信緩緩衝她扯出來抹蒼白的微笑,掙扎着要起身:“我……我來吧……”
他的臉一時白一時紅,不知道是羞的還是病的。
姜穠怕他過來發現什麼,趕忙過去把他按倒在牀上。
於陵信皮膚很燙,骨肉緊貼,硬邦邦的硌人,被褥和衣衫都洗得很乾淨,帶着股皁角的清香,姜穠不自在地拍拍他,把被子給他拉上:“你病了就好好休息,別動了。”
姜穠沒輕沒重,被子遮住了於陵信半張臉,他也聽話地不動,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着姜穠,隔着被子,聲音甕聲甕氣:“姐姐,你不生我的氣了嗎?”
他用這種眼神看她的時候,總讓姜穠想起一個人,小小的孩子,在她臂彎中蹭來蹭去,她心頭一痛,伸手把於陵信眼睛按上,別開視線:“沒生氣,我那天晚上就是想把你拉上來的,但是失手了。”
一點兒也不會說謊,於陵信還是聽話地閉着眼睛,已經燒得思緒模糊了,用炙熱的額頭小心蹭了蹭她冰涼的掌心,輕聲喃喃:“姐姐,我身上好痛,但是好幸福,從來,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沒人會給我解釋,沒有人會擔心我生病……求求你,別不要我……”
姜穠強迫自己冷硬下來的心有片刻動搖,旋即又鎮定了下來:“放心好了,不會不管你的。”
這一劑藥下去,於陵信多半要變成個傻子,她向來和於陵信關係不錯,誰也不會往她身上猜測,只當文祖煥真將人打壞了,就醫不及時燒成了傻子。
將來於陵信傻了呆了,沒人管他,她大不了出嫁也把人養起來,晁寧是個好人,他們會把於陵信照顧的乾乾淨淨,一定比在這裏要好,讓他既沒法爲禍蒼生,又能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於陵信囈語着,勾起了幸福的笑容。
不多片刻,訓良和茸綿匆匆抱着藥跑進來,姜穠接過藥,急忙投入鍋中,看得訓良熱淚盈眶,當場跪地給姜穠又磕了幾個響頭:“九殿下菩薩轉世,訓良就是死了,做了鬼,也不忘您的恩德。”
姜穠一聽,手一抖,藥險些灑出來。
竈房年久失修,柴火點起來就絲絲縷縷地冒煙,訓良忙將人請出來,說時候也不早了,自己來看藥,請他們回去休息。
姜穠不敢放鬆,生怕於陵信沒能喝成這碗藥。
月影又朝着東邊移了半寸,竈膛裏火苗熹微,姜穠撐着額頭,險些在牀邊睡着,耳邊腳步聲篤篤,她猛地睜眼,不知什麼時候披在身上的棉被滑落,扭頭見茸綿端着藥碗出來了:“藥好了。”
被子多是於陵信放在她身上的,姜穠將被子給他蓋回去,訓良把人扶起來,好依靠着牀頭舒服些,在他身後又墊了兩個軟枕。
姜穠接過藥碗,用勺子攪了攪,剋制住顫抖,遞到昏昏沉沉的於陵信面前,用盡一聲最溫善的語氣,喚他:“阿信,喝藥了。”
於陵信沉沉闔着的鳳眸緩緩睜開,又閉了閉,呼吸沉重,抬手,接過藥碗。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注視着他,他垂下的眸子則盯着藥碗,棕黑色藥湯裏浮起一圈微不可查的紅色粉末。
“一定要喝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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