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陵信將將十六,已經生得十分舒展挺拔,足足比同齡人要高大半頭,骨架長得好,身量頎長,肩膀平直,脖頸和手指修長漂亮。

因爲瘦削,所以腰細細的一紮,總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袍,面料不算金貴,乾淨整潔,一羣人中,遠遠望去,十分鶴立雞羣。

他垂着睫毛,倒影在月光照耀下慘白的臉龐上,有幾分病態的破碎。

若是從前,姜穠早已挺身而出了,但此刻,不遠處這道白色的身影已經與記憶裏暴虐的男人漸漸融爲一體,她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傘柄。

五國之中,屬郯國最弱,國君對內專橫,對外軟弱,於陵信性格沉默孤僻,自然就成爲衆多王孫公子欺辱取樂的對象。

他們的拳腳加諸在於陵信身上,扳指上堅硬的玉石砸破了於陵信的額頭,於陵信未曾求饒,甚至連一聲痛呼都不曾溢出來。

文祖煥嬉笑着,當着於陵信的面,將他放給姜穠的蓮花燈一瓣一瓣撕碎。

於陵信見此反倒奮力掙扎起來,他們反倒笑了,興致盎然的,把人死死摁在地上不讓他反抗。

文祖煥將蓮花燈碎片甩在於陵信臉上,指揮狗腿子們將他推下湖去。

平靜的湖面“噗通”一聲濺起巨浪,冰冷的湖水層層盪開,湖面殘荷折斷,惹得幾人哈哈大笑,隨後轉身離去,絲毫不顧湖中於陵信的生死。

等到腳步聲散盡,只餘靜夜之中雨聲簌簌,姜穠才動了動蹲麻的身體,撐着傘,緩緩朝於陵信被推下去的位置走過去。

於陵信不諳水性,頭又被砸傷了,不死也得丟半條命,難怪上一世臥牀半月有餘,才堪堪能下牀走動。

不過也僅僅是丟了半條命而已……

就像此刻,姜穠站在岸邊,看到於陵信已經拼命扣住了岸邊的一塊兒石頭,他渾身溼漉漉的,烏黑的髮絲黏在蒼白的臉頰上,額頭上的血被雨水沖刷,蜿蜒直下,像只可憐的喪家之犬。

這隻喪家犬見到姜穠,好似見到了主人,黯淡的神色有了光亮。

水波粼粼,細碎的光暈折射,視野並不昏暗,使得於陵信那隻紫眸溼漉漉地呈在姜穠眼前。

於陵信如果是隻貓兒狗兒,一黑一紫的眸色倒顯得新奇有趣,可他是個人,降生之時正逢郯國百年難遇的雪災,提前而至的大雪連下七日,郯國上下焦頭爛額,他自然成了災星。

隨着他長大,那隻異瞳先天視物困難的缺陷也漸漸暴露於人前,郯國君主便更加視他爲上天降下的懲罰,愈發厭惡。

姜穠只覺得自己前世有眼無珠,竟屢次救了個豺狼,翻過身來就將人咬得體無完膚。

即使她拋棄過於陵信,可她也曾多次向他施以援手,足以抵消。況且少年情誼並不深重,竟然值得他記恨那麼多年。

姜穠收了傘,蹲下身子,將傘遞過去。

於陵信連忙向她搖了搖頭,復又飛快垂下頭,將自己的眼睛藏起來:“不要拉我,我很沉,還在下雨……”

他的話還沒說完,姜穠便已經朝着他用力一捅,將他重新推進了水裏,用傘死死壓住了他的頭,防止於陵信再有機會爬上來。

不過幾息間,於陵信就沒了動靜,姜穠感覺到傘下掙扎了力量盡數消失了,大抵是於陵信身上有傷,又耗盡力氣,無法掙扎,已經溺在湖中了。

萬籟俱靜,姜穠耳邊嗡鳴,脫力地跌坐在岸邊。

她閉上眼睛,眼前一幕幕只有於陵信被推入湖底時受傷震驚的眼神。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她殺了於陵信……

未來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了,可此刻她也不知道是釋然更多還是恐懼更多。

此地不宜久留……

姜穠不敢多想,狠狠閉了閉眸,掐着掌心,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良久。

平靜的湖面暈開細小的漣漪,異色的眼瞳凝視着她頭也不回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竹林盡頭。

爲什麼?爲什麼要我死呢?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

……

茸綿無聊地踢着腳下的石頭,遠遠見姜穠臉色慘白地出來,急忙迎上前攙扶,用袖子擦她髮絲上的雨水:“殿下怎麼了?臉色這樣差?沒見到他嗎?”

姜穠搖了搖頭,握住她的手:“並未,湖邊風大,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茸綿有一把子力氣,當即拍着胸脯,將人扶了回去。

雨朦朦朧朧下了一夜,姜穠也是一夜未眠,聽了一夜雨聲,她心跳快得近乎要躍出胸膛,天方破曉才漸漸有了些許睏意。

才闔眼,細碎的木屐聲在窗外飄過,接着寢殿門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姜穠立時睏意全消,睜開眼挑了簾看,正是茸綿。

茸綿見她醒了,忙撲過來,藏不住話地講道:“殿下,昨夜出大事了!”

姜穠下意識握緊了被角,撐着頭,等她說於陵信溺死之事。

“昨夜於陵信被人推入了荷花池……”

茸綿講到關鍵處一頓,聽得姜穠眉頭隨之一跳。

“今早指認,是淮陰侯的孫子文祖煥夥同人做的……”

姜穠眼皮也隨之跳了跳,指甲掐進掌心:“他人沒死?”

“福大命大,自個兒從池子裏爬出來了呢,溼漉漉的,據說水鬼似的。證據確鑿,文祖煥抵賴不得,王上又是輕拿輕放,教他們幾人抄經贖罪了事。”

人是她親手按下去的,姜穠還以爲他必死無疑,怎麼就活了?

於陵信還真有些鬼運道在身上,否則前世也不會在郯國那麼多四肢健全的皇嗣中殺出重圍順利登基了。

如果說文祖煥是欺凌戲弄,那她昨夜就是奔着殺了他去的,於陵信竟然未曾供出她的名字。

於陵信未死,姜穠心上包袱莫名輕了些許,轉又悶得近乎嘔血。

蒼天不公,竟令這種殘暴的畜生活下來爲禍人間。

再使她動手殺一次人,姜穠似乎沒有那樣的狠心……

又思及未來生靈塗炭,她覺得自己似乎可以再狠狠心。

姜穠倒沒有什麼拯救天下蒼生的宏偉志向。

她自小總盯着人看,看一個宮女,或是一個內侍,就那樣靜靜地看人家,不做聲,不打擾,看他們傷心時哭,開心時笑,看他們每逢十五在唸慈門與家人雙手交握,看他們灑掃時嘆氣,或是看他們領月例那幾日連腳步都輕快……

所以姜穠很小就知道,再渺小的內侍都有喜怒哀樂,再平庸如砂礫的宮女也有珍愛他的親人。

姜穠看到一個人笑,便會想她爲什麼笑,是今日飯菜好,還是得了女官誇獎,又或是花開得好嗎?

她一思索,便爲她的歡喜爲歡喜,爲她的悲傷所悲傷了。

當數以萬計的人因爲戰火流離失所,生離死別時,姜穠總去幻想那些死去的人。

也許前一刻她才笑吟吟將紅繩編進頭髮裏,也許她有一對酒窩,也許她的母親剛剛溫柔撫摸過她的臉頰。

卻一併都死了……

姜穠前世因爲中毒纏綿病榻,空閒的時間太多,足夠她去想那些死去的,各式各樣的人。

要是於陵信死在成爲暴君前,那些人就不必死了,她也不會死,大家都過得好好的。

不過此事還是得從長計議,尋個合適的時機。

姜穠昨夜淋了些雨,一宿未閤眼,一驚一乍,不過辰時又渾渾噩噩地燒了起來。

姜穠生母位份不高,醫官拜高踩低,拖延許久纔來看診,開了方子,囑咐好生歇息,不宜憂思過重。

茸綿令侍人拿着醫官的脈案前去學宮又替姜穠告了三日假,算是徹底記恨上了於陵信,若非殿下昨夜惦記於陵信去荷花池,怎麼會受風寒?

怨不得都說他是災星!捱上就得倒黴!

姜穠倒暗暗感謝,這次病得及時,剛好躲過了每月一次的考教。

一經十年,她少年時學的東西都忘得差不多了,還需得時間撿起來。

浠國到目前爲止,一共有十三位皇子十四位皇女,除送入他國爲質的,出嫁的,夭折的,以及年紀尚幼的,現共有六子四女在學宮進學。

加之伴讀、各國質子,王孫貴女,鬧鬧哄哄三十餘號人。

每月旬都有一次考教,名次與成績都會呈交御前硃批,他們的月例與待遇都與每次的考教息息相關。

所有人自然而然的牟足勁爭奪頭名。

皇子要爭一個儲君之位,皇女要爭父皇的寵愛,以及一個不必遠嫁的機會,還有優渥富足的後半生。

姜穠前世自然也是這樣認爲的,她以爲只要自己足夠優秀,就能得到父皇的青眼,能左右自己的婚事,現在想來,真有些癡心妄想了。

茸綿見她沉默,以爲姜穠是因錯失機會而懊惱,往她嘴裏塞了塊兒蘋果,道:“殿下別傷心,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月中考覈,哼!等着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咱們早晚是拿第一的!”

姜穠腮幫子裏含着蘋果,撐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搖了搖頭。

茸綿會意,義憤填膺:“對!不足爲懼!”

她不是這個意思。

姜穠好不容易把蘋果嚥下去,想說點兒什麼,茸綿已經又往她嘴裏塞了一塊,餘下的蘋果塊也排着隊躍躍欲試。

“殿下多喫點兒蘋果,這東西不會胖人!”

姜穠掩着臉嚼蘋果,沉默良久,只餘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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