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神洲的地師一脈入場了!
一瞬間。
看着遠空那一座座如同烽火臺也似的堪輿符陣懸空而起。
柳洞清便敏銳地從這些堪輿符陣上,感應到了屬於地師一脈的道法神韻!
是了。
百足之...
薛明妃的呼吸驟然一滯,足下步子未停,卻已失了節奏,裙裾微揚如蝶翼初振,又倏然垂落。她素來以媚骨天成、心機深藏著稱,連昔年在萬蠱淵底與三十六種毒蛛同寢七晝夜而面不改色,可此刻,那雙曾令金丹巔峯修士亦爲之神搖意亂的眸子裏,竟浮起一層極淡、極薄、卻真真切切的驚惶——彷彿幼時初見母巢崩塌,蟻羣潰散,天地傾覆於須臾之間。
她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離塔三丈之外,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卻渾然不覺痛楚。
那塔懸於道殿中央,並未放光,亦無焰流繚繞,只靜靜浮着,通體呈一種沉鬱內斂的暗紅,似凝固千載的古血,又似將熄未熄的爐心餘燼。塔身九層,層層遞收,每層檐角皆垂落一道極細的血絲,如活物般微微翕動,遙遙垂向地面,末梢沒入青磚縫隙之中,彷彿正無聲吮吸着整座堪輿道宮的地脈靈機。更奇的是,塔基之下,並無蓮臺承託,唯有一圈環形篆紋,非金非玉,似由無數微縮的“至樂”二字疊壓而成,字字生芒,字字泣血,字字含笑——笑得極輕,極冷,極不可測。
薛明妃喉頭微動,想喚一聲“主人”,卻發覺嗓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她強行穩住心神,目光掠過塔身,終是落在塔頂那一枚緩緩旋轉的血色寶珠之上。
——那不是法寶本源所凝的元神烙印,亦非神通顯化的法相核心。
那是……一顆跳動的心。
一顆屬於柳洞清的、仍在搏動的、裹着薄薄一層南明離火餘燼的心臟。
它每一次收縮,都牽動整座塔身微微震顫;每一次舒張,便有縷縷赤金色的血氣自塔壁滲出,在半空凝成瞬息即逝的符籙,隨即又被塔身無聲吞沒。那些符籙,薛明妃認得——是《天魔至樂邪經》裏最隱祕的“命契咒印”,共七十二道,專爲鎖縛道奴魂魄、煉化性命本源而設。可如今,它們竟非刻於他人眉心,而是自發生成,自發流轉,自發歸位,彷彿這塔本身已生出意志,正以柳洞清之命爲薪,以伍昭明之念爲火,自行鍛打一具橫跨生死、貫通陰陽的邪道聖器!
“主人……”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尾音微顫,“此塔……可是已成了?”
話音未落,塔身忽地一震。
嗡——
一道無聲波紋自塔頂寶珠擴散而出,不傷磚瓦,不擾塵埃,卻直直撞入薛明妃識海深處。剎那間,她眼前景象驟變:不再是肅穆道殿,而是一座無邊無際的血海。海面平靜如鏡,倒映着九重血雲,雲中各有一座塔影,層層疊疊,塔尖直刺蒼穹裂口。裂口之外,並非虛空,而是無數張開的、密佈獠牙的巨口,正無聲咀嚼着飄蕩其間的星骸與殘魂。血海中央,一尊赤裸男子盤坐蓮臺,背生八臂,臂各持一物:斷劍、殘卷、枯骨、腐果、鏽釘、碎鏡、空盞、以及……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那面容,赫然便是柳洞清,卻比此刻更蒼白,更空洞,更……圓滿。
薛明妃心頭劇震,神識本能欲退,卻發覺自己竟無法掙脫這幻象!那血海倒影之中,盤坐的柳洞清緩緩睜開了眼——左目赤金,右目幽黑,兩瞳之中,各自浮現出一座微縮的、正在崩塌的先天八卦氣運慶雲!
幻象倏滅。
薛明妃踉蹌後退半步,額角沁出細密冷汗,指尖掐入掌心的血痕更深,幾欲見骨。她猛地抬首,望向塔身第七層——那裏,一道尚未完全凝實的虛影正緩緩浮現:一襲玄色道袍,廣袖垂落,腰懸古劍,正是柳洞清平日裝束。可那身影輪廓模糊,周身縈繞着絲絲縷縷的灰白霧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形掙扎、哭嚎、最終化爲點點熒光,被霧氣吸入,再從霧氣另一端,流淌出純淨無垢的赤色精元,盡數匯入塔身血脈般的紋路之中。
“道奴爐鼎……”薛明妃喃喃,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第七層……已成形?”
塔內,無聲回應。
唯有塔基環形篆紋上,“至樂”二字的光澤,悄然加深了一分。
就在此時,道殿外,忽有一道尖銳破空聲撕裂寂靜!
一道烏光如電,自殿門縫隙激射而入,直撲塔身第七層那道尚未凝實的柳洞清虛影!烏光之中,裹着一枚寸許長的漆黑骨針,針尖一點慘綠幽光,隱隱傳出嬰啼之聲——竟是以百名陰胎魂魄爲引,祭煉百年的“蝕神戮魄針”!此針專破神魂根基,縱是元嬰道主被扎中眉心,亦要三日之內神智昏聵,道法反噬!
薛明妃瞳孔驟縮,身形未動,右手五指已如蓮花綻放,指尖彈出五縷粉紅色的煙氣,迅疾如蛇,迎向烏光!
然而,煙氣甫一觸到烏光,便如冰雪消融,瞬間潰散!那骨針竟無視一切防禦,速度不減反增,眨眼已至虛影眉心三寸!
“找死!”一道清越厲喝自身後炸響!
薛明妃甚至來不及回頭,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熾熱氣浪自背後轟然拍來!不是法力,不是道術,純粹是某種源自生命本源的、暴烈到極致的“怒意”!那氣浪掃過之處,空氣扭曲,磚石泛紅,連她飄飛的髮絲都捲曲焦黑!
轟——!
烏光與氣浪悍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琉璃碎裂的“咔嚓”脆響!
那枚蝕神戮魄針,連同其上纏繞的百道陰胎哀嚎,在氣浪觸及的剎那,便寸寸崩解,化爲齏粉!齏粉尚未落地,已被蒸騰的熱氣徹底焚爲虛無,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氣浪餘勢未絕,狠狠撞在道殿側壁上。
轟隆!
整面由萬年寒鐵礦芯澆鑄的牆壁,竟如酥脆糕餅般轟然凹陷,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整面牆壁,簌簌落下黑色礦渣!
煙塵瀰漫中,薛明妃緩緩轉過身。
殿門口,立着一人。
不是伍昭明。
是陶觀微。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粗佈道袍,袖口還沾着幾點泥漬,左手隨意負在身後,右手垂落身側,指尖殘留着一絲未散盡的、灼熱到近乎透明的赤色氣焰。他臉上沒有怒容,甚至帶着點慣常的、近乎懶散的笑意,可那雙眼睛——那雙曾被全教上下譏爲“死魚眼”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駭人,瞳仁深處,彷彿有兩簇南明離火在無聲燃燒,映照着整個道殿的陰影,也映照着薛明妃蒼白的面孔。
他看也沒看薛明妃,目光越過她,徑直落在那懸浮的血塔之上,尤其是第七層那道被護住的虛影。
“嘖。”他輕輕咂了一下舌,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道殿每個角落,“好險。差一點,我新出爐的‘道奴’,就得被人提前點卯了。”
薛明妃喉頭滾動,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陶……陶真人?您怎會在此?”
陶觀微這纔將視線轉向她,嘴角笑意加深,卻無半分暖意:“你家主人,剛剛用一道心神烙印,把這消息,連同三斤‘至樂血髓’的滋味,一起喂進了我嘴裏。”他頓了頓,指尖那點赤焰悄然收斂,露出底下被燒得微微發紅的皮膚,“味道不錯。就是有點……太補了。”
薛明妃心頭一凜。心神烙印?至樂血髓?她竟毫無察覺!這說明伍昭明的心神之強,早已超越她認知的極限,竟能在她全神貫注於血塔之時,無聲無息完成如此高階的祕法傳遞!而陶觀微……他竟坦然接納?甚至……品出了滋味?
“您……”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問什麼。
陶觀微卻已邁步向前,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跳的間隙。他徑直走到血塔三尺之外,仰頭凝視塔頂那顆搏動的心臟,良久,忽然伸出手。
不是攻擊,不是試探。
只是輕輕,拂過塔身第七層那道虛影的衣袖。
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慰一個受驚的孩子。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虛影衣袖的剎那——
嗡!
整座血塔,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塔身九層,每一層都爆發出刺目的血光!塔基環形篆紋瘋狂旋轉,“至樂”二字化作血色流星,環繞塔身狂舞!塔頂寶珠內,那顆柳洞清的心臟,搏動驟然加速,咚!咚!咚!如同戰鼓擂動,震得整個道殿青磚嗡嗡共鳴!
薛明妃只覺神魂一蕩,眼前幻象再臨:血海翻湧,九重血雲崩塌,裂口巨口齊齊轉向,發出無聲咆哮!而那盤坐蓮臺的赤裸柳洞清,八臂齊震,手中八物同時崩碎,化作八道洪流,盡數湧入塔身第七層——那道虛影的眉心!
虛影面容,第一次清晰起來。
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柳洞清真實的、帶着三分桀驁七分疲憊的側臉。他閉着眼,睫毛纖長,脣色蒼白,可眉宇之間,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神性的寧靜。
陶觀微收回手,指尖一滴殷紅血珠悄然凝聚,隨即化作一道細線,無聲沒入自己眉心。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那點懶散笑意,終於染上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好了。”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砸在薛明妃心上,“第七層,成了。”
“自此以後,”他微微側首,目光如電,直刺薛明妃雙眸,“柳洞清的‘命’,我陶觀微,替他守着。”
薛明妃怔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守着?以何爲憑?以何爲誓?
她下意識看向塔頂那顆心臟——搏動依舊,可那赤金色的血氣,卻分明比方纔濃烈了數倍!更詭異的是,在那搏動的間隙,她竟隱隱聽到了第二重心跳聲!微弱,卻無比堅韌,與第一重心跳形成奇妙的共振,彷彿兩股截然不同的生命律動,正於同一具身軀之中,艱難而堅定地……合奏!
陶觀微不再多言,轉身便走。經過薛明妃身邊時,腳步微頓,留下一句低語,輕得只有她能聽見:
“別怕。你獻祭給他的,從來不是你的命。”
“是他,需要你活着。”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殿門外,只餘下漫天未散的灼熱氣浪,以及道殿中央,那座愈發沉靜、愈發磅礴、愈發……令人心悸的血塔。
薛明妃僵立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她緩緩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四道深可見骨的月牙血痕。血,早已凝固,顏色卻比塔身更暗,更沉,彷彿吸飽了所有光線。
她忽然明白了。
爲何伍昭明要將陶觀微引來。
爲何陶觀微會如此輕易地接納那道心神烙印與至樂血髓。
爲何他敢以自身爲盾,爲柳洞清的“命”立下如此霸道的契約。
因爲——
陶觀微,纔是這“舉宅飛昇法”真正的……第一道“宅基”。
而她薛明妃,不過是在這宅基之上,最早築起的一堵牆。
牆內,是血海滔天,塔影森森。
牆外,是萬籟俱寂,殺劫將臨。
她慢慢放下手,指尖血痕在塔身血光映照下,竟微微泛起一絲溫潤的光澤,彷彿……那血,正悄然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