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四域,單靈根者萬中無一。
若是哪個修仙世家出了一個,可保此此門千年興盛。
便是在五大宗門,單靈根者也頗爲少見,不是入室弟子,就是一方峯主。
而靠洗髓丹洗筋伐髓,逆天改命,從五靈根變成單靈根的,更是從未有之。
此事太過罕見,經由瑤光君之口很快便傳遍。
整個度厄峯無人不對這小花妖刮目相看,甚至連掌門清虛子也被驚動了,特意叫了陸寂一問。
確認屬實後,他便讓陸寂着實教導這小花妖修煉。
陸寂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應了。
天音宗人被安置在翠微峯的寶相樓,自然也聽聞了此事。
聽着諸位師妹議論紛紛,越清音忽然想起陸寂那日警告她不許將奪舍之事外傳時的冷漠神情,心中微微澀痛。
這小花妖還真是命好。
雖只是名義上的道侶,卻得了實打實的好處,脫胎換骨,逆天改命。
不像她,不僅沒收到任何禮,甚至連送給陸寂的丹藥都被回絕……
與外人的豔羨相反,辛夷雖然蛻變成了單靈根,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畢竟誰都不想莫名其妙做了旁人感情中的絆腳石。
丁香和她是多年的好友,也爲此事感到不快。
“我說這雲山君怎麼對你如此涼薄,甚至連陌生人都不如,原來是怪你拆散了他的姻緣!這仙門的人心眼真小,又不是你的錯!再說了,他們要秀恩愛儘管去外面秀,何必偏要到你面前來!”
辛夷習慣把人往好處想:“雲山君被奪舍的事情並沒外傳,我和他在明面上還是夫妻,若他們在外頭叫人撞見了,恐叫人說閒話。他和妙音仙子既是正經的一對兒,度厄峯又是他的居所,在這裏見一見也沒什麼。”
“你啊!”丁香點了點她額頭,“他們名聲是好聽了,但你呢,至今還頂着個雲山君道侶的名頭呢。若是叫外人瞧見旁的女子和你的夫君在你這個正室內面前光明正大的私會,你還不得被人笑話死!他們可曾爲你考慮過?”
“好了好了,總歸是要離開的,旁人即便議論我以後也聽不到了。”辛夷很快便不在意了,“不管怎麼說,能成爲單靈根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夫君或者身份旁人可以拿走,但資質是屬於自己的,只要我好好修煉,練得一身本事,那麼便不虛此行了!”
“你真是想得開。”
丁香雖然還是生氣,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情也略微好轉。
——
躍升爲單靈根還是有好處的,不出三日,辛夷的傷便好了。
而且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十足,比做凡人時看上去不知道強上多少。
丁香心裏稍稍寬慰:“這也算你下山以來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了。”
“不止呢,雲山君爲人還是不錯的,命人給我送來了許多修煉的心法。”
辛夷眉眼彎彎,拉着她走進書房,只見桌上整整齊齊壘着數十卷帛書,幾乎要堆成山。
“都勻小仙說,這些典籍皆是孤本,尋常修士窮盡一生也難得一見呢。”
“哼,他不過想讓你早點結丹,早日物歸原主而已!”
“論跡不論心嘛。我早些學會,我們便能早些回浮玉山去了呀。”
辛夷拉着丁香並肩坐下。
兩個小妖便湊在一處,對着那些玄而又玄的字句一點點琢磨起來。
傍晚,陸寂來仙居殿時,尚未進門,遠遠便聽見了爭論聲。
“……這書上寫的什麼‘天關’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指頭頂?”
“看着不像呀,總不能從頭頂進氣吧?我猜,這‘天關’指的是嘴巴,從口中進氣,倒還說得通。”
“倒是有些道理。那後半句的‘神廬’又是什麼意思呢,既然天關是口,這神廬該不會是屁股吧?用屁股放氣,不就是放屁嗎?難道這些仙人所謂的修煉是一邊吸氣,一邊放屁?哈哈哈!”
“啊?竟然是這樣麼,可我怎麼……唔,做不到呢?”
“一定是你的姿勢不對,要像我這樣,把屁股撅起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當聽到她們把“神廬”說成是屁股,把修煉說成是放屁後,跟隨在陸寂身旁的仙使都勻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聽到聲音,辛夷猛然回頭,這才發現有人來了。
都勻小仙捂着嘴憋笑,至於陸寂,則微微皺着眉。
辛夷頓時面頰發熱,丁香也覺得丟人,當即開口:“你們走路怎麼沒聲音?擅闖女子寢殿可是很沒規矩的!”
都勻小仙聽到這話有些不樂意了。
“此處本就是我家君上的寢殿,見你們可憐,這才讓給你們罷了,再說了,剛進門我便通稟過,是你們太過吵鬧,沒聽見通稟而已。”
辛夷連忙道歉:“你說得對,這度厄峯上下都是雲山君的居所,他當然可以進。不過,剛剛仙使緣何發笑,難道是我又猜錯了?不瞞你說,我從未修過仙,只略微識得一些字,還是在月夜下聽老槐樹精講故事學來的,對這經書着實看不太懂。倘若有誤,還請您指教。”
當着陸寂的面,都勻怎敢去指教他的君後?
他往後退了一步:“君後折煞小仙了!掌門有令,日後由仙君親自教導您修行,每三日一回,直至結丹。”
辛夷睜圓了眼:“雲山君?可我只是一個小妖而已。按你們說的,殺雞焉用宰牛刀,隨便指派一個小仙來便足夠了,我瞧着仙使你便十分淵博,不如……”
“小仙怎敢!”都勻慌忙推辭,“您畢竟是君上的道侶,怎好叫外人教導,若是傳出去,豈不是影響君上聲名?”
丁香琢磨了一會兒,悄悄拉着辛夷到一旁:“這雲山君雖然脾氣壞了點,但修爲確實是當世第一,有他教你,你這一趟也不算太喫虧,不如便答應吧。”
辛夷一想也是,回去纔是要緊事,她於是恭敬地朝陸寂行了一禮:“那這些日子便有勞仙君了。”
陸寂淡淡嗯了一聲,起身往便殿的書房去。
丁香把剛剛看不懂的經書往辛夷懷裏一塞,將人也推了過去。
門一關,書房頓時安靜下來。
實話實說,辛夷有些怕陸寂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但修煉要緊,她抱着經書鼓足勇氣上前。
“仙君,剛剛我同丁香在看心法,有些地方看不明白,譬如這‘天關’與‘神廬’,究竟是何意?”
陸寂掃過一眼,淡淡解釋道:“天關指口,神廬是鼻。”
“我猜對了一半!”
辛夷頗爲高興,但是,這神廬卻猜得不對。
也就是說,修煉指的是用口吸氣,用鼻呼氣了?
她和丁香還以爲是一邊吸氣,一邊放屁……
這下可丟人丟大了!
辛夷耳根通紅,難怪陸寂剛剛望着她的眼神有一絲古怪。
而且,她還聽說凡人拜師得送束脩,包括六種呢。
她身上並沒什麼好東西,那日給丁香的匣子還被瑤光君嘲笑了,想來雲山君更看不上。
思來想去,只有她自己比較珍貴了。
她的原身是一株瓊琚色的辛夷花。
所謂瓊琚,是一種溫潤清透的玉色。
這顏色雖不少見,但這般顏色的花,世間只有她一株。
“清冷而不孤冷,柔潤而有風骨。”
她尚未化形時,曾有一位人間書生如此形容,還流傳甚廣。
她的花也分外珍貴,引得不少人爭搶,差點被這些瘋狂的百姓薅禿。
等到後來長出腿能跑的時候,她便連夜扛着自己的花枝逃到了荒僻的浮玉山,才得以靜養化形。
於是辛夷便化出原身,摘了一朵最大也最好看的辛夷花送到陸寂面前。
陸寂一轉身便瞧見一朵氤氳着流光的花朵,一時沒反應過來:“……哪來的?”
“我的花!”辛夷語氣裏帶着小小的驕傲,“這可是世上唯一的瓊琚辛夷花,不是說拜師皆要送束脩麼?這花不僅罕見,而且能清心明目,便當作我的拜師禮,可好?”
陸寂徑直掠過,腳步沒有一絲停留:“不必。我教你不過是爲了拿回內丹,你我之間算不上師徒。”
辛夷愣了一會兒,默默把手收回來。
也對,她畢竟是妖,哪有仙人收妖作徒弟的?
但是花已經摘下來了,辛夷便順手插到髮髻上,也不算浪費。
——
修煉分爲九重境界。
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直至最後渡劫飛昇。
辛夷要做的是結出金丹。
這在修煉中本不算太難,但對她一個做了許多年小妖、認字都不全的人來說卻難於登天。
而陸寂,顯然高估了她的能力。
或者說,他根本無法想象,世上竟有人會覺得修煉艱難。
譬如,他是這般教人的——
“前幾日的心法你應當看完了,這引氣入體想來也已明瞭,築基更是容易。今日便直接從結丹開始講起,翻到……”
“等等!”辛夷慌忙打斷,“仙君,怎麼就跳到第三步了?前兩重我都不會,能否從頭講起?”
陸寂微微一頓:“不是已經給你時間自學了?”
“我學了,可是我連第一頁都看不懂……”
“……”
辛夷覺得,讓陸寂來教她並不是個明智的決定。
聽說他十日結丹,百日元嬰,在古往今來所有的修真者是最快的。
他一眼能看穿的東西,對她而言好比天書。
這個也不用教,那個看看就好,直接跳過一大半,從最難的地方開始講起,這誰能學得會?
良久的沉默之後,她委婉地開口:“您是仙君,一峯之主,日理萬機,讓您教我實在是大材小用了,要不,還是指派一個您的徒弟來吧,隨便一個都行。”
“我不收徒。”
“爲什麼?”
“過於愚鈍。”
“……哦。”
辛夷默默閉上了嘴,總算明白這度厄峯明明纔是十二峯之首,但山上人煙卻如此稀少了——
因爲前來拜師的弟子大概沒一個能入陸寂的法眼。
算了,一遍聽不懂,那就兩遍,三遍好了。
於是辛夷老實坐好。
陸寂思緒跳躍,雖答應從頭教起,卻仍不時略過許多字句。
辛夷跟得喫力,加之困頓,只得一次次叫停。
陸寂雖神色微沉,但爲了取內丹,終究放慢了速度。
整整一晚,直到天明,辛夷剛明白什麼叫引氣入體。
饒是如此,她還是累得神思恍惚。
而陸寂的神色則前所未有的陰沉。
臨走時,他忽然回頭:“……昨晚的花呢?”
辛夷在睏倦中迷糊地抬起頭:“仙君又想要了?我的花可以存放許久呢,只要每日給它一點點水便好。”
“不是給我。”陸寂打斷,“不是說辛夷花能清心明目,令人保持清醒?你不如自己留着多用。”
辛夷眨了眨眼才明白過來,原來陸寂是在諷刺她偷懶,要她拿自己的花提神……
她悻悻地把昨晚的花從頭上摘下來。
想了想,又變回原身,額外多薅了一朵,鄭重地保證。
“仙君放心,這兩日我定會保持清醒,加倍用功,爭取有所長進。”
陸寂目光落在那兩朵瓊琚色的花上,回以一聲極淡的冷笑。
“修煉一竅不通,此事上倒是會耍小聰明。”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