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文豪1983:我在文化館工作 > 第278章 國外交流項目

報道詳細寫道:“據可靠收視調查顯示,亞視引進之內地劇《新白娘子傳奇》,自開播以來收視節節攀升。最新數據顯示,該劇平均收視已突破32點,最高單集更衝至35點,創亞視近五年收視新高。反觀同時段TVB王牌劇...

“不可能錯。”沈國樑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平穩,像一塊沉入深潭的青石。他沒看小青,目光仍停在牆上那臺老式石英鐘上,秒針正無聲滑過十二——晚八點整。

窗外,城市燈火如星海鋪展,而整座杭城,正有數個窗口透出微光,光裏映着同一張臉:白衣勝雪,眸含秋水,脣角微揚,一瞥便是千年。

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白娘子站在門口,呼吸微促,手裏緊緊攥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A4紙,紙邊已被汗洇得微微發軟。她沒穿外套,頭髮被夜風拂得略亂,額角沁着細汗,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到最旺的火苗。

她沒說話,只是快步上前,將那張紙放在沈國樑桌角,指尖壓着紙頁一角,微微發顫。

沈國樑垂眸。

紙面頂端印着“浙江省廣播電視收視率調查中心·最終覈定報告(1992年1月26日)”字樣,下方是加粗黑體字:

【杭州地區|1月26日20:00–22:00|《新白蛇傳傳奇》收視率:96.4%±1.2%】

再往下一行,是手寫的鋼筆批註,墨跡未乾,力透紙背——

“附:上海地區同步覈定收視率:95.7%±1.5%;浙南、浙北九縣抽樣均值:94.1%;全省有效樣本覆蓋率98.7%,訪問真實率99.3%,數據經三輪交叉複覈、入戶驗證、程序反演,無技術偏差、無樣本污染、無邏輯矛盾。”

沈國樑的手指停在“96.4%”那串數字上,久久不動。

不是驚喜,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近乎鈍痛的確認。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在終於聽見它嗡然震響的剎那,人反而失了聲。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白娘子。

白娘子喉頭滾動了一下,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她太知道這數字意味着什麼——不是收視率破紀錄,而是收視率顛覆了“紀錄”這個詞本身。過去所謂“現象級”,不過是漣漪;而今晚,是海嘯掀翻了所有堤岸。

小青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把抓起報告,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紙,“九……九十六?!四點……四點四十分剛播完第二集,他們就……就出了終審?!”

“不是終審,是‘終局’。”白娘子啞着嗓子接話,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孫主管說,他們今早六點開始擴樣,中午調了三組入戶員跑遍城西老工廠家屬院、下沙大學區、蕭山鄉鎮供銷社宿舍……晚上七點前,所有數據閉環。沒人敢信,所以反覆驗算。可驗來驗去,結果都一樣——觀衆不是在‘看’,是在‘等’。等片頭曲起,等白素貞回眸,等許仙撐傘,等小青跺腳喊‘姐姐!’……連幼兒園老師都說,班上三十個孩子,二十八個昨晚讓家長錄了帶子,說‘明天課間要講劇情’。”

周學文一直沒出聲,此刻卻突然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她眼眶紅了,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脹痛——整整一年,她替王斌捱過多少冷眼?爲劇組墊過多少飯錢?被財務科指着鼻子問“你擔保還是我擔保”?那些夜裏改劇本改到凌晨三點、泡麪涼透、菸灰缸堆成小山的日子……原來真有人記得。

沈國樑慢慢合上報告,將它推至桌沿中央,像推一件聖物。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墨綠色絨布窗簾。

窗外,清波門外的燈光次第亮起,遠處西湖方向隱約可見幾艘遊船的輪廓,船燈如豆,浮在墨色水面上。風從縫隙鑽進來,帶着冬夜特有的清冽,吹得他鬢角幾縷白髮微微晃動。

“學文。”他忽然喚道,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你去播出部,告訴李工,明晚八點,第三、四集,加播一版片尾彩蛋。”

白娘子一怔:“彩蛋?”

“對。”沈國樑轉過身,目光沉靜如古井,“就放王斌在橫店拍最後一場戲時的花絮——他蹲在雷峯塔佈景後,給錢惠麗講戲,說‘許仙不是怕,是信。信她不會害他,哪怕被鎖進鐵籠,他也信她遞來的藥丸是解藥,不是毒藥’。再剪三十秒,配上字幕:‘謹以此片,獻給所有相信愛情的人。’”

白娘子眼眶倏地一熱。

小青卻急了:“臺長!現在加彩蛋?萬一……萬一明天收視掉呢?數據剛爆,咱們得穩住!”

“掉?”沈國樑笑了,那笑裏沒有僥倖,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蕩,“它不會掉。因爲它從來就不是靠‘懸念’吊着觀衆——它是靠‘相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臉上尚未褪盡的驚悸與猶疑,一字一句道:“觀衆信白素貞的癡,信許仙的善,信小青的真,信法海的執,甚至信金山寺鐘聲裏那一聲嘆息……他們信的,從來不是故事,是人心。”

話音落,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王斌。

他沒敲門。身上還穿着白天在剪輯室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拎着一箇舊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截錄像帶盒。他頭髮有些亂,眼下泛着青影,可眼神清亮得嚇人,像剛從一場酣暢淋漓的夢裏醒來。

他徑直走到沈國樑面前,沒寒暄,沒客套,只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鍊嘩啦拉開,取出一盤嶄新的錄像帶,標籤上用油性筆寫着:“《新白》第三集·母帶·終剪版”。

“臺長,”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剛壓完。第三集裏,白素貞產子那段,我把原定的哭戲全刪了。只留她抱着襁褓,望向窗外飄雪的側影。鏡頭推近,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一點水光——不說話,不落淚,但觀衆會懂。”

沈國樑沒接帶子,只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出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好。”

就一個字。

可這一拍,拍散了所有懸在頭頂的陰雲。

王斌點點頭,轉身要走,卻在門口頓住,側過臉,目光掠過白娘子潮紅的臉、小青僵直的肩膀、周學文攥緊又鬆開的拳頭,最後落回沈國樑臉上。

“臺長,”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昨晚七點四十五分,我接到一個電話。”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

“誰?”

“許仙。”王斌說。

三人同時一愣。

王斌卻笑了,眼角彎起真實的褶皺:“錢惠麗打來的。她說,剛纔在弄堂口買糖糕,聽見三個阿婆邊嗑瓜子邊爭論——‘白娘子到底該不該盜庫銀?’‘許仙要是知道銀子是偷的,還會不會娶她?’‘小青以後會不會變心?’……她聽着聽着,自己也哭了。掛了電話就給我撥過來,說‘司老師,我突然明白您爲什麼讓我反串了——不是爲了像男人,是爲了讓人忘了性別,只看見‘人’。’”

沈國樑怔住。

白娘子鼻尖一酸,忙低頭假裝整理衣袖。

小青張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錢老師……她……她連糖糕都忘了買?”

“買了。”王斌轉身,拉開門,夜風捲着雪粒子撲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微揚,“她說,買雙份,一份給自家婆婆,一份給隔壁獨居的陳阿婆——陳阿婆今天下午說,‘等看到白娘子生娃,我就有牽掛了’。”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裏只剩牆上的鐘,咔噠、咔噠,走着人間最尋常的節拍。

可這節拍之下,某種東西已然不同。

沈國樑坐回椅子,伸手按了按太陽穴,忽然問:“廣告部那邊……什麼反應?”

小青立刻挺直腰板:“王主任……王主任今早八點就來了!帶了三份合同草案,全是《新白》貼片廣告!一家是‘西湖龍井’,一家是‘青春寶’,還有一家……是上海‘永久牌’自行車,要求劇裏許仙騎的那輛,改成永久!王主任說,‘現在不是他們求我們,是我們挑他們’!”

周學文忍不住插話:“還有更絕的!上午十點,省文化廳來電話,問能不能把《新白》列進‘省重點文藝扶持項目’,追加五十萬後期製作補貼——理由是‘社會效益遠超預期,已成全民美育教材’!”

白娘子接上:“財務科吳科長……剛剛在走廊撞見我,攔住我說,‘學文啊,那個……之前貸款的五十萬,能不能緩三個月還?’我問他爲啥,他說,‘臺裏賬上剛進第一筆廣告款,八十萬,全是一線客戶主動匯的,說‘先打定金,別讓白娘子等急了’……我琢磨着,這錢,夠發半年工資,還能修兩臺新攝像機。’”

沈國樑靜靜聽着,手指不再敲桌。

他拿起桌上那份報告,指尖撫過“96.4%”的墨印,忽然想起三天前會議室裏,自己說出“責任我來負”時,王斌坐在角落,低頭削鉛筆,木屑簌簌落在膝蓋上,像一小片沉默的雪。

那時他不知道,雪落之處,早已埋下春汛。

“學文。”沈國樑開口,聲音溫厚如舊,“你去通知王斌,讓他明天上午九點,來臺長辦公室。帶上編劇組、導演組、主演名單。”

白娘子點頭。

“還有,”沈國樑翻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已磨損,邊角捲起,“你把這個,送到文化館。交給林晚秋同志。”

白娘子接過本子,觸手微沉。

“告訴她,”沈國樑望着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聲音很輕,卻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去年冬天,她寫給我的那封信,我一直留着。信裏說,‘好的故事,不是把人關進戲裏,是讓人從戲裏,認出自己。’——她寫對了。”

白娘子攥緊本子,指甲掐進硬殼封面。

她當然記得那封信。

那是去年臘月,林晚秋調離電視臺文化館前夕,託人送來的。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只寫了兩行字,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她當時以爲,那隻是一句文藝工作者的感懷。

直到此刻,站在被96.4%的星光點亮的窗前,她才真正讀懂——

所謂奇蹟,從來不是天降神兵。

是有人把血肉熬成墨,把歲月捻成線,把千萬次懷疑碾作齏粉,只爲等一個觀衆,在某個雪夜放下瓜子,抬頭望向屏幕,然後輕輕說一句:

“這白娘子……像我外婆年輕時的樣子。”

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是門衛老張,探進半個身子,手裏舉着個搪瓷缸,熱氣氤氳:“臺長,食堂師傅讓我送來的。說是……‘白素貞同款蓮子羹’,加了桂花蜜,祛寒安神,專治熬夜上火。”

沈國樑一怔,隨即朗聲大笑。

笑聲爽利,驚飛了窗外梧桐枝頭一隻棲息的麻雀。

白娘子也笑了,眼尾漾開細紋,像春風拂過湖面。

小青撓撓頭:“這……這羹,真是白素貞同款?”

“怎麼不是?”老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師傅說了,白娘子在峨眉山修行,喫的也是野蓮子。咱杭城西溪的蓮子,清甜粉糯,比峨眉山的……也就差那麼一丟丟!”

周學文噗嗤笑出聲,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放下。

沈國樑端起自己的茶杯,茶葉舒展如初,碧色澄澈。

他沒再看報告,也沒再看鐘。

只是靜靜坐着,聽窗外風過樹梢,聽遠處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語,聽樓下街角小販搖着撥浪鼓叫賣“糖畫咯——龍鳳呈祥——”,聽整座城市在96.4%的暖光裏,輕輕呼吸。

這呼吸綿長,安穩,帶着煙火氣,也帶着從未有過的篤定。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

明晚八點,斷橋仍在,煙雨未歇。

白素貞會撐傘而來,許仙會遞過油紙,小青會躲在柳樹後偷笑,而千千萬萬個家庭,會準時打開電視,調到浙江臺,屏息等待。

等一曲簫聲起,等水墨漫過屏幕,等那句“千年等一回”,再次穿透三十年時光,落進此刻的耳中。

它等的不是神話。

是相信的眼睛。

是未曾冷卻的心跳。

是1992年冬夜,中國南方一座小城裏,無數普通人,在平凡生活裏,悄悄爲自己點亮的一盞燈。

燈下無神佛,只有人。

只有人,在認真活着,認真愛着,認真相信着——

這人間,縱有雷峯塔,亦有斷橋雪;縱有法海杖,亦有渡情歌;縱有千年劫,亦有一回等。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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