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七十三章 山陽

自那日草亭觀雨後，康熙的興致一直不高，雖然依舊笑着，差人來複查自己的身子，賜下不少精美的物什，但我心裏卻是明白，他的笑，淡得多了幾分例行公事般的平和，而失了真心的****。

匆匆離開了這觀雨的草亭，起鑾前往江蘇的山陽縣。一邁進山陽的地界，那喧流不息的繁華，便讓我有種驚豔的感覺。這個聽起來有些質樸如山人的地方，竟也孕育着如斯繁華，便萌生了幾分想要四處走走的心思。

那一日，船舫泊在了淮河岸頭。

用過晚飯，有些無所事事的我，便和李衛出了房間，沿着修葺的十分平整的河道堤壩，信步而行。

地面仍有些熱熱的，殘留着落日的餘溫，夏風裏倒是失了那份日間的熾烈，帶着絲絲水汽的清涼，拂在面上，讓人的心也覺得清朗的許多。立在碼頭，任由頑皮的風，吹亂如瀑的墨色長髮，翻轉着輕柔的弧度。風灌在寬敞的廣袖裏，發出陣陣輕響，如俏皮地孩子低聲地撒嬌。

衣袂飄飄，髮絲飛舞。

腳下是水與地的交界，眼中是水天一色的闊達疏朗，心裏細細的品味這夏五月的晚風晚景圖。

已是掌燈時分，漫漫江水像是累極的惓客，早已不復白天的熱情喧鬧，靜幽幽的，只餘幾叢蘆葦，在晚風中飄搖，描摹着月夜的清冷。

遠處的岸泊，幾葉漁舟，稀稀疏疏，閒適地四下倚靠着，點起盞盞燈火，忽明忽暗的，襯着天邊的星辰閃爍，傾瀉出一道朦朧夢幻的輕簾，籠着嫋嫋的炊煙，和着漁夫抑揚頓挫的調子，顯得格外的安寧祥和。

“心塵！心塵！”一個響亮的大嗓門在我身後響起，回過神，只見胤誐咧着嘴朝我燦爛地笑着，見我回頭，還用力地揮了揮手，不顧身後的同行，快步地跑了上來。

他的身後，一襲玉白長袍的胤禩，眉眼清俊舒緩，優雅地笑着；胤禎朗目劍眉，顧盼間滿是飛揚的神採。

“心塵見過八爺，十爺，十四爺。”噙着閒適的清淺笑容，盈盈地施禮道。

一旁的李衛連忙有樣學樣，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裏不自主地夾雜着一絲絲的緊張：“李衛給八爺，十爺，十四爺請安。”

“李衛？”胤誐走到我面前，扭頭看了眼李衛，有些不解地皺眉道：“你是誰？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回十爺的話，小的到小姐身邊不過五日，今日是第一次瞧見幾位爺。”憑藉着我偶然提起的隻字片語，李衛便敏銳而清晰地分清了，眼前問話之人的身份，恭恭敬敬地答道。

“五日？”胤誐有些錯愕地看向我，“那麼短？”

“前不久剛認識的，因爲投緣，離開江寧時，便把他留在了身邊。”我淡淡地笑着，如空中飄過的清風，“怎麼，十爺覺得有什麼不妥麼？”

“當然不是了！”胤誐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臉上流露出一絲關切，“我只是擔心，若是皇阿瑪問起來了，怕你有些麻煩。”

雖然史上總說他是“草包”阿哥，但我卻覺得，他像是一個城府不深的半大孩子，直率坦誠，無論是高興還是難過，都會表露在臉上，讓人不用費神去揣測，更不用擔心，會有什麼心機和陷阱。

他的言語直白而簡單，沒有華美的詞藻，也沒有幽深的涵義，但卻讓我有種暖暖的感覺，如同冬日午後的陽光，溫煦着你的內心情懷。

“沒事的，你不用擔心。”我溫聲答道，眉眼間的笑意舒展出一個柔和的弧度，融着淡淡的溫暖。

胤誐的眼又亮了幾分，開懷地笑了。那般喜悅的樣子，像是一個得到心愛的糖果的孩子，笑得簡單，笑得真誠。

“心塵，先前你在看什麼，這麼出神的樣子。”胤禎好奇地湊上來，“十哥叫了你好幾聲，你纔回過神來。”

朝胤誐歉然一笑，答道：“也沒什麼，就是看着歸港的漁舟，聽着漫天的漁歌，心想着，若是有一支蕭，對着這樣的晚景，吹一曲《春江花月夜》，或者是《漁歌唱晚》，那該是多麼的應景。”

“《春江花月夜》的調子過於哀傷，吹得多了，也不好。”胤禩噙着溫和的笑，聲線低柔如繾綣的二胡聲，“倒不如《漁歌》，來得歡快些，也應景些。”

“不同的曲子，襯着不同的景，自然也會有不同的心情。”我隨意地站着，任由晚風吹亂我的長髮，撫動我的裙袂，“不過確實沒想到，竟能在這山陽縣，看到這般恬靜的漁舟風情。”

“山陽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這可是貫通南北的漕運重鎮，過往的船舶無數，天下商賈雲集呢。”胤禎笑着插話道。

“就這裏？”我猶疑地問道，有些訝然，這個記憶裏殊無印象的縣城，竟然有這般的大名聲。

“是啊。”胤禎點點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如明媚的陽光一般燦爛，只是，說不出的話卻是那般的欠扁，“看你的樣子，還以爲是個貨真價實的才女，沒想到，是我大大的錯了，竟然連山陽都沒聽說過。哎——”

看到他故作的唉聲嘆氣樣兒，我忍不住朝他翻了個白眼，道：“你以爲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接受的是全方位的精英服務啊？我們鄉野的小百姓兒，可沒這福分，也沒這麼多閒錢去買各種書籍來讀。”

“你瞧你，沒理的都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若是真真得了理，不曉得該怎麼不饒人了。”胤禎不滿地嘀咕着，被我的視線一掃，便趕緊地偃旗息鼓，換了個口吻，問道，“不過，什麼叫做全方位啊？那個精英教育，又是什麼？”

“呃……”我微微一滯，一不小心，又將前世的詞彙借用了過來，但又不打算認真地解釋什麼，歪頭淺笑道，“原來，學識淵博的十四爺，也有不知道的東西呢。”

看着兩人你來我往的擡槓，胤誐的頭剛轉到這一邊，又連忙轉了回去，繞來繞去的，有些發悶，便不滿地開口道：“十四弟，你淨扯些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我連忙巧笑着補充了一句：“還是十爺說得對。”

“好了。”胤禩笑着制止了又欲開口辨些什麼的胤禎，笑着替我解釋方纔的問題，道，“山陽是京杭運河與淮水的交界地，曾經，和杭州、蘇州、揚州並稱古運河上的‘四大都市’，在漕運和商業上，都有着不小的作用。所以，皇阿瑪此行，纔會選擇來山陽探視河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