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大寒。
北平城的雪下得緊,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琉璃廠的字畫鋪子早早上了板,只有那賣“心裏美”蘿蔔的小販,縮着脖子在風雪裏吆喝,一口白氣吐出來,瞬間就散了。
慶雲班的小院裏,靜得只聽見雪落的聲音。
屋裏頭,炭火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陸誠盤膝坐在炕上,手裏捏着第三枚【虎骨丹】。
這丹藥通體赤紅,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散發着一股子讓人燥熱的腥氣。
“咕嘟。”
仰頭吞下。
這一次,沒有上次那種彷彿吞了火炭般的劇痛。
經過上次的洗禮,加上這半個月日夜不停的“虎豹雷音”打熬,他的臟腑早就堅韌如革。
藥力化開,如同一條赤紅的小蛇,順着任督二脈遊走。
熱。
滾燙的熱流並非流向四肢肌肉,而是直透骨髓。
陸誠能感覺到,自己的脊椎骨在發熱,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條插在背上。
那是造血!
人老先老腿,力竭先竭血。
武道練到了深處,練的就是這口血氣。
血氣旺,則體能如奔馬;血氣衰,則拳怕少壯。
“嗡……”
陸誠閉着眼,胸腔微微震動。
這一次的雷音,不再是那種悶雷聲,而是變得更加細膩,更加綿長。
像是春蠶吐絲,又像是深山古寺裏的晨鐘餘韻。
這是入了細微了。
咔吧!咔吧!
體內傳來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陸誠猛地睜開眼,虛室生白。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凝而不散,竟直直地噴出了三尺遠,打在窗戶紙上,發出“撲”的一聲輕響。
氣如箭!
這是明勁小成的標誌。
筋骨皮肉徹底練通了,一口氣能從丹田直接打到指尖,半點不泄。
陸誠下炕,只覺得身子輕得有些不真實,好像只要腳尖一點,就能飛起來。
但他知道,這只是錯覺,是力量暴漲帶來的不適應。
他推門來到院中。
雪深過膝。
陸誠走到兵器架前,提起那杆白蠟大槍。
這半個月,他一直在“養槍”。
這杆槍,被他用桐油反覆擦拭,如今亮得發烏,透着一股子金屬質感。
“高寵挑滑車……”
陸誠低語。
以前看這出戲,看的是熱鬧,看的是慘烈。
如今練了國術,入了這行當,才明白這一招一式裏的殺機。
高寵用的不是蠻力。
滑車那是從高處衝下來的,帶着重力加速度,幾百斤的衝擊力,若是硬頂,胳膊早就斷了。
得用“化勁”,得用“崩勁”。
槍尖接觸滑車的一瞬間,要像太極推手一樣,把那股子衝力“卸”下來,然後藉着這股勁,順勢一挑。
四兩撥千斤!
陸誠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舞出漫天槍花,也沒有發出那種撕裂空氣的爆鳴。
慢。
極慢。
他在雪地裏緩緩遊走,手中的大槍像是在水裏攪動,沉重滯澀。
他的腳下,那是形意拳的“趟泥步”。
腳掌抓地,腳趾扣緊,每一步落下,都無聲無息,但腳下的積雪卻在瞬間融化成水,又被踩成冰。
這是勁力透到了腳底板!
“起!”
突然,陸誠手腕微微一抖。
大槍向上一挑。
沒有聲音。
但他面前那一堆足有半人高的積雪,竟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託舉起來,整整齊齊地飛上了半空。
然後。
“砰!”
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雪粉。
舉重若輕,大音希聲!
“好槍法。”
身後,傳來一聲讚歎。
瞎眼阿炳抱着胡琴,不知何時倚在門框上。
他看不見,但他的耳朵比誰都靈。
“陸爺,您這槍裏頭,沒了火氣,多了霸氣。”
阿炳走過來,踩着雪,那把舊胡琴上落了幾片雪花。
“剛纔那一挑,我看就算是千斤閘,您也能給它掀翻嘍。”
陸誠收槍而立,氣息平穩如常。
“阿炳,曲子改好了嗎?”
“改好了。”
阿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那笑容裏帶着股子這半個月養出來的傲氣。
“保準讓那天廣和樓的爺們兒,聽得頭皮發麻。”
“那就好。”
陸誠看着陰沉的天空。
“風雪大了,該咱們登場了。”
……
西單,闢才衚衕。
這裏住的都是達官顯貴,門口蹲着石獅子,站着帶槍的大兵。
一座三進的大宅院裏,暖氣燒得熱烘烘的,地上鋪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堂屋裏,一個穿着金絲旗袍,燙着捲髮,風韻猶存的女人,正慵懶地倚在貴妃榻上,手裏端着一杯在這年頭極其稀罕的咖啡。
這便是那位盛傳的“軍閥姨太太”,白鳳。
她的男人,是如今駐紮在豐臺大營的張師長,手握重兵,在這北平城跺跺腳都要亂顫的人物。
“這麼說,那個姓陸的戲子,沒接咱們的茬?”
白鳳抿了一口咖啡,眉頭微皺,語氣裏透着股子不耐煩。
在她腳邊,慶和班的劉管事跪在地上,還有那個臉上還貼着膏藥的小盛雲。
“太太,那小子太狂了!”
小盛雲哭喪着臉,添油加醋地告狀。
“我們拿着您的名帖去請,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讓人把帖子扔進了泔水桶。”
“他還說……說在這四九城,憑本事喫飯,什麼師長旅長的,到了戲園子,都得買票聽戲。”
“放肆!”
白鳳猛地將咖啡杯摔在地上。
褐色的液體濺在了純白的羊毛地毯上,顯得格外刺眼。
“一個下九流的戲子,喫了雄心豹子膽了?”
“金胖子呢,他就這麼護着?”
劉管事趕緊磕頭。
“金爺那是鐵了心要保他。前兒個我去探口風,金爺說了,誰要是敢動陸誠,那就是打他的臉。”
“金胖子……”
白鳳冷笑一聲,眼裏閃過一絲忌憚。
金爺背後有人,還是地頭蛇,把控着南城的黑白兩道,就算她男人是師長,也不好爲了個戲子跟金爺徹底撕破臉。
但這口氣,她咽不下。
小盛雲是她最近的新寵,那嗓子,那身段,把她哄得開心。
如今被一個野路子踩在腳底下,這不就是打她的臉嗎?
“既然金胖子要保,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白鳳從榻上坐起來,眼神陰狠。
“不是要唱《挑滑車》嗎?”
“張副官!”
門外,一個穿着軍裝,腰裏彆着勃朗寧手槍的副官大步走了進來。
“夫人。”
“去,給工兵營打個電話。”
白鳳漫不經心地看着自己塗着丹蔻的指甲。
“讓他們弄幾個‘特製’的滑車來。”
“外頭看着要跟紙糊的一樣輕,裏頭……給我灌上鉛,再加幾塊鋼板。”
“一定要做得結實,別讓人看出來。”
張副官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嘴角露出殘忍的笑。
“夫人放心,工兵營的手藝,那是一絕。保證那滑車重得連騾子都拉不動。”
劉管事和小盛雲聽得冷汗直冒,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灌鉛加鋼板?
這一輛車下來,怕是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
那是真的鐵滑車啊。
從三米高的戲臺上衝下來,那衝擊力……別說人了,就是老虎也得被砸成肉泥。
這是要當場殺人啊!
“陸誠啊陸誠,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白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風雪。
“這戲臺上出了意外,死了人,那是他學藝不精,就算是金爺,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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