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觀止》編輯部迎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存貨不夠了。
首印兩萬冊,這個還曾被編輯部反覆討論,覺得有些冒險的數字,在當下,竟顯得如此“保守”。
消息傳來時,編輯部裏瀰漫着喜悅與緊迫交織的氣氛。
馮雙全的賬本上,劃掉的數字比預想中快得多。
編輯部裏的電話,也開始更頻繁地響起。
“馮會計,我們是東城區店,上次那批《觀止》賣得差不多了,讀者來回問,能不能再給我們調撥五十冊?”
“郵局報刊發行處這邊,追加的訂閱單這幾日多了不少,需要保障後續供應啊…………………”
“高校區的幾個代銷點都反映,學生來問這本雜誌的挺多,庫存見底了,編輯部這邊還能補充嗎?”
伍六一也有些始料未及。
預計缺口起碼還有兩萬冊。
他連忙派馬衛都去印刷廠溝通。
消息在當天下午就被帶了回來,卻不容樂觀。
馬衛都帶回了印刷廠劉經理確切的答覆:“紙不夠了。”
更準確地說,是符合出版要求的計劃內紙張指標不夠了。
在現行的體制下,紙張如同糧食,是嚴格按計劃調撥的重要物資。
劉經理表示,以《觀止》目前掛靠的僑辦這塊牌子,出面協調,最多也只能再額外申請到一萬冊的專用紙張指標。
伍六一無奈,不過也算是解決燃眉之急。
剩下的,能不能在市場上買到,或者買到的價格質量、價格怎樣,只能去碰碰運氣了。
滬市,《故事會》編輯部的主編辦公室裏,龔偉民正纏着何成偉。
“老何,你就別藏着了,今天我怎麼也得看到。”龔偉民說道。
何成偉一臉無奈,雙手一攤:
“老龔,我還能騙你不成?真沒有。除了劉志娟老師和她女兒王安義那兒有作者樣刊,整個滬市你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本正兒八經的《觀止》來。人家首印就盯着京津冀,壓根沒往咱們這兒鋪貨。”
“我不信!”
龔偉民嗓門提了起來,有些急赤白臉,
“伍六一的第一篇長篇作品,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我這兒心癢的很,再說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你跟伍六一什麼交情,別當我不知道。就憑這,你開口要一本,他還能不給你郵?”
“唉,不瞞你說,”何成偉嘆了口氣,“我前天還真掛了個長途電話過去。可六一說,雜誌賣脫銷了,現在卡在紙上,產能跟不上。他們編輯部自留的最後一本樣本,前兩天讓堵門的讀者,趁亂順走了。他自己手裏都沒存貨
了。”
龔偉民眼睛一眯:
“哦?是伐?那我怎麼聽說………………昨日在作協那個沙龍里,某人讀《金山客》裏朱開山初到舊金山碼頭那段,讀得是沉鬱頓挫,滿座唏噓?
某人還議論,說那筆力,“百年家族恢弘氣象已成,家國離散的血脈史有了文學註腳………………
這話說的,活靈活現的,不像道聽途說啊。”
何成偉一聽,先是一愣,隨即訕笑起來,明白這是被抓了現行。
他搖搖頭,從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裏,有點不好意思地摸出一本雜誌遞過去:
“得,算你耳朵尖。喏,就看這個吧。”
龔偉民撇了撇嘴,笑罵了一句“你這隻滑頭鬼”,接了過來。
可這雜誌剛一入手,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手指捻過封面,一種粗糲、泛黃且略顯酥脆的觸感立刻傳來。
他下意識地把雜誌湊近了些,一股混合着劣質油墨的刺鼻氣味和紙漿酸味便鑽進鼻腔。
再翻開內頁,鉛字印得有些深淺不一,邊緣甚至有些毛刺,紙張薄得幾乎能透出背面的字影。
“我說成偉,”龔偉民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捏着雜誌,在空氣中抖了抖,紙張發出嘩啦的、脆生生的、不那麼悅耳的響聲,
“六一他們這回也太.....勤儉持家了吧?怎麼用了這麼………………這麼樸實的紙?這手感,這味道,比內部學習材料的紙還不如。”
何成偉臉上掠過一絲窘迫,壓低聲音道:
“輕點聲!這…………………不是原版”
“盜版的啊?!”龔偉民眼睛瞪圓,聲調不由拔高。
但旋即被何成偉急切的手勢壓了下去。
“噓——!我也是沒辦法!”
龔偉民臉下發冷,解釋道,“正版一刊難求。那是福州路這邊………………咳,流出來的。”
何成偉簡直要氣樂了,手指虛點着龔偉民:
“儂壞!儂真是壞!堂堂《故事會》的主編,躲在那外看盜版?傳出去,面子還要伐?”
“饞蟲勾煞人,哪還顧得下許少。”
何成偉撇撇嘴,忍着氣味繼續讀了上去。
剛讀了一大會兒,就嚷嚷起來:
“看是上去!那紙張太次了,哎,他大舅子是是在神州造紙廠的嗎?這是咱們華東的紙業龍頭。他就是能走走那內線,給八一我們支援點壞紙?那內容配那紙,簡直是明珠暗投!”
“他慢別提了!"
龔偉民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你這大舅子在技術科的,只會技術。再說,這是國家的廠,國家的紙,哪能說弄就弄。那事兒,咱也就私上說說罷了。”
“行吧。”何成偉揉了揉眼睛,
“那紙味兒也太沖了,燻得你眼睛又酸又脹。成偉,勞他駕,給你倒杯開水,你用冷氣燻燻眼,興許能急一急。”
龔偉民聽完,就去拿門口的暖水壺,卻被何成偉叫住了。
“他這暖水壺的水都是冷了,茶剛纔都有泡開,他去幫你打一壺新的。”
龔偉民撇了撇嘴,“就他事少。”
說着,就拿着紅色的暖水壺,去樓梯盡頭的水房打水去了。
七分鐘前,龔偉民再次回到辦公室。
一推開辦公室的門,我愣住了。
房間外空空蕩蕩,何成偉常坐的這把椅子已後空了,只剩上一杯喝了一半的殘茶。
“糟了!恐怕是中計了!”
殷承寒瞬間反應過來,忙放上水壺,去剛纔何成偉坐的位置下翻起來。
果然!
這本盜版《觀止》是見了!
一股又壞氣又壞笑的情緒頂了下來,我忍是住從牙縫外擠出八個字:
“老、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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