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
牧天這一腳可不輕,牟圓的肋骨一下子就全斷了。
“啊!”
牟圓慘叫,口鼻湧血。
而相對牧天這一腳的傷害,那數十支銀針的傷害更加兇狠。
深入骨髓的疼痛,讓牟圓渾身血管經脈都凸了起來。
牟圓慘叫着:“你這……”
牧天揮劍。
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瞬間劃破空氣,直奔牟圓而去。
嗤的一聲,牟圓左邊耳朵被斬下,直接在劍氣包裹下粉碎。
牧天看着他:“別廢話,直接拿鑰匙,我沒太多耐心了!”
牟圓慘叫連連,眼中有了懼意,怨恨卻......
飛舟破空,雲海翻湧如墨浪奔騰。
甲板上風聲獵獵,墨淵立於船首,目光沉凝,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古劍劍柄——那劍鞘早已斑駁,卻未見一絲鏽跡,彷彿被歲月反覆擦拭過千百遍。他沉默良久,忽道:“牧兄,你真信他?”
牧天負手而立,衣袍在罡風中獵獵作響,眉宇間不見波瀾,只有一縷淡青劍氣自指尖悄然流轉,似有若無地纏繞着一粒懸浮的微塵。“信不信,不重要。”他聲音平靜,“我給的是藥方,不是赦令。他若再執刃殺人,那藥效便自然失效——玄世藥典所載之方,從來不是單靠藥材生效,而是以施術者魂印爲引,藥力隨心而動。”
袁慶聽得一愣,隨即倒抽一口冷氣:“你……你在他體內種了魂印?!”
“不是種。”牧天糾正道,“是借他神魂波動時最鬆懈的一瞬,以胎光劍印爲橋,將一道‘守心引’嵌入其本命魂核深處。此引不傷人,不控神,只察其心念——若生殺意,引即微震;若行惡事,引即反噬;若三年內能持善守正,則引化爲護脈靈息,助他溫養神魂,反補根基。”
焚炎獅撓了撓頭,一臉匪夷所思:“還有這等手段?!那豈不是說,他以後想幹壞事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腦袋疼不疼?”
懸虎卻眯起眼,低聲道:“可若他把藥方抄錄出去,交給旁人煉製呢?”
牧天終於側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淡,卻讓懸虎後頸一涼,彷彿被無形劍鋒貼着皮膚劃過。
“藥方第七味‘霜心蘭’,須採自北冥寒淵第三層冰隙,且必須由‘無垢魂體’者親手採摘,否則藥性盡毀。”他頓了頓,又道,“霜心蘭根莖中藏有一絲先天陰煞,凡人觸之即斃,修士需以‘純陽真火’烘烤三日三夜方可入藥——但若烘烤不足半刻,其汁液遇血則生劇毒;若超時一刻,又會凝成‘蝕魂灰’,服之者七日內神智漸喪,終成傀儡。”
他語氣平緩,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煉丹常識。
可袁慶額頭已沁出細汗。
墨淵卻緩緩點頭:“原來如此……你不僅給了他活路,還替他斷了退路。”
“我不是斷他退路。”牧天望向遠方雲層裂開處透出的一線金光,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我只是……不願看見一個父親,在女兒病榻前跪下三次,卻仍要親手把刀遞給別人。”
話音落時,飛舟猛然一震。
並非顛簸,而是整艘船驟然失重,彷彿撞進了一片無聲的漩渦。
雲層盡散,天地驟暗。
原本湛藍高遠的蒼穹,此刻竟浮現出一片幽黑水幕,如鏡非鏡,如霧非霧,橫亙于飛舟前方三百丈處。水幕表面漣漪微漾,倒映的不是天光雲影,而是一張張模糊扭曲的人臉——有的獰笑,有的哀哭,有的閉目誦經,有的張口嘶吼……無數面孔疊加交錯,層層疊疊,似千萬亡魂被困於一面古鏡之中,永世不得超脫。
“永緣寺到了。”墨淵聲音陡然低沉,“這是‘渡厄鏡淵’,寺門所在。”
袁慶瞳孔緊縮:“傳說中,只有心無妄念者,方能穿鏡而過;若有貪嗔癡疑慢五毒之一,便會墜入鏡中幻境,萬劫不復。”
焚炎獅嚥了口唾沫:“那……咱怎麼進去?”
墨淵未答,只緩緩解下腰間玉珏,雙手捧至胸前,躬身一拜。
剎那間,玉珏泛起溫潤白光,如月華傾瀉,映照在他肅穆的臉上。他閉目低語:“墨家第七十八代守鑰人墨淵,攜祖鑰歸位,叩請永緣寺開鏡納鑰。”
玉珏光芒愈盛,竟在虛空凝成一枚寸許長的銀色鑰匙虛影,緩緩旋轉。
鏡淵表面漣漪驟急,萬千面孔齊齊轉向飛舟方向,眼中似有光,又似無光。
就在此時,牧天忽然抬手,指尖一點寒芒疾射而出,直刺鏡淵中心!
那寒芒並非劍氣,亦非魂力,而是一縷純粹到極致的“靜”——靜如止水,靜如太初,靜如萬物未生之前的第一息。
寒芒沒入鏡淵,漣漪戛然而止。
所有面孔同時凝固,繼而如琉璃崩裂,簌簌剝落,化爲點點星屑,消散於虛空。
鏡淵中央,豁然洞開一道丈許高的光門,門內佛光氤氳,梵音隱隱,一株參天古樹靜靜矗立,枝幹虯結,葉片金黃,每一片葉脈之中,皆流淌着一縷若有若無的玄黃之氣。
“菩提玄黃樹。”墨淵聲音微顫,“第三把鑰匙,就在樹心。”
飛舟緩緩駛入光門。
穿過剎那,衆人只覺神魂一清,彷彿被佛前淨水洗過一遍,連呼吸都變得輕盈。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方清淨庭院。
庭院不大,青石鋪地,苔痕斑駁。中央一株古樹參天,正是菩提玄黃樹。樹影婆娑,光影流轉間,隱約可見樹幹之上,浮現出一行古篆: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爲樂。】
字跡蒼勁,卻無半分戾氣,只餘慈悲。
“這字……”袁慶喃喃,“是永緣寺第一代主持,玄悲大師親手所刻?”
墨淵頷首:“當年他坐化於此樹之下,肉身不腐,化爲樹心養分。自此,此樹每百年結一果,果中孕一縷玄黃母氣,可淬鍊王道根基,亦可凝練神魂本源。”
他走向樹前,取出懷中一方青銅匣,恭敬置於樹根處。
青銅匣開啓,內裏靜靜躺着一把青銅小鎖——鎖身佈滿裂紋,卻未斷裂,似曾遭重擊而不毀,反而更顯滄桑。
“這是墨家祖傳的‘承淵鎖’,與永緣寺鎮寺之寶‘無相鏡’同源而生。”墨淵解釋道,“當年玄悲大師將無相鏡一分爲二,一半化爲承淵鎖,另一半融於菩提玄黃樹,二者共鳴,方能開啓樹心密藏。”
話音未落,青銅匣中承淵鎖忽地嗡鳴。
鎖身裂紋之中,滲出絲絲縷縷金光,如活物般蜿蜒遊走,順着樹根攀附而上,直抵樹幹古篆之下。
轟——
古篆驟然亮起,金光大盛!
整株菩提玄黃樹劇烈震顫,枝葉狂舞,金葉簌簌飄落,每一片落地,便化作一縷金色煙氣,繚繞升騰,最終聚於樹冠頂端,凝成一朵拳頭大小的金蓮。
金蓮緩緩綻放,花蕊之中,靜靜懸浮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
晶石通體渾濁,內裏卻有玄黃二氣如龍交纏,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厚重氣息——那是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的母氣,是王道巔峯突破大圓滿、乃至叩問聖境的根基所在!
“玄黃母氣!”焚炎獅呼吸急促,“竟已凝成實體!”
墨淵雙目灼灼,正欲上前取石——
異變陡生!
金蓮忽地一顫,花瓣邊緣竟泛起一抹妖異血色!
緊接着,整朵金蓮由內而外,迅速染紅,如被鮮血浸透。血色蔓延至花蕊,玄黃二氣頓時紊亂,瘋狂衝撞,發出刺耳尖嘯!
“不好!”墨淵面色劇變,“有人提前動過手腳!”
話音未落,血蓮轟然爆裂!
沒有驚天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心跳的“咚”——
整個庭院瞬間陷入死寂。
連風都停了。
袁慶低頭,發現自己影子正在緩緩蠕動,彷彿有了生命,正一點點從腳下剝離,朝菩提樹根處爬去。
焚炎獅怒吼一聲,揮拳砸向地面,拳風剛起,卻見自己手臂皮膚下,赫然浮現出蛛網般的血絲,正沿着經脈急速蔓延!
“幻魘蠱毒!”懸虎臉色慘白,“專攻神魂幻象,中者會將心中最恐懼之事具現爲實!快閉眼!凝神守一!”
牧天卻未閉眼。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着那株菩提玄黃樹。
樹幹上的古篆,此刻竟在緩緩變化——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爲樂。】
字跡未改,可每一筆劃的轉折之處,卻悄然滲出血珠,沿着樹皮蜿蜒而下,如淚痕。
更詭異的是,那些血珠滴落地面,並未洇開,而是懸浮於青石之上,緩緩凝聚,最終化作一個個小小的、半透明的孩童身影。
他們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腳,面容稚嫩,眼神卻空洞呆滯。
其中一個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正仰着小臉,望着牧天的方向,嘴脣無聲開合:
“爹爹……丫丫好想你……”
牧天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幻象。
是屠三生的記憶,被某種祕法強行抽取、污染、再投射出來,化作了勾動心魔的餌。
而此刻,那血珠凝成的小女孩,正一步步朝他走來,腳踝處拖着一條細長血線,如同臍帶,連向菩提樹根。
她越走越近,身影越來越清晰。
忽然,她抬起手,指向牧天身後。
牧天未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站着的,是袁慶、墨淵、焚炎獅、懸虎——可此刻,他們四人的影子裏,各自浮現出一個血色孩童,正從影中緩緩爬出,動作僵硬,嘴角咧至耳根,無聲獰笑。
“牧兄!”墨淵咬牙低喝,“這是‘血嬰牽絲陣’!以百名早夭孩童怨魂爲引,佈陣者只需一個念頭,就能引爆所有血絲,屆時我們神魂俱裂,連轉世機會都沒有!”
牧天依舊未動。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個向他走來的“丫丫”。
小女孩已走到他面前,伸出小小的手,似乎想牽他的手指。
就在此時,牧天眉心忽地一跳。
那枚胎光劍印,毫無徵兆地自行浮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明亮、更銳利,宛如一柄微縮的絕世神劍,懸於他眉心三寸之前。
劍印輕顫。
一道無聲劍鳴,響徹所有人識海。
剎那間——
所有血色孩童身形一滯。
那條條血線,竟如被高溫灼燒的蛛絲,開始滋滋冒煙,迅速萎縮、焦黑、斷裂!
小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實的驚懼。
她張嘴,似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牧天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她眉心。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只有一縷溫潤如春水的魂力,悄然渡入。
小女孩身體猛地一震。
她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原本清澈的黑色瞳仁。她怔怔望着牧天,忽然眨了眨眼,小聲問:“叔叔……你是誰呀?”
牧天看着她,聲音很輕:“一個……替你爹爹看看,他女兒是不是真的喜歡飛高高的人。”
小女孩歪了歪頭,忽然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喜歡!丫丫最喜歡飛高高啦!爹爹說,等丫丫病好了,就天天帶丫丫飛!”
話音落下,她小小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如同晨霧消散。
其他血色孩童亦紛紛停步,臉上猙獰褪盡,化作一張張安詳的睡顏,隨後化作點點金光,如螢火升空,融入菩提玄黃樹金葉之中。
樹幹上,那行古篆的血淚,悄然蒸乾。
玄黃母氣晶石重新浮現,純淨無瑕,玄黃二氣緩緩流轉,再無一絲紊亂。
庭院恢復寂靜,唯有梵音,比先前更清晰了一分。
墨淵長舒一口氣,額頭全是冷汗:“牧兄……你剛纔用的是什麼?”
牧天收回手,眉心劍印隱去,淡淡道:“不是我用了什麼。”
他望向菩提樹冠,那裏,一片新葉正悄然舒展,葉脈之中,一縷極淡的玄黃氣,正與一道微不可察的銀色劍痕交織流轉。
“是它……認出了我。”
袁慶愕然:“樹認出了你?!”
牧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身,看向墨淵:“拿鑰匙吧。”
墨淵鄭重點頭,伸手探向那枚玄黃母氣晶石。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晶石忽地微微一顫,竟主動脫離花蕊,緩緩飄向牧天掌心。
它落在他手中,溫潤如玉,玄黃二氣竟主動順着他掌紋遊走,如久別重逢的故人。
牧天垂眸,看着掌中晶石,忽然開口:“墨淵。”
“在。”
“你可願聽我講個故事?”
墨淵一怔,隨即拱手:“願聞其詳。”
牧天目光悠遠,似穿透了菩提樹,望向更遠處的雲海:“很多年前,有個少年也來過這裏。他不是爲取玄黃母氣,而是爲求一味藥引——名爲‘涅槃心火’。他說,他妹妹天生魂弱,若無此火溫養,活不過十五歲。”
墨淵呼吸一滯:“……蔣小小?”
牧天頷首:“他跪在樹下七日七夜,不喫不喝,只求一縷心火。菩提樹未應,他便割腕放血,以熱血澆灌樹根,血盡昏厥。醒來時,樹上落下一片金葉,葉中裹着一簇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火焰。”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後來,他帶着那簇火回了家。妹妹活下來了,可他……再也沒來過永緣寺。”
墨淵沉默良久,緩緩道:“所以,你今日來此,不只是爲取玄黃母氣。”
“嗯。”牧天收攏五指,將晶石握緊,“也是爲替他,還這一片金葉的情。”
風過庭院,菩提葉沙沙作響。
那聲音,竟似一聲悠長而釋然的嘆息。
飛舟再次啓程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袁慶倚在欄杆上,望着下方漸漸縮小的永緣寺輪廓,忽然道:“牧兄,你說……屠三生現在,是不是正抱着他女兒,在某個山清水秀的小村子裏,看日出?”
牧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攤開手掌。
掌心,那枚玄黃母氣晶石靜靜懸浮,玄黃二氣緩緩流轉,而在晶石最深處,一縷極淡的銀色劍痕,正與一道微不可察的、屬於小女孩的淺淺笑意,悄然交織。
風拂過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沉靜如淵的眼。
那眼裏,沒有睥睨天下的傲意,沒有斬盡羣魔的殺氣,只有一片浩瀚的、近乎溫柔的平靜。
彷彿他所踏過的每一步,都不是爲了登臨絕頂。
而是爲了,在某個孩子仰起臉時,能讓她看清——
這人間,尚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