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曜來得很快,快得像是飛過來的。
他看到馳安柔的第一眼,臉色就變了。
馳安柔站在單位門口,臉上兩個紅紅的掌印清晰可見,左臉頰腫得比右臉頰高,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馳曜走過去,伸手捧住她的臉,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誰打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氣。
但馳安柔知道,她爸爸越平靜,說明他越生氣。
“蘇芸。”她小聲說,“蘇月月的女兒。”
馳曜的眼睛眯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光。
他沒有再問什麼,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攬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回家,我給你單位請假。”
——
馳安柔被打的消息,在馳家炸開了鍋。
許晚檸看到女兒臉上的掌印時,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緊緊地抱着馳安柔,聲音冷靜得可怕,“蘇月月的女兒?”
馳安柔點頭。
“好。”許晚檸鬆開她,轉身拿起手機,撥了報警電話。
她沒有哭天喊地,沒有歇斯底裏,只是用那種在法庭上陳述事實的語氣,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掛了電話。
夏秀雲心疼得不行,抱着馳安柔直掉眼淚,“我的乖孫女,怎麼被人打成這樣了?那個小太妹是什麼東西,也敢打我孫女?”
馳華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手裏的柺杖在地板上重重地頓了一下,“給賀睿霆打電話,讓他帶着那個孽障過來。”
馳安森和堂弟馳舜桀也從學校趕回來了,兩個少年站在客廳裏,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姐,誰打的你?”馳安森的聲音冷得能結冰,握着拳頭,怒氣衝衝喊,“我去找她。”
“你坐下。”許晚檸看了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摻和。”
馳安森咬了咬牙,但還是聽話地坐下了。
白司宇也在。
他看到馳安柔臉上的掌印,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手在身側慢慢握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站在邊上,沒有走過去,看着安安被家人圍在中間,看着她被安慰被心疼,看着她在媽媽的懷裏小聲地哭。
他此刻什麼都做不了。
或者說,他不敢做什麼。
因爲他沒有立場。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未婚夫,甚至不是她名正言順的追求者。
他只是她的哥哥。
一個連喜歡她都說不出口的哥哥。
——
蘇芸被逮了。
兩巴掌,二百萬的賠償款,這錢是蘇芸的舅舅付的。
晚上八點,賀睿霆和蘇月月去警察局把蘇芸領出來,提着大包小包的禮物,來到晚曜苑。
蘇芸還是那副打扮,紫色頭髮,黑色皮衣,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她被蘇月月拽着胳膊,一步一步地走進客廳,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馳安柔臉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在說“不就是打了你兩巴掌嗎,至於鬧這麼大?”
賀睿霆的臉色很難看,一進門就連連道歉,“馳老爺子,馳先生,許律師,真是對不住,小女不懂事,冒犯了安安小姐,我替她來向你們賠罪,安安小姐的賠償款兩百萬已經轉到她賬上了,希望她能諒解。”
馳華坐在主位上,手裏拄着柺杖,表情不怒自威,“賠罪?不是你的罪,用不着你賠。誰打的,誰來說。”
賀睿霆的臉色更難看了,他轉頭看向蘇芸,聲音沉了幾分,“芸芸,過來,道歉。”
蘇芸站在原地不動,下巴揚得高高的,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
蘇月月在旁邊推了她一把,壓低聲音,“快去,馳家可得罪不起,別讓你爸爲難。”
蘇芸不情不願地走上前,站在馳安柔面前,低着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對不起。”
“你說什麼?聽不見。”馳曜坐在馳安柔身邊,每個字都帶着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
蘇芸咬了咬嘴脣,聲音拔高了幾分,“對不起。”
馳華用柺杖在地板上頓了一下,聲音蒼老而威嚴,“跪下。”
蘇芸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議地看着馳華,“什麼?”
“我說,跪下。”馳華的聲音宛若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打了人,說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蘇芸的臉色變了,因爲從小被溺愛着長大,跟着社會上的青年混成太妹,又正是叛逆期,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裏,此時更是囂張跋扈,破口大罵:“你個老東西,我舅舅不是已經賠了兩百萬了嗎?你們……”
“閉嘴。”賀睿霆厲聲打斷,快速走到蘇芸身邊,聲音低沉而嚴厲,“快跪下。”
蘇芸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咬着嘴脣,僵持了幾秒,最終還是慢慢地彎下膝蓋,跪在了地上。
“跟安安磕頭道歉。”馳華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蘇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跪在地上,低着頭,額頭慢慢地磕在地板上。
咚——
咚——
咚——
三聲響頭,磕得她腦門微微發紅,對自己也是狠得不行。
馳安柔看着跪在地上的蘇芸,心裏沒有快感,也沒有同情。
她只覺得累。
賀睿霆走到蘇芸面前,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
聲音比蘇芸打馳安柔的那兩巴掌還要響。
蘇芸捂着臉,哭了出來。
蘇月月很是心疼女兒,欲要上去阻止,可見到馳家人這般強勢的陣仗,是不得不付出嚴重代價了。
賀睿霆又抬手,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兩巴掌打完,蘇芸的臉也腫了,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咬着後牙槽狠狠等着馳安柔,眼底盡是不服。
蘇月月站在旁邊,心疼得直掉眼淚,可她一個字都不敢說。
“行了。”馳華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帶走吧,以後管好你女兒,別再出來惹事。”
賀睿霆彎腰把蘇芸從地上拽起來,連聲道歉,然後帶着蘇月月和蘇芸,灰溜溜地走了。
客廳裏恢復了安靜。
馳安柔靠在沙發上,臉頰已經消腫,但隱約還看到紅印。
“疼嗎?”許晚檸伸手摸她臉蛋。
馳安柔搖搖頭,“不疼了。”心裏很是感動的,出了事,幾乎全家的親人都替她出頭討回公道,即使大伯和大伯母以及兩位弟弟,沒幫到什麼忙,但也格外心疼她,關愛她。
除了白司宇。
從她回家到現在,白司宇都對她不聞不問,沒有一句關心,挺寒她的心。
馳安森和馳舜桀坐在旁邊,兩個少年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不甘。
“就這麼放他們走了?”馳安森的聲音帶着不甘,“姐被打了,就磕幾個頭,賠點錢,再給她爸爸還了兩巴掌,這就完了?”
一時間,大家心裏的憤怒確實難以消除,但終究還是良善仁慈之家,不至於爲兩巴掌把未成年的叛逆少女送進監獄。
更何況,蘇芸的舅舅跟馳曜是多年的好兄弟。
也不能做得太絕。
白司宇坐在角落裏,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馳安柔臉上,看着她微微發紅的眼眶,靠在媽媽肩上疲憊地閉着眼睛。
他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又握緊,又鬆開。
他在剋制。
在剋制自己不要衝出去,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可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
第二天。
白司宇起了個大早。
他打電話給安保集團的幾位心腹,讓他們查蘇芸和那羣黃毛的底細。
效率很快,不到半天,一份詳細的資料就送到了他手上。
蘇芸,17歲,輟學,混跡社會,打架鬥毆、尋釁滋事、聚衆賭博,案底一堆,但因爲蘇月月花錢找關係,每次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幾個黃毛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偷盜、搶劫、故意傷害,每個人的案底都能寫滿一頁紙。
白司宇看完資料,把文件合上,站起來,拿起車鑰匙,出門了。
他找到蘇芸的時候,她正帶着那羣黃毛在一個廢棄的廠房裏聚衆賭博。
廠房的門被一腳踹開,白司宇帶着人走進去。
蘇芸抬起頭,看到白司宇,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那副囂張的表情。
“喲,這不是馳安柔那個哥哥嗎?”她翹着二郎腿,嘴裏叼着一根菸,表情輕蔑得讓人想抽她,“怎麼,替妹妹來報仇了?”
白司宇沒有說話,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蘇芸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瞪什麼瞪?你妹妹就是欠打,誰讓她勾引霍南的?不要臉的東西,跟她媽一樣……”
話沒說完。
白司宇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
這一巴掌比賀睿霆昨晚打的那兩巴掌加起來都重,蘇芸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你……”蘇芸捂着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白司宇。
白司宇蹲下身,看着她,聲音低沉而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威脅,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再說她一句不好,我就撕爛你的嘴。”
蘇芸的嘴脣哆嗦了兩下,到底沒敢再說。
白司宇站起來,對身後的人說,“把他們都送進去。”
那幾個黃毛被按在地上,一個個哭爹喊娘地求饒,可白司宇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轉身,走出了廠房。
陽光灑落在他身上,他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一口氣。
胸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濁氣,終於吐出來一些。
可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
蘇芸和那羣黃毛被送進了警察局。
那羣黃毛個個都有案底,一個都跑不掉,該判的判,該關的關。
但蘇芸才17歲,加上蘇月月在外面找關係、花了大錢,不到兩天就被放了出來。
白司宇知道的時候,只是冷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他早就預料到了,蘇家的財富還挺雄厚的,蘇芸的舅舅——蘇赫,也是不可能讓她出事的。
——
又過了兩天,霍南來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禮物,西裝革履,風度翩翩,一進門就連連道歉。
“馳爺爺,夏奶奶,馳叔叔,許阿姨,真是對不起,這件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沒處理好,讓安安受了委屈。”他的態度誠懇而謙遜,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馳華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欣賞,“坐吧,別站着。”
霍南坐下來,目光落在馳安柔臉上,在她的臉頰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安安,對不起,我跟蘇芸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我家裏跟她舅舅有生意上的來往,關係稍微密切一些而已。我跟她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更不可能有什麼男女之情。”
馳安柔看着他,點了點頭,“我知道,不怪你。”
霍南的表情放鬆了一些,但還是滿臉歉疚,“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難辭其咎。以後我會處理好,不會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馳曜坐在旁邊,端着茶杯,看着霍南的目光不冷不熱,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
他對霍南這個人沒什麼感覺,但他看得出來,父親很喜歡他,想給他和安安牽線。
果然,馳華開口了,語氣裏帶着一種長輩特有的慈祥和欣賞,“霍南這孩子,我是真喜歡。家世好,學歷高,能力強,人品也好,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他說着,目光在馳安柔和霍南之間來回看了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安安,你覺得呢?”
馳安柔愣了一下,沒想到爺爺會當着全家人的面問這個。
她略顯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馳華見她沒說話,又轉頭看向霍南,“霍南,你覺得我們家安安怎麼樣?”
霍南的目光落在馳安柔臉上,眼神溫柔而認真,“安安很好,我很喜歡。”
馳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落在白司宇身上。
“阿宇,你覺得呢?”
白司宇坐在角落裏,從霍南進門開始,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縮起來,指節泛着白。
聽到馳華喊他,他抬起頭,對上馳華的目光,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安安的事情,她自己做主就好。”
馳華笑了笑,又看向馳安柔,“安安,爺爺問你,你對霍南,有沒有那個意思?”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馳安柔身上。
許晚檸看着女兒,目光裏帶着幾分擔憂。
馳曜端着茶杯,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馳安森和馳舜桀,兩個少年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沒有說話。
馳錚和夏橙沉默着不說話,也不好插手侄女的感情。
白司宇也看着馳安柔。
他的目光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和期待。
馳安柔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涼。
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尤其是那道從角落裏投來的目光,輕飄飄的,卻重得像千鈞。
她慢慢抬起頭,目光穿過客廳,穿過燈光,穿過空氣,落在白司宇臉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白司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馳安柔看着他,目光平靜而複雜,裏面有太多太多的情緒,多到她自己也理不清。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客廳裏的人都察覺到異樣。
馳華皺了皺眉,“安安?你看你哥幹什麼?爺爺問你話呢。”
馳安柔收回目光,低下頭,看着自己交握的雙手。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爺爺。”她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我……再想想吧。”
馳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好好好,不着急,慢慢想。”
霍南坐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得體而溫柔,可他的目光在馳安柔和白司宇之間來回遊移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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