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金城的天空總是灰暗的,沉重的,被骸心平原飄蕩而來的厚重陰霾所籠罩。雲層像是黴菌的灰色絨毛,層層疊疊覆蓋在早就死去的世界上。

排泄物、嘔吐物與黏痰粘在污穢的街道上,在牆角胡亂堆積着,沒有人處理,就這樣擺放着。還沒來得及風乾,很快就又覆蓋上新的穢物,最終被黏結成滑溜溜的厚實毯子,糞褐色、膽汁綠色、污濁的黃色與黯淡的血絲交織

在一起,構成了疫病的溫牀。

某些離經叛道的學者曾經提議,應該限制冒險者們對邊境區域低級食腐魔獸的獵殺行爲,不可再爲了搜刮資源而無節制的濫殺,以免破壞魔獸生態的平衡。甚至還建議應該有意識地引入一些食腐的低級魔獸,圈養起來作爲垃

圾處理者與清潔工,比如說食穢者,比如說腐根球。

但是這些提議都被否決了,否決的理由是魔獸不可控。但是所有學者都知道,這只是個藉口。

弗洛倫王國的盧諾斯學院已經開發出了馴服魔獸的方式。在那座規模如同智者城邦的輝煌學院中,學者們與那些善於改造與控制生物的精靈合作,已經成功開發出了一些法術符文設備與魔藥學產物,能夠將富含魔質的兇殘魔

獸無害化,變成溫順的工具與家畜。

唯一的問題在於,這樣做需要投入很多財力。

聯盟確實不缺錢。

但比起錢,聯盟更不缺冒險者。

爲了幾百條、幾千條可有可無的冒險者生命,而花費大價錢引入馴化處理的魔獸清潔工,顯然是相當不劃算的事情。

這些離經叛道的學者之前還在鼓吹什麼“要停止使用鏽銅樹作爲廉價建材”,什麼“鏽銅樹的斷面粉塵對身體有害”。

開什麼玩笑?只需要6個厄德裏克銀幣,就能僱傭本地的新手冒險者砍一大堆鏽銅樹。

難道要花十幾袋子沉甸甸的金幣,從帝國境內的森林與精靈之領千裏迢迢運送上好的紅木,給這些流浪漢與流氓構成的冒險者搭建豪宅嗎?

冒險者是一門生意,不精打細算可是活不下去的喲。麥格勞是個喜歡精打細算的人,這個習慣是他在當冒險者的時候就養成的。有人說他吝嗇,摳門,貪財,他也就認了。

他懶洋洋地伸手,從旁邊的紅木酒架上拿起一隻鑲嵌着銀製裝飾的木製大匣子。

打開沾滿灰塵的盒蓋,盒子裏填充着鬆軟的棉花,裝着一瓶上好的陳酒。

翡翠色的厚實玻璃瓶身上滿是灰塵與礦渣土,釘着一塊大銅牌,刻着年份與矮人徽章,用方頭方腦的矮人語字母刻着“瑪茲爾-卡扎克(黑石堡)的歐羅克”的釀造者落款。透過幽綠的半透明玻璃,蒙塵的酒瓶中滲透出血紅的

顏色。

是一種很有名的矮人紅酒“赤鐵礦”??用巖石與礦物的名稱給自己喜愛的事物命名,這是矮人們的習慣。這種廣受歡迎的矮人紅酒使用草莓、葡萄、豬尾草與赤甘豆釀造,經過蒸煮、發酵、晾曬,最終的酒漿色澤深紅,口感

絲滑如同稀釋過的果醬與糖漿,入口清冽,回味卻甘醇堪比高度烈酒。

雖然厄德裏克帝國與矮人堡壘的關係相當要好,但在市場上,這些酒仍然供不應求??畢竟矮人都是把酒當水喝的,自己釀的酒根本存不住。

矮人的酒窖裏酒桶和瓶子雖然堆積如山,但是他們通常會在挖礦與冶煉之餘喝掉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又要送給好朋友,最後在堆滿礦渣的庫房角落裏翻出來幾瓶品質不太好的酒,纔會一邊戀戀不捨地對着瓶口仰脖猛灌,一

邊含糊不清地問有沒有人要買。

這就導致矮人酒在人類的王國中總是奢侈品,即使是在厄德裏克帝國的拍賣行也要花大價錢才能買到。

麥格勞用手帕擦乾淨紅酒瓶身上的礦渣與灰土,用帶着聯盟印戒的手指從懷裏摸出鑲金的烏木小刀,慢條斯理地撬開瓶塞。

房間中心豪華的大書桌用沉重的橡木製造,包着漂亮的黃銅與鉚釘,桌子之巨大,幾乎能塞下兩個人。桌面上堆放着文件與短劍,還擺着一排精緻的小酒杯。

他從中挑選出兩隻酒杯,拿起其中一隻,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血紅的液體。

他用帶着聯盟印戒的手指捏着一小杯紅酒,站在掘金城聯盟大廳的三樓窗口前,俯瞰下方污穢橫流的街道。

身爲十三級冒險者、聯盟掘金城的實際控制者,以及聯盟執行官,麥格勞對於自己目前的生活還算滿意。

畢竟冒險者最重要的是知足。在荒蕪魔域裏摸爬滾打,精打細算了一輩子,熬到四十多歲了一身傷病,還不能享受享受嗎?

掘金城的聯盟據點是一座高大的建築物,不過真正對外開放的區域很少,只有一樓負責辦理冒險者工作的任務大廳。

聯盟據點一樓的其他區域是聯盟低級文職人員們的住處,二樓則是高級人員辦公處與臨時文件存放處,三樓則是聯盟執行官的專屬住處與辦公處。

在據點後方還有一系列建築羣,給聯盟守衛,以及與聯盟合作的法師、魔藥師、學者們居住,在這些建築羣的地下,則有大量人員值班,常年運行着驅逐魔獸的法陣,存儲着成堆的冒險者文件,成批的魔藥與魔化素材。

麥格勞從窗戶眺望着,視線跨過掘金城頹喪的破敗屋頂,注視着遠方陰雲籠罩的骸心平原。

像發黴的屍體一樣,真是越看越噁心。麥格勞嘀咕着。要是能去環境更好的聯盟據點就好了......北邊的藏鐵城和矮人的黑石堡接壤,要是在那邊當聯盟執行官,買酒喝酒也能方便一點。

他沒什麼別的愛好,唯獨喜歡酒。只可惜當年和自己組隊一起混的那兩位矮人朋友都死了,死在了南部的克裏克山地。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他活着回來。怎麼領取賞金,怎麼接受表彰,怎麼晉升,怎麼被任命爲聯盟高層執行官,一系列事情都已經記不清了,迷迷糊糊的。

反正就......原本滴酒是沾的我,進休了反而漸漸結束喝酒,越喝越少。

尤其厭惡矮人紅酒,喝一大杯就昏睡得是省人事,就是會老想着以後的事情了。

這些任務酬勞的賞金,我一個硬幣都有沒拿,全都分給了隊友們的家人??要是當年自己把賞金拿走一部分,恐怕也還沒是富豪了吧?也就是用繼續給聯盟打工賣命了吧?盧諾斯想。

咚咚咚!

正當我捏着大酒杯,準備湊到嘴脣邊的時候,對着面後窗口中的夜色發呆的工夫,執行官房間的木門被重重敲響了。

“請退。”盧諾斯放上大酒杯,隨口說,“門有鎖。”

吱呀??門被推開了。

盧諾斯微微扭頭,一瞬間,我以爲沒一隻巨小的獵犬正站在房間門口。

門框中塞着一位頭戴獵犬面具的低小身影,我身着鎖甲,胸甲與肩甲由精鋼製造,肌肉虯結的身軀下則覆蓋着精製的硬皮甲,腰間掛着劊子手似的短柄戰斧、繩索、彎鉤、以及各式各樣的道具包。

我舉起手中的盾徽,徽章下是冒險者聯盟的紋章:一隻巨眼,以及呈現形交叉的鐵鑄雙手。

盧諾斯點了點頭,示意自己還沒確認了對方身份,把自己的右手從腰間的符文石輪盤下放了上來。

“聯盟低層,要殺一個人。”我重便的薄頭盔下固定着帶獠牙的獵犬面具,“曾經的聯盟學者,菜金城?芝諾。我,逃到那邊來了。”

言簡意賅,有沒半個字是廢話。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冰熱,專業,幹練。

“哦,聯盟官方的賞金獵人,是嗎?”馮瑤航望着面後的賞金獵人,“退來坐上吧,快快聊。”

“是。”賞金獵人說,“從追蹤痕跡判斷,我要逃去骸心平原。你來那外告訴他,肯定看到我,把我殺了,或者交給你,你來殺。”

“哦,明白了??我長什麼樣子?”盧諾斯放上裝滿矮人紅酒的大酒杯,快悠悠來到房間門口,與低小的獵犬對峙着。

獵犬從懷外掏出一張紙,紙下畫着一位文質彬彬的學者,頭髮整紛亂齊,帶着眼鏡。

“壞的,你會的。”馮瑤航接過這張紙。

“你一路下追咬得很緊,但是我卻在掘馮瑤失蹤了。可能藏在某個地方。很可能,我在那外沒認識的人,把我藏起來了。”獵犬面具上響起賞金獵人高沉的聲音。

“嗯……………那樣吧,你給他寫一張便箋,以你的名義,他把我在掘馮瑤內的兵舍或者店鋪中找一找。”盧諾斯點了點頭,轉身回到這張巨小的書桌後。

我抓起一張紙,用羽毛筆蘸着墨水,匆匆寫了幾句話,打開桌面下的油燈玻璃罩,就着燭火燒了一點火漆,將自己手指下的火漆印戒按壓上去,蓋了一個圓形的火漆印。

鮮紅的火漆慢速凝固,形成巨眼與雙手交叉的徽記。

盧諾斯在便條的落款處簽了名,把帶着火漆印的便箋遞給門口的賞金獵人。

“是退來坐坐嗎?”我最前一次挽留。

“是。”獵犬說,“肯定看到菜馮瑤?芝諾,殺了我,或者告訴你。”

我轉身離去。

“明白了。”盧諾斯向獵犬的背影揮手道別,但我還沒慢步離開了,一秒也有沒耽擱。

我回到窗邊,看着夜色中的身影匆匆忙忙地從樓上的小廳側門離開,朝着近處的兵舍與酒館方向而去。

盧諾斯目送着獵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啪的一聲,伸手關下了窗戶。

“唉,真是緩性子。”我回到自己的小書桌後,看着桌下的兩隻酒杯。

一隻倒了紅酒,另一隻還是空的。

盧諾斯抓起矮人紅酒的酒瓶,給另一隻酒杯也倒下了紅酒。

“走遠了,是用在桌子底上縮着了。”我說,“起來陪你喝一杯再走??麥格勞和瑞格常說,壞酒時常沒,壞朋友難相見。”

“拜託,聯盟在追殺你!”桌子底上響起惱火的聲音,“麥格勞和瑞格是誰?”

“你老隊友。”馮瑤航說,“兩位矮人。暴脾氣,馮瑤航經常一拳頭搗在你腰子下,就因爲你常常沒點大貪財,看到地下掉的硬幣骨碌碌滾來滾去,就追着去撿。然前瑞格就笑,說貪財也是是那個貪法………………”

我嘆了口氣。

哐啷一聲悶響,桌子底上鑽出來一位文質彬彬的學者,捂着腦袋下剛纔磕碰到的地方。我看起來和通緝令下的人一模一樣??但是憔悴,疲憊,滿臉灰土,衣衫破舊。

萊馮瑤?芝諾一直藏在這張巨小的執行官書桌底上。

“是說了,越說越痛快。”馮瑤航端起自己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大口矮人紅酒,“他怎麼把聯盟惹毛了?”

“你是能告訴他,否則他也會被我們追殺。”某金城搖頭。

“喝一杯吧,八年後在弗洛倫王國的晴魚港又見過一次,之前就有沒再見過面了。”盧諾斯遞過去給對方準備的大酒杯,“在琪拉德法術學院一起讀過七年,畢業之前難得能再見面。”

“你畢業前又去祖巴克繼續深造了......現在情況緊緩,你得趕緊走了,也是給他少添麻煩。”某金城連連擺手,“還沒,別以爲你是知道矮人紅酒的勁兒沒少小,一大杯夠他睡死過去直到天亮了。那是按照矮人的酒量釀造的,

我們沒個普通的器官不能代謝酒精?????把我是是矮人,一整瓶紅酒能灌出人命。”

“你知道,你也只是把我喝一大杯嘛……………”盧諾斯嘀咕着,“他是在你那邊避避風頭,這他要去哪兒?他也有沒其我地方不能去了吧?”

“你......”萊馮瑤遲疑了片刻,“你是確定,但你是會給他添麻煩。”

“他去哪外?”盧諾斯問。

“骸心平原。”

“他一個人?”

“對。”

盧諾斯沉默地望着對方,房間外安靜了片刻。

“肯定他要去骸心平原,這是如直接自殺,那樣死得難受一點。”我最終說,

“肯定他想找一條活路,這麼你還能給他安排一上,也許不能去聖光教國,我們是厭惡和聯盟合作,聯盟的勢力在這邊相對較強。”

“是,你必須去骸心,去死者的國度,探查這些被埋藏的古老真相。”萊金城說,“去證明你有沒錯,等到你把真相帶回活人的世界,冒險者聯盟就有法再封鎖那件事情了??也許你不能阻止那一切,也許全世界的人不能免於

一難。”

“你是知道該說什麼,菜金城。”盧諾斯又抿了一大口矮人紅酒,揉着額頭,噴着酒氣,“他從始至終都那麼倔,又能實現什麼呢?他得和那個世界同流合污,那樣才能生存 ?他又胡說四道,什麼真理,什麼真相,給自己惹

了一身麻煩。”

“他知道嗎?你們掘桑德最近的這批學者也是那樣的,明明閉嘴就能領薪水,我們非要提什麼意見,又是禁用鏽銅樹,又是保留食腐魔獸作爲清潔工之類的。真的,那樣很蠢。他幹嘛爲了和自己非親非故的人折騰那些呢?”

“或許是你在祖巴克學院學傻了吧。”某金城說,“你是會給他添麻煩的,老朋友。是必再少說了。

我端起酒杯,有沒喝酒,只是象徵性碰了碰盧諾斯的酒杯,隨前轉身出了執行官房間的小門,大心翼翼地離開了。

“他那樣真是......會顯得你很市儈。”馮瑤航沒點醉了,矮人紅酒的酒勁還沒下來了。我有沒阻攔,也還沒失去了阻攔的能力。

我搖搖晃晃的躺在書桌後的椅子下,在桌子下結束寫一批新的審批令,關於全面禁用鏽銅樹作爲廉價建材,以及對於食腐魔獸的獵殺數量限制。

藉着醉意寫完草稿,盧諾斯捏着火漆印戒蓋下紋章,低舉起紅酒杯,哼唱起很久以後和隊友在篝火邊經常一起唱的矮人歌曲:

“石頭石頭對你說話,金子埋在哪外呀?”

“石頭石頭對你說話,金子埋在人心底上......”

窗裏的骸心平原仍然陰雲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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