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王朝1627 > 第6章 皇帝要死了?老天保佑啊!

文華殿,卯時。

朱由檢喫下最後一個餅。

昏暗的殿中,他竟突然產生了些微迷茫。

再過兩個時辰,他就會登上寶座,成爲這老大帝國的主宰者。

但是……

那之後呢?

這個問題一直潛藏在他內心深處,卻因這兩日諸事繁雜而無從細想。

他攤開手掌,每一條掌紋都清晰可見。

第一道橫紋,高高在上,是小冰河期引起的天災。

初始陝西飢,山西飢。

然後河南飢、湖廣飢、京師飢、淮、揚諸府皆飢。

到了崇禎十年之時,天下兩京十三省,北旱南澇,竟無一處倖免。

“炊人骨以爲薪。煮人肉以爲食。”

史家輕飄飄的一句是歲大飢,背後卻是白骨蔽野。

第二道橫紋,起於虎口,終於掌心,是豬禍。

天赤如血,朝廷的苛捐卻累累而至、

絕望的饑民們折竹爲矛,編草爲甲,最終踏破京師,逼帝尊縊於煤山。

爾後遼東倒戈,清軍馬踏中原,從北至南席捲天下。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後滿城盡墨。

“以明季死事諸臣多至如許,?非漢、唐、宋所可及。”

僅記錄史冊的殉難官臣就有千餘人,更何況那些無名無姓的小卒。

就此神州陸沉,衣冠斷絕,中國脊樑盡折。

第三道斜紋,自手掌底部斜向生長。

是這大明腐敗的官吏、據地而肥的藩王,飛灑詭寄,將賦稅轉嫁給平民的地主們。

他們枝蔓根深,與國同體,吸食着大明最後的骨血,最終將這艘破敗的巨輪,徹底拖入了深淵。

朱由檢端詳一會,把手掌收起,用力握緊。

那又如何呢?

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

來吧,讓我看看這未完的棋局究竟下到何等地步!

“來人,爲孤更衣!”

……

……

午時,文華殿外,鐘鼓齊鳴。

朱由檢身着袞冕,頭戴冕冠,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從側殿緩緩步入。

登基前,他要祭告天地、宗廟、社稷,跪拜列祖列宗、大行皇帝。

這一套繁瑣到極致的禮儀下來,此刻他整個人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就像一個被絲線牽引的木偶,在鴻臚寺官員的引導下,機械地完成每一個動作。

直到,他轉過最後一道屏風,踏入文華殿正殿的一剎那。

“嗡??”

朱由檢的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眼前,是黑壓壓的一片人。

文東武西,分列兩旁。

緋袍、青袍、綠袍,三種顏色的朝服如同涇渭分明的河流,從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丹墀,再到視線的盡頭。

他看見了英國公張惟賢。

他看到了首輔黃立極。

他看到文武勳貴,閣臣卿部,這大明最頂尖的一批權貴,如今就在他的面前,低下了頭顱。

所有人都躬着身,連呼吸都彷彿被壓抑到了極致。

整個大殿寂靜無聲,卻又好像有一股宏大的聲音在迴響。

那個聲音是??皇帝!

這個幅員萬里,存續兩百餘年的古老王朝正在等待他的皇帝登臨寶座!

“請信王升座……”

鴻臚寺官員悠長的唱喏聲,打破了這片沉浸。

朱由檢定了定神,邁開腳步,走到那九層臺階之上的御座旁。

御座之前,錦衣衛校尉手持長鞭,猛地向空中一甩!

“啪!”

清脆的鳴鞭聲響徹大殿。

頓時殿內殿外的文武百官,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恭請殿下登基!”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從每一個角落傳來,匯聚成一股洪流,直衝雲霄。

朱由檢站在御座前,輕輕撫摸着冰冷的扶手,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一股戰慄感自他背後升起,瞬間激得他全身汗毛直立。

贊禮官再唱。

“五拜三叩??”

百官齊齊下拜叩首,羣臣重重疊疊千餘人,竟能發出驚人整齊的悶響。

咚!咚!咚!

這,就是至尊嗎?

這,就是大明的皇帝嗎?

這,就是當今寰球宇宙,最貴之人嗎?

朱由檢一時有些恍惚,幾乎不能自已。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最終卻強自按下,只是緩緩開口走完最後一道儀式。

“衆卿平身”

贊禮官們緊跟着一聲聲接力唱出。

“平身??”

就此禮儀已畢,君臣名分落定。

朱由檢輕輕呼了一口氣,心中卻仍是激盪不停。

他的目光越過底下黑壓壓的臣子,越過巍峨的殿門,望向天際。

天下經緯,縱橫十九。

不知後世史書中的那些豪傑禽獸,誰人已在其中,誰人又躍躍欲試?

……

同一時刻,陝西,白水縣。

秋日的太陽掛在正中,沒什麼熱度,但依舊刺眼。

乾冷的秋風捲起地上的黃土,吹在人臉上,生疼。

幾個乾瘦的漢子蹲在村頭枯死的槐樹下,滿臉愁苦。

“他孃的,今年的秋稅交上去,咱家就只剩下明年的種糧了,連過冬的口糧都懸乎。”

一個黑臉漢子狠狠地啐了一口。

唾沫在乾燥的地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很快又被吹過的塵土覆蓋。

“誰說不是哩。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旁邊的人跟着嘆氣,聲音嘶啞。

蹲在中間的中年漢子,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默不作聲地聽着大夥兒的牢騷,半晌纔開口,聲音裏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沉穩:“再等等看吧,總會有法子的。”

“等?咋等?”黑臉漢子情緒激動起來,“你看隔壁的澄城縣,聽說那鄭彥夫帶頭把縣令給宰了!現在換了個新官,聽說日子好過多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豔羨的議論聲。

“那可是殺官!掉腦袋的買賣!”

“可人家現在過得舒坦!”

“咱縣的縣太爺,聽說今年也任期滿了,是不是也要換人了?興許下一個能好點?”一個年輕人眼裏閃着一絲希冀的光。

王二的眼睛裏也掠過一絲期盼,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道:“誰知道來的是個啥樣的人。咱還是盼着老天爺開眼吧。”

說到老天爺,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頭,心裏一陣絕望。

“這狗日的老天,再不下雨,地裏的麥種都快成炒豆子了!”有人恨恨地罵道。

突然,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漢子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神祕兮兮地說道:“哎,我跟你們說個事,是我在縣城裏聽一個典吏說的,你們可別往外傳。”

見他這副模樣,所有人都來了精神,把頭湊了過去。

“他說……當今的皇上,好像病得快不行了。”

這話如同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所有人的眼睛瞬間都亮了。

“真的假的?”

“那……那是不是要有大赦了?”

“新皇上登基,是不是能把咱今年的糧稅給免了啊?!”

一時間,所有的愁苦和絕望彷彿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衝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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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圖:白水縣離澄城縣走路50公裏,大約12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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