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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王爲着先前的苦肉計,仍舊稱病在家,殿中的齊王鍼砭時弊,口吐燦蓮,可謂出盡了風頭。宏治面上雖威嚴,眼角卻透着幾分笑意,似乎是在齊王飛揚的神採上看見了他自己年輕時候的風姿,笑容裏不由透出幾分慈愛。
羣臣百官都是從宦海風波中摸爬滾打出來的,鍛就了一副比獅子還靈敏的嗅覺,眼下,他們看見宏治與齊王父慈子孝的模樣,紛紛上前旁徵博引,引經據典的溜鬚拍馬,聽得齊王一陣眩暈。
宏治臉上的笑容卻意外的凝住了,若照平素,他定會大加賞賜齊王一番,可這一回,他只是略略教導了幾句,便吩咐退朝了。
官員們摸不着頭腦,齊王也是悻悻然。
榮王無事人似得照例去中宮給皇後請安。
榮王到的時候,皇後正提着一隻竹製鵲梅噴壺給屋子裏的數十株蕉花澆水,水珠兒灑落,紅黃鮮妍的花瓣層層起鈿,繁豔盈眸。
見到榮王進來,皇後慈笑着擱下了手中的噴壺,和暖的晨陽透過糊着銀紅蟬翼紗的支摘窗打在她的臉上,一片暖黃,也清晰的照見了她眼角加深的細褶。
許是榮王上回的病情,令她擔憂驚悸不少。
“母後”,榮王跨進門內。接替宮人扶着皇後坐到了內殿的暖榻上,自己再撩擺跪地,磕頭行禮。
皇後的貼身宮人半夏捧過一隻小瓜大小的錦地鳳紋八寶銅手爐給皇後。
皇後一面接到手中,一面細細瞅了榮王一眼。
比起從前雖是清減許多,但氣色卻已經轉佳。皇後看了,眉梢眼角都是笑,她忙前傾着身子,頻頻抬手,示意榮王趕緊起身,又對半夏道:“去把雪彥茶拿過來——補氣養血的。這個季節喝最合適了”。後頭那句話是對榮王說的。
半夏屈膝一禮,微笑着掀簾出去了。
榮王起身,與皇後隔幾而坐,笑道:“母後。你今兒瞧上去心情不錯。有什麼開心的事兒麼?兒子也想聽聽。”
皇後攜起他的手。徐徐道:“過完這個年你就二十有五了,年紀可不小了,你父皇在你這個時候。你哥哥都已經能寫得一手的好字了,母後福薄,至今都沒有孫兒伴在膝下,含飴逗弄,好不容易盼到你嫂子笙兒懷上了,眼看着就要出世,卻沒想到……”談及此處,皇後眼角又留下兩行清淚來,忙用手絹試了試。
榮王垂下眸來,也不知該怎麼安慰母親。
皇後拭乾眼淚,強笑道:“過去的傷心事兒母後不提了,母後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考慮考慮納王妃的事兒。你府上只有一個側王妃,入府快三年了,卻至今無子,況且她身份低微,即使誕下孩子,也不可能扶正,你終究還是要納正室的,從前你太子哥哥在,我不管你,可眼下,你既然有心爭奪東宮之位,這些事情就不得不考慮了”,說到後頭,皇後的聲音壓低了許多。
榮王心裏鈍鈍的痛,低首默然良久。
來中宮給榮王說媒的人一撥又一撥,皇後雖然也有意,可卻沒有當面跟榮王提過,面上敷衍着來人,暗中卻仔細的留意着,一來他知道這個兒子癡心劉言謹,需要緩緩勸之,二來,她也不想過分招搖,引來沂王他們對榮王起疑。
這一回,她決定跟兒子提這樁事,是因爲她知道榮王與側王妃最近感情疏淡,而且她心中也有了一個滿意的榮王妃人選。
皇後見他雖低首不語,卻不似從前一般斷然拒絕,心中添了幾分把握,但她也並不操之過急,只和笑道:“母後只是跟你提一提,你不用着急回應,但你要答應母後,回去一定要好好考慮。母後雖是一國之母,可說到底也是一個疼孩子的孃親,最大的心願就是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娶妻生子。母後年紀大了,卻還要這寂寂深宮中苦苦支撐,不能享受平常人家與兒孫那般的菽水之歡,你就當爲母後儘儘孝道,成全了母後這片心願。”
榮王盯着紫檀木炕幾上那盞茶盅的青花紋樣,面色哀漠。
小珏已經不在人世了,娶誰都一樣。
他如今唯一的目標就是皇位,不僅僅是爲了蘇家,也爲了母後,爲了儘快掃清這個烏煙瘴氣的朝廷,還百姓一個清平海晏的天下。
他從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尤其是太子哥還在的時候。
年紀小一些時,他只想學十九皇叔做一個逍遙王爺,詩萬卷,酒千觴,醉臥青松,笑傲紅塵,大一些的時候,他遇見了秉性相投的蘇珏,見過她在開滿荷花的湖中央朗聲大笑的模樣後,他的整顆心就被她填的滿滿的,想帶她去江南賞花,去草原追鷹……可如今,往事都已隨風飄散,他只能重新拾起筆墨,專心朝政,漸漸的他感覺到了肩上揹負的責任,瞭解了蘇珏跟他提過的她父親的理想。
榮王重新抬起的雙眸,明澈堅毅,還有幾許淡淡的漠然:“母後心中有人選了麼?”
皇後不禁一窒,以爲自己聽錯了,訝道:“你方纔說什麼?”
榮王摩挲着母親有些鬆弛的手,溫笑道:“兒子聽從母後的安排。”
皇後聞言大喜,眼角不由閃出幾點淚花。
眼前的兒子似乎比從前添了幾分果毅,幾分持重,她臉上欣慰的笑容宛如三月的煦陽,一點一點的染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她拍着榮王的手背,一個勁兒的點頭道好。
這時。明黃繡金鳳的軟簾一掀,一束溫熱的冬陽照進殿內,一下子亮堂許多,半夏用棕紅色的托盤捧着一盞豆青地芭蕉雛雞磁碗從簾後走進來,奉到榮王跟前,微笑道:“王爺,請用”,說罷,自覺的退下去了。
殿中又單剩下他們母子二人。
“快趁熱喫了,你身子不好。要好好補補。以後每回上母後這兒來,你都要喝一碗”,皇後笑眯眯地道。
榮王笑着執起磁勺,大口喫了起來。
“瞧了這麼多府上的小姐。母後只覺得一人最好。與你最相配”。皇後將手中的團福紗絹遞給榮王。
“能得母後的你青睞,一定不俗”,榮王接過帕子。玩笑似地道,“母後你就別吊孩兒的胃口了,揭曉答案吧。”
皇後笑嗔他一眼:“是宣國公的小女兒寧嫺。”
榮王執着湯勺的手頓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繼續喫了起來,感覺好像在談別人的親事一樣。
皇後只瞧着他沒有反對,已是喜上眉梢了,她接着笑道:“你沒有見過,不過,上回宣國公夫人帶着她來這兒給我請過安,我可是仔細的瞧過了,年芳十六,生的極是標誌,皮膚水靈白皙,隨她的母親。她母親是江南人,湖州王氏,是書香大家,寧嫺幼年病弱,惠濟寺的主持瞧過後,說必得離開父母外養,長到十二歲方能歸家,所以她三歲時便隨她舅舅、舅母去了湖州,去年纔回來的。她的一舉一動啊,都透着江南人的靈秀,你看了必定喜歡”,說到後頭,眼中滿滿的都是讚賞。
榮王卻埋頭喝那碗雪彥茶,味同嚼蠟。
“宣國公的祖父是隨太祖打天下的,當年攻佔京師的時候,身先士卒,中箭戰死,太祖平定天下後,追贈他爲宣國公,並由家中的嫡長子襲爵,供着‘開國輔運’鐵券,如今,宣國公府裏幾輩人都不曾涉足朝政,你娶他的女兒爲妻,你父皇與沂王他們也不會對你生疑”,皇後轉動了一下懷中的手爐,耐心地說着,“他膝下只有一兒一女,長子寧箴今年剛剛弱冠,小時候你們不是常在一塊兒玩麼?他雖沒有什麼大的賢名,可也不是飲酒作樂之徒,聽聞擅長弓馬,愛去山中打獵,是個可造之材,做得你的左膀右臂。”
“兒子又不用領兵征戰,需要他做什麼左膀右臂”,榮王隨意擦了擦嘴角,笑道,“母後考慮的周到,宣國公確實合適,兒子會回去細細考慮的。”
皇後欣慰的點了點頭,頓了片刻,換了個話題道:“最近晉宸妃和吳貴妃的事,是不是都是梅蕁謀劃的?”
榮王點點頭道:“都是她的手筆,還有這一回沂王中毒的事,也是她飛鴿傳信給藺羲欽,告訴他這個各打五十大板的法子的。”
“藺羲欽?”皇後思忖道,“你父皇好像有意要栽培他。”
“父皇對李舜生疑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只因忌憚晉崇鈺,才暫時沒有動他,父皇想讓藺羲欽制衡李舜,將來好取代他坐上首輔的位子,如此,不但可以牽制晉崇鈺,也可以拔除李舜。”
“他肯替梅蕁做事,是不是表示他願意支持你?”皇後話鋒一轉,“不過,我看他畏首畏尾,對李舜也是卑躬屈膝,唯他馬首是瞻,成不了什麼大的氣候。”
“母後不相信父皇的眼光麼?”榮王笑問道,“他若真是母後說的這般,那父皇還提拔他做什麼?”
皇後垂眸思忖片刻,眸光一亮:“扮豬喫虎?”
“或許是吧”,榮王笑笑地道,“他若真是深藏不露,又怎麼會讓我們瞧出來,不過他能在李舜眼皮子底下當次輔這麼多年,就說明他還是有些手段的”,他起身下榻,“與宣國公府的親事,兒子還要跟梅蕁商量一下,母後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兒子就先回府了。”
“你去吧”,皇後又關心的補了一句,“要主意身子,外頭天冷,要小心保暖。”
“母後也要保重身子,兒子告退”,榮王執了一禮,提步離開了坤寧宮。
回府後,便通過密道去了梅蕁府上。(小說《步步錦》將在官方微信平臺上有更多新鮮內容哦,同時還有100%抽獎大禮送給大家!現在就開啓微信,點擊右上方“+”號“添加朋友”,搜索公衆號“qdread”並關注,速度抓緊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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