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小小還在跟菜卷較勁,小眉頭皺得緊緊的,把咬了一口的菜卷推到一邊。

“爹,你以前做的我還能喫,今天這個,咽不下去。”

遊無道臉一僵。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有點下不來臺。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這菜卷我做了十幾年,怎麼就難喫了?”

“就是難喫。”

遊小小小嘴一撇,指向桌子中間的蒜蓉扇貝。

“跟江姐姐做的比,差遠啦。”

一句話,說得滿桌人都笑了。

杜氏打圓場:“你這孩子,江姑娘手藝本就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方循在一旁......

江茉端起青瓷茶盞,指尖摩挲着溫潤的杯沿,目光卻已飄向窗外。庭院裏幾株新栽的紫薇正抽出嫩芽,在春陽下泛着微光,枝頭卻無半點花苞——這花要到盛夏纔開,可她等不到那時候了。

花廳內靜得能聽見檐角風鈴輕響。鳶尾悄然立在側後方,垂眸不語,只將一方素帕攥得極緊。她知道,姑娘看似平靜,實則心湖早已被昨夜那場風波攪得漣漪不止。孟舟活下來了,沈正澤也走了,可江府那扇門,終究是被她親手推開了一條縫,再合不上了。

“望天酒樓……”江茉低喃,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如一枚石子墜入深潭,“江蒼山倒是捨得下本錢。”

望天酒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老字號,東家姓陳,表面是商賈,背地裏卻是工部侍郎柳大人的遠房姻親。柳大人與江蒼山在戶部共事多年,素來交好。若江蒼山真動了查她的念頭,必不會只遣幾個雜役探聽虛實——他要的是鐵證,是能把明慧郡主從雲端拽下來的把柄。

而最致命的把柄,莫過於她的身世。

江茉指尖微微一頓,茶盞裏澄澈的琥珀色液體映出她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血。

她不是江家親生女,這點她比誰都清楚。

七歲那年冬夜,大雪封門,她蜷在柴房角落,聽着外頭江夫人一聲聲喚着“茉兒”,聲音溫柔得滴水,手卻冷得像鐵鉗,死死掐着她手腕,逼她記住:“你是江家養的貓兒,會撒嬌、會討巧、會舔主人的手,但絕不能咬人。記住了?”

她點頭,喉嚨裏全是血腥味,不敢哭,怕哭多了,連這點暖爐邊的位置都沒了。

十二歲那年,江蒼山親自帶她赴沈正澤江州別院送禮,說是“借住幾日,學學規矩”。她跪在沈府後院青磚上磕了三個頭,額頭滲出血絲,沈正澤當時正站在迴廊盡頭,玄衣如墨,負手而立,目光淡淡掃過她一眼,未置一詞,只吩咐管家:“安置在西角小院,莫讓旁人擾她。”

那一眼,她記了整整一年。

不是因爲深情,而是因爲疏離——那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漠然,彷彿她只是件待驗的貨物,值不值得留,全看後續成色。

後來呢?

後來她沒進沈正澤的後宅,也沒做他的妾室,反而在沈正澤暗中授意下,以“桃源居”東家身份,在江州開了間小飯館。第一日開張,她親自掌勺,熬了一鍋山藥薏米粥,清甜軟糯,食客們讚不絕口。當晚,沈正澤的親信送來一封密信,只有八個字:“竈火不熄,你在,我在。”

她燒掉了信紙,火苗躍動時,忽然就明白了——他不要她做籠中雀,他要她做飛鳥;他不要她仰人鼻息,他要她落地生根。

所以當宮中急詔召她回京,賜封明慧郡主,她沒有推辭。不是貪圖榮華,而是終於等到一個機會,能挺直脊樑,回京問一句:當年把我送走,究竟是爲誰鋪路?又替誰擋災?

“姑娘?”鳶尾輕喚,見她久久未動,擔憂地往前半步。

江茉回神,抬手將茶盞擱回案上,瓷器相碰,發出清越一響。

“去請王管事來。”她聲音已恢復沉靜,眉目間卻添了一分銳利,“再傳話給李統領,讓他今夜子時,親自來主院一趟。”

鳶尾心頭一跳,卻未多問,福身退下。

約莫一刻鐘後,王管事快步而來,額上還沁着細汗,顯然是一路小跑。

“郡主,您找老奴?”

江茉起身,緩步踱至窗前,望着庭院裏那棵剛抽新芽的紫薇,背影纖細卻筆直如松。

“王管事,你在我府中多少年了?”

王管事一怔,忙躬身:“回郡主,整整十八年。自您幼時初入府,老奴便在您身邊伺候,後來您被送去江州,老奴本該隨行,是您執意不許……老奴這才留在京中,守着這座空院,等您回來。”

江茉緩緩轉過身,目光澄澈如洗,卻似能洞穿人心。

“那你可知,我爲何不讓你隨我去江州?”

王管事喉頭一哽,嘴脣翕動,卻不敢應。

江茉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因爲我知道,若你去了,江府的眼線,便會順藤摸瓜,一路追到沈世子眼皮底下。而你留下,反倒成了我埋在京中最穩的一顆棋。”

王管事臉色霎時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郡主明鑑!老奴……老奴從未向江府透漏半句!這些年,老奴只聽郡主一人之命,連江夫人遣來的三撥人,都被老奴以‘郡主有令,閉門謝客’爲由,拒之門外!老奴……老奴對郡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江茉靜靜看着他,良久,才伸手虛扶:“起來吧。我信你。”

王管事渾身一顫,淚光湧出,卻不敢擦,只顫巍巍起身,腰彎得更低。

“我信你,所以今日才叫你來。”江茉語氣微沉,“江府開始查我了。他們查桃源居,查我的行蹤,查我何時回京,查我與燕王府往來幾何……可他們漏了一樣——他們忘了查你。”

王管事呼吸一滯。

“你是我乳兄之子,六歲入府,十五歲隨我習字,二十歲替我打理田莊賬目,三十歲執掌郡主府內務。你見過我所有密信,經手我所有銀錢,連我藏在祠堂第三塊地磚下的銅匣鑰匙,都在你手裏。”江茉一字一頓,“若江蒼山真查到了你頭上,你說,他會信你,還是信我?”

王管事面色灰敗,嘴脣哆嗦:“郡主……老奴……”

“你不用說。”江茉抬手止住他,“我只問你一句——若江府拿你母親的病危帖子來,逼你交出我所有舊物、賬冊、書信,你交,還是不交?”

王管事猛地抬頭,眼中淚光劇烈晃動,卻在觸及江茉目光的剎那,驟然清明。

他雙膝再次重重跪下,這一次,不是惶恐,而是決絕。

“老奴不交!”他聲音嘶啞,字字鑿地,“老奴寧死,也不交!郡主待老奴母如親母,待老奴如親子,老奴這條命,早就是郡主的!江府若敢動老奴娘一根手指頭,老奴……老奴便先割了自己舌頭,再撞死在江府門前!”

江茉凝視他片刻,終於輕輕頷首。

“好。”

她轉身,從多寶閣最底層取出一隻烏木匣,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三疊紙頁,皆用火漆封緘。

“這是桃源居最初的賬本,記錄着第一筆銀錢的來處——沈世子名下一處荒廢的鋪面,無償贈予我,契書在此。”她取出最上面一份,“這是江州三年間所有食客名錄,按日期、桌號、所點菜品詳錄,其中三百二十七人,皆是沈世子暗中安排的‘常客’,專爲捧場。”她又取第二份,“這是宮中賞賜明細,自去年臘月至今,共十七次,每一次,都是沈世子在御前替我周旋所得。你若不信,可查內務府存檔。”

王管事怔怔望着那些紙頁,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郡主……您早就在準備了?”

“不。”江茉搖頭,目光沉靜如古井,“我不是在準備,我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讓江蒼山自己把刀遞到她手上。

“江府若真查你,必會翻你從前經手的田莊賬目,查你每年收租的去向。你只需照實報——所有盈餘,盡數充作桃源居修繕之資,一分未入私囊。”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但你需記得,在報賬時,不經意提一句:‘郡主去年冬曾言,待桃源居重開之日,要宴請恩師飲一杯新釀梨花白。’”

王管事一愣:“恩師?郡主何來恩師?”

江茉眸光微閃,聲音輕得像嘆息:“沈世子當年教我識的第一個字,便是‘仁’。他教我寫的第一筆,是‘人’字的撇捺——站得正,才撐得起一身骨。”

她不再多言,將烏木匣推至王管事面前。

“這些,你收好。若江府逼你太甚,便把匣子交給李統領,由他轉呈沈世子。若沈世子問起,你就說——郡主信他,信到敢把命脈託付於他。”

王管事雙手捧匣,指節泛白,額頭抵着匣蓋,久久未起。

江茉轉身走向門口,裙裾拂過門檻,聲音隨風飄來:“去吧。盯緊望天酒樓。我倒要看看,江蒼山是想挖我的根,還是……先斬斷自己的爪牙。”

王管事伏地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哽咽卻鏗鏘:“老奴……遵命。”

午後日頭漸烈,江茉並未歇息,而是換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褙子,帶着鳶尾出了府。

桃源居尚未修繕完畢,她卻執意要去。

街巷熙攘,人流如織。她步行穿過兩條長街,未乘轎,未帶護衛,只讓鳶尾提着一隻青布食盒,裏面裝着幾樣小點心,還有兩碟新焙的龍井。

桃源居原址是一座兩層小樓,臨街而立,門楣尚在,只是匾額已被取下,露出斑駁的木紋。此刻門前蹲着兩個匠人,正商量着檐角雕花的樣式。見江茉來了,忙放下工具,欲行禮。

江茉抬手止住,只含笑問道:“進度如何?”

“回郡主,地磚已鋪畢,樓梯扶手也已雕好,就等刷漆上油。不過……”其中一名匠人撓撓頭,“方纔又有幾個客人來問,說聽說這裏要開飯館,特來瞧瞧。小的照郡主吩咐,只說還在修,讓他們過些日子再來。”

江茉點點頭,目光掠過他腰間繫着的粗布圍裙,上面沾着新鮮的硃砂顏料。

她忽然開口:“你們平日喫飯,都在哪兒?”

匠人一愣:“啊?哦,就在後巷搭個棚子,支口鍋,湊合喫。”

江茉頷首,掀開食盒蓋子,將兩碟點心和龍井取出,遞給鳶尾:“送去後巷,分給大夥兒嚐嚐。就說郡主謝他們辛勞。”

鳶尾應聲而去。

匠人們面面相覷,隨即臉上都漾開憨厚笑容:“郡主太客氣啦!”

江茉未答,只緩步走上臺階,伸手撫過門框上一道淺淺刻痕——那是她昨日命人悄悄補上的,位置、深淺、弧度,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七歲那年,她偷偷在這兒刻了個歪歪扭扭的“茉”字,被江蒼山發現,當着滿府下人的面,用戒尺狠狠打了她十下手心,皮開肉綻,血珠滲出,染紅了門框。

如今,血跡早已不見,可那道刻痕,卻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印記,深深嵌在木紋裏。

她指尖劃過凹槽,輕輕一笑。

“刻痕還在,人回來了,債,也該清了。”

正此時,遠處街角忽傳來一陣騷動。

幾匹快馬疾馳而來,踏得青石板路咚咚作響。爲首者玄衣錦帶,身形挺拔,馬未停穩便翻身而下,足尖點地,竟無半分聲響。

是沈正澤。

他身後跟着兩名親兵,皆是黑衣勁裝,腰佩長刀,神色肅殺。

江茉站在臺階上,微怔,隨即脣角不自覺揚起。

沈正澤抬眸,目光精準鎖住她,玄色袍角在風中翻飛,幾步跨上臺階,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遙。

他未行禮,亦未開口,只靜靜望着她,眼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化作一句極輕的:“聽說你來了。”

江茉心跳微亂,垂眸掩去眼底波瀾,只淡淡道:“沈大人日理萬機,怎的有空來這破地方?”

沈正澤薄脣微勾,目光掃過她手中空了的食盒,又落回她臉上:“路過。順道看看——我的郡主,有沒有被自家廚子氣哭。”

江茉耳根微熱,嗔道:“誰是你家的郡主?”

沈正澤笑意加深,忽而壓低聲音,氣息微近:“昨夜我走後,你睡得好麼?”

江茉猝不及防,臉頰騰地燒了起來,慌忙後退半步,卻忘了身後是臺階,腳下一滑——

沈正澤眼疾手快,一手穩穩扶住她手臂,另一手順勢攬住她腰際,將她往懷中一帶。

溫熱的懷抱瞬間裹住她,雪鬆氣息鋪天蓋地襲來,混着一絲極淡的墨香。

江茉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沈正澤低頭,下頜幾乎擦過她鬢角,聲音低沉如耳語:“原來……你也會慌。”

她仰起臉,撞進他深邃眼底,那裏沒有戲謔,沒有縱容,只有一片沉靜的、不容錯辨的珍重。

“沈正澤……”

“嗯。”

“若我說,我昨日闖江府,並非只爲救孟舟呢?”

他眸光微動,未答,只將她扶穩,卻未鬆手,掌心仍覆在她腰後,溫熱而堅定。

江茉深吸一口氣,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是回去告訴江蒼山——江茉沒死,江茉回來了,江茉現在,有資格坐在他對面,問他一句:當年把我送去江州,究竟是爲了攀附你沈家,還是……替你擋了什麼劫?”

沈正澤瞳孔驟然一縮。

風停了。

街市喧囂彷彿被隔在另一個世界。

他凝視她許久,忽然抬起右手,極輕地,用拇指腹蹭過她眉心那顆美人痣。

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琉璃。

“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問,是確認。

江茉點頭,眼底有水光浮動,卻倔強未落:“沈正澤,我不需要你替我遮風擋雨。我只要你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正澤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鬆開手,卻將一枚冰涼玉佩塞入她掌心。

溫潤,半舊,背面刻着一個極小的“澤”字。

“這是我的貼身玉佩。”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去年春,有人將它放在沈府後門石獅口中,附信一封——‘若不想明慧郡主暴斃於江州,此玉即爲憑證,速迎人歸。’”

江茉指尖一顫,玉佩幾乎滑落。

“我拆了信,燒了玉,派人查遍江州所有醫館藥鋪,卻始終找不到那個‘暴斃’的源頭。”沈正澤抬眸,目光如刃,“直到上月,我才查到——那封信的紙,是江府庫房獨有的雲紋箋;而送信之人,右耳垂有顆痣,與江蒼山貼身長隨,一模一樣。”

江茉怔住,腦中轟然炸開。

所以……不是她攀附他。

是他早就在護着她。

用整個燕王府的權勢,壓下一場無聲的殺局。

“沈正澤……”

他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別哭。”他嗓音微啞,“明慧郡主的眼淚,得留給該哭的人。”

風又起了。

吹動他玄色袍角,也拂起她鬢邊一縷碎髮。

江茉攥緊掌中玉佩,冰涼刺骨,卻彷彿燃起一團火。

她仰起臉,桃花眼亮得驚人,脣角揚起,帶着久違的、鋒利的笑意。

“好。那我就……不哭。”

“我只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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