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無道臉上滿是不以爲然。
他在海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海貨能喫,怎麼做纔好喫,心裏門兒清。
蟶子泥多腥大。
花蛤殼硬肉少。
海蜇是碰都碰不得的毒物。
八爪黏糊糊的看着就噁心。
這些東西,海邊的乞丐都不肯瞧一眼,怎麼可能做成美味?
“方循,不是我不信你,是這些東西壓根入不了菜。就算廚藝再高,爛木頭也雕不成金鳳凰。”遊無道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半點不信。
方循剛要開口辯解,江茉先笑了。
她眉眼彎彎,聲音透着十足的......
江茉端起青瓷茶盞,指尖摩挲着溫潤的杯沿,目光卻已飄向窗外。庭院裏幾株新栽的紫薇正抽出嫩芽,在春陽下泛着微光,風過時枝葉輕顫,彷彿也帶着幾分試探的意味。
她垂眸,茶湯澄澈,倒映出自己清麗的眉眼,還有眉心那顆硃砂似的美人痣——像一枚烙印,刻着過往,也昭示着如今。
江蒼山認出她了。
不是遲疑,不是猜測,而是確信。
昨夜他回房時那一瞬的僵滯、江夫人壓低嗓音說出“江茉”二字時眼中閃過的寒光,都說明他們不僅認出了她,更已將她從塵封的舊事裏掘了出來,翻來覆去地打量、揣度、忌憚。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她根本沒想過遮掩。
她回京,本就不是爲了躲,而是爲了清算。
只是沒想到,第一刀還沒落下,對方竟先按捺不住,急着往她眼皮底下湊。
望天酒樓……呵。
江茉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望天酒樓是江蒼山名下產業,明面上由一位姓陳的老掌櫃打理,實則賬房、採買、廚頭,全是他心腹,連後廚竈火燃起幾寸高,都得報他一聲。如今這酒樓的人敢明目張膽來探桃源居,必是得了江蒼山親口授意。
她放下茶盞,聲音極輕:“鳶尾。”
“姑娘?”鳶尾立刻上前半步,垂首靜候。
“去把孟舟昨日換下的那身衣裳取來。”
鳶尾一怔:“那衣裳……沾着血,又撕破了,奴婢已讓漿洗房泡着,正準備燒掉。”
“不必燒。”江茉起身,緩步踱至窗邊,指尖拂過一簇初綻的紫薇,“取來便是。”
鳶尾不敢多問,快步退下。
不過片刻,她捧着一隻青布包袱回來,小心翼翼放在案幾上。解開繫帶,裏面是一套灰藍色粗布短褐,左袖齊肩裂開,袖口與前襟處凝着大片暗褐色血漬,邊緣還殘留着幾道鞭痕撕裂的毛邊。
江茉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最深的裂口——皮肉翻卷處,針腳細密,卻並非新縫,而是早年便有的一道舊補丁,用的是同色粗線,針腳略歪,像是孩童笨拙的手筆。
她眼神微凝。
這補丁,她記得。
七歲那年,她替孟舟縫的。
那時她剛被江府收養不久,穿着不合身的寬大舊衣,在廚房外掃地。孟舟比她大兩歲,已是竈臺邊的小幫工,總偷偷塞給她半塊冷饅頭,或是藏在袖子裏的一小截糖藕。有一日他摔進柴堆,胳膊擦破了皮,她蹲在廊下,用撿來的碎布頭和一根繡花針,顫巍巍給他補好了袖子。
針腳歪斜,線頭還露在外頭,孟舟卻寶貝似的天天穿着,直到袖子磨破第三回 ,才被江夫人瞧見,嗤笑說“養個廢物還教他嬌氣”,命人扔了。
江茉指尖一頓,緩緩收回。
原來他還留着。
不是捨不得那件衣裳,是捨不得那個肯爲他縫補的小姑娘。
她喉間微澀,抬眼望向鳶尾:“你去趟偏院,告訴孟舟,他若醒了,讓他好好想想——當年他替我挨的那一頓板子,我今日,替他討回來了。”
鳶尾怔住,隨即福身應下,轉身欲走。
“等等。”江茉忽又開口,語氣淡得幾乎聽不出波瀾,“再告訴他一句——若他還想活命,往後,就別再喚我‘小姐’。”
鳶尾腳步一頓,背脊微微繃緊,低低應了聲“是”,快步退出花廳。
廳內重歸寂靜。
江茉重新落座,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幾上緩緩寫下兩個字——
**江州。**
水痕氤氳,轉瞬即幹,卻像一道無聲的引線,牽出千裏之外的煙雨舊事。
那一年,她十五歲,被江夫人親手押上馬車,一路顛簸至江州,送入燕王府別院。
對外只說是“送去侍奉沈世子”,實則連燕王府大門都沒能踏進一步,只在別院後巷一處偏僻小院住了三月。每日有人送來飯食,卻從未見過沈正澤一面。她被軟禁着,學規矩、習女紅、抄佛經,連院門都不得擅出。
直到那一夜暴雨傾盆。
她聽見前院喧譁,火把映紅半邊天,有人嘶吼着“刺客!護駕!”,箭矢破空聲如雨點般密集。
她躲在窗後,透過縫隙看見沈正澤一身玄甲,策馬衝出府門,背上插着一支斷箭,血染透了半邊鎧甲,卻仍挺直如松,手中長槍挑翻三名黑衣人,馬蹄踏過泥濘,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血霧。
那一夜,燕王府死了十七名護衛,刺殺者盡數伏誅,而沈正澤,三天後才從鬼門關爬回來。
而她,在第三日清晨,被一頂素轎悄然接出別院,送往城郊一座尼姑庵。
理由冠冕堂皇——“世子傷重,不宜近女色,郡主暫且避居清修,以待吉日”。
可誰都知道,所謂“吉日”,不過是體面的棄置。
她成了燕王府一場刺殺風波裏,最不起眼的棄子。
沒人記得她是誰,也沒人問她願不願意。
她就在庵中住了半年,日日誦經,夜夜無眠,直到一道聖旨降臨——
“查江州刺史貪墨案,牽涉皇室姻親,着明慧郡主江氏,即刻返京協查。”
明慧郡主?
她低頭看着聖旨上那個名字,指尖冰涼。
江氏?她哪來的江氏宗譜?江府從未將她錄入族譜,連祠堂供桌上的牌位,都沒有她半個名字。
可聖旨蓋着硃紅御璽,不容置疑。
她回京那日,正逢四月槐花落滿長街。
她坐在轎中,掀開一角簾子,望着熟悉的朱雀大街,忽然笑了。
原來有些人的遺忘,從來不是真的忘記。
而是等你羽翼豐滿了,才肯把你從泥裏撈出來,再冠以尊榮,推上棋盤。
她不是棄子。
她是……被藏起來的刀。
江茉指尖輕叩案幾,一下,兩下,節奏沉穩。
門外傳來輕叩聲。
“郡主,李統領求見。”
“請。”
李大虎一身玄甲未卸,腰佩長刀,大步而入,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屬下參見郡主!”
“免禮。”江茉抬手,示意他起身,“可是沈大人那邊有消息?”
李大虎站定,神色肅然:“回郡主,世子今晨巳時離府,未赴兵部點卯,亦未入宮覲見,而是去了大理寺。”
江茉眸光微閃:“大理寺?”
“是。”李大虎壓低聲音,“據線報,世子親自提審了三名囚犯——皆是前日刺殺案中漏網的餘黨,原已被刑部定了死罪,昨夜突遭調卷,今晨押至大理寺詔獄,由世子親自審訊。”
江茉指尖一頓。
前日刺殺案……
她心頭一跳。
那場刺殺,表面看是江湖仇殺,可沈正澤重傷、護衛死傷慘重,背後若無朝中勢力撐腰,區區幾個亡命徒,怎敢闖燕王府別院?
而如今,他不告而審,繞過刑部、大理寺卿,直接提人……這是要撕開一張網。
她抬眼,直視李大虎:“他可說了,爲何審他們?”
李大虎搖頭:“世子未言明,只命屬下傳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複述:
“若郡主問起,便說:‘那日在江府,郡主所見的鞭子,不止抽在孟舟身上。’”
江茉呼吸微滯。
那根鞭子……
她當然記得。
烏沉沉的硬木柄,纏着浸了鹽水的牛筋,一鞭下去,皮開肉綻,血珠迸濺。
當時她只顧盯着孟舟,卻沒留意——那執鞭之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而此刻,她腦中驟然閃過昨夜江蒼山甩袖進門時,左手隨意搭在桌沿的姿勢——袖口微滑,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凸起,皮膚粗糙,指節粗大……可那右手,一直攏在袖中,未曾顯露分毫。
她猛地攥緊掌心。
不是沒留意。
是江蒼山,有意藏了。
她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已無半分倦意,唯有一片沉靜如淵的冷意。
“李統領。”
“屬下在。”
“你回去告訴沈大人——”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盤,“就說,江茉謝他提點。那根鞭子的事,我記下了。至於他想挖的網……”
她停頓一瞬,抬眸望向窗外那株紫薇,陽光正穿透新葉,在她臉上投下細碎光影。
“我,幫他拉住另一頭。”
李大虎瞳孔微縮,隨即抱拳,聲如金石:“屬下,遵命!”
他轉身離去,步伐沉穩,甲冑輕響。
江茉未動,靜靜坐了許久。
直至鳶尾悄然進來,將一碗溫熱的銀耳蓮子羹放在她手邊。
“姑娘,孟舟醒了,說想見您。”
江茉頷首,起身,裙裾拂過門檻,未帶一絲遲疑。
偏院內,藥香氤氳。
孟舟靠坐在牀頭,面色仍顯蒼白,但眼中有光,見江茉進來,掙扎着欲起身。
“躺着。”江茉止住他,走到牀邊,目光平靜,“傷還沒好,別亂動。”
孟舟喉結滾動,啞聲道:“小姐……不,郡主,我……”
“叫錯了。”江茉打斷他,語氣淡而疏離,“從今日起,你喚我‘郡主’,或直呼其名。”
孟舟怔住,嘴脣翕動,終究垂下眼,低低應了聲:“是,郡主。”
江茉沒再看他,只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枝桃花——正是當年她留在江府時隨身之物。
她將帕子放在他枕邊。
“你替我捱過打,我替你討回來。這恩,我江茉記着。往後,你若還當我是從前那個被你護在竈臺後的姑娘……”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回他臉上,清亮如刃:
“那就別再把自己當奴才。”
孟舟渾身一震,眼眶驟然發燙。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茉不再多言,轉身欲走。
“郡主!”孟舟忽然出聲,聲音嘶啞卻堅定,“望天酒樓……陳掌櫃,是江蒼山的遠房表弟。他右耳後,有一顆黑痣,豆粒大小,生在耳垂下方半寸。”
江茉腳步微頓。
沒有回頭,只輕輕頷首。
“我知道了。”
她掀簾而出,日光傾瀉而下,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絕。
風過庭院,紫薇簌簌,落英如雨。
郡主府外,二十名玄甲親兵靜默佇立,如松如嶽。
而京城另一端,大理寺詔獄深處,沈正澤負手立於鐵欄之外,玄色錦袍纖塵不染,面容沉靜如古井。
他面前,三名囚犯癱軟在地,渾身溼透,臉上血痕交錯,卻無人敢嚎哭一聲。
牢頭躬身稟報:“世子,三人都招了。幕後指使人,確係江州舊案中……那位‘故人’。”
沈正澤眸色未變,只抬手,極輕地一揮。
牢頭立刻會意,躬身退下。
鐵門緩緩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
沈正澤轉身,踏出詔獄。
日頭正盛,他抬眸,望向郡主府方向,薄脣微啓,似自語,又似遙遙相告:
“江茉,你的刀,我幫你磨好了。”
風起,捲起他袖角一縷雪松清冽。
而此刻,郡主府內,江茉正站在桃源居新繪的彩繪門楣下,仰頭望着那四個鎏金大字——
**桃源居。**
字跡遒勁,風骨凜然。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源”字最後一筆的頓鋒。
那裏,一道極細的刻痕,若不細看,絕難察覺。
那是她親手刻下的。
不是爲了標記歸屬。
而是爲了提醒自己——
這世間,從來沒有什麼世外桃源。
有的,只是她一刀劈開混沌,親手劈出來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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