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火漆碎屑散落在黑胡桃木的辦公桌面上。
那封印着國際數學聯盟(IMU)鋼印的羊皮紙信函已經被拆開,平攤在桌子正中央。
林允寧坐在寬大的皮椅裏。
他的視線越過那封無數數學家願意用壽命去換的信件,投向落地窗外芝加哥南環區的車流。
他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涼透的黑美式。
食指沿着紙杯的邊緣無意識地畫着圈。
呼吸平緩,心率維持在每分鐘六十五次。
沒有任何腎上腺素飆升的生理體徵。
解決朗蘭茲猜想,推開霍奇猜想那扇門的時候,門後的風景他已經看過了。
至於掛在門上的這塊名叫“菲爾茲”的牌子,只是一件必然會送達的附屬品。
方雪若站在辦公桌對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真絲襯衫,袖口用一對銀色的紐扣收緊。
“量體師明天上午十點到。一套戧駁領晨禮服,用於海德拉巴的頒獎典禮;兩套平駁領暗紋西裝,應對晚宴和隨後的媒體採訪。面料我選了世家寶(Scabal)的精紡羊毛,透氣性好,印度八月份的溼熱天氣你會需要的。”方
雪若的視線從那封信上移開,落在林允寧略顯凌亂的頭髮上。
她翻開手裏的黑色皮質文件夾。
鋼筆在紙頁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從商業邏輯來看,這枚獎章是現階段以太動力最堅不可摧的護城河。華爾街那幫人可以用做空機制攻擊我們的現金流,BIS可以用實體清單卡我們的硬件脖子。但沒有人能制裁一個菲爾茲獎得主的大腦。這封信,把我們Aet
her算法底層的估值邏輯,硬生生拔高了二十個百分點。”方雪若的語速很快,吐字異常清晰。
林允寧喝了一口冷咖啡。
苦澀的液體順着食道滑下。
“估值是你們的戰場。把行程排開些,我不想在那邊參加無意義的應酬。走吧,去看看外面那羣功臣。”他將紙杯扔進垃圾桶,站起身,拉伸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頸椎骨。
他推開磨砂玻璃門。
門外的大開敞辦公區,呈現出一種極其慘烈的“戰後廢墟”既視感。
空氣中混合着紅牛飲料的甜膩味、主板運行散發出的臭氧味,以及咖啡發酸的氣息。
堆成小山的廢棄演算紙和空外賣盒佔據了每一寸空閒的桌面。
克萊爾·王那件在金融戰中大放異彩的Prada亮片禮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她整個人歪在兩隻愛馬仕鉑金包堆成的“枕頭”裏。
屏幕上覆雜的多頭建倉數據和輿情監控矩陣還在自動刷新。
她哪怕在睡夢中,手裏依然死死攥着那支湯姆福特絕版口紅。
不遠處的打印機旁,方佩妮蜷縮在一張人體工學椅的底座下面。
她身上裹着一件大兩號的男士衝鋒衣,懷裏死死抱着一本厚達八百頁的《開曼羣島信託與稅務法案》。
眼鏡歪在鼻樑上,嘴角甚至亮着一絲可疑的水光。
最誇張的是程新竹。
她靠在離心機旁邊的儲物櫃上,脖子上掛着護目鏡,手裏還捏着兩根用來攪拌不明凝膠的玻璃棒。
她站着睡着了。
腦袋一點一點地磕在櫃門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林允寧停下腳步。
他沒有去碰中央控制檯的總閘。
他舉起雙手,掌心相對。
啪。
啪。
啪。
三聲清脆的擊掌聲穿透了排氣風扇的底噪。
“敵襲?!”克萊爾猛地彈起來,腦門上印着清晰的愛馬仕皮包鎖釦印,右手條件反射般地去抓粉餅盒。
方佩妮嚇得一頭撞在辦公桌底板上,捂着腦袋鑽了出來,連聲道:“路由沒斷!稅務合規!我算平了!”
程新竹手裏的玻璃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茫然地揉着眼睛四下張望。
林允寧雙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裏,看着這羣驚魂未定的核心骨幹。
“主網很安全,華爾街的資金已經洗乾淨了,南極的數據也穩在數據庫裏。你們過去四十八小時透支得太狠。現在強制熔斷,統統下線。”林允寧的聲音不大,透着一貫的隨性。
他看了一眼腕錶。
“從現在起,公司進入爲期兩週的帶薪休假。物理斷網。任何人不允許在休假期間接入公司服務器。”
辦公區安靜了兩秒。
“附議。”方雪若合上文件夾,嘴角帶着極淡的笑意。
“完全贊同。再熬下去,我這周剛做的熱瑪吉就要失效了。”維多利亞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茶水間門口,指間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高希霸雪茄,深紅色的天鵝絨吸菸裝依然筆挺。
“萬歲!!!”克萊爾爆發出一聲尖叫,一把扯掉脖子上的工牌扔向半空,“我要睡足七十二個小時!我要去做全身SPA!”
佩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脫力般地癱坐在地毯上。
“回去打包行李。三個小時後,奧黑爾機場私人航站樓見。布蘭登已經安排好了航線。”林允寧指了指電梯方向。
隨着這句特赦令,整個辦公區爆發出掀翻屋頂的歡呼聲。
三個小時的兵荒馬亂後,車隊順利駛入州際公路。
黑色凱雷德SUV平穩地行駛在前往奧黑爾機場的高速公路上。
車窗外,芝加哥的殘雪正在初春的陽光下融化。
林允寧坐在後排,手裏握着一部經過硬件加密改造的黑莓手機。
“林先生,祝賀你在華爾街取得的豐厚戰果。”聽筒裏傳來孫正義那帶着濃重日式口音的英語,語速很快,透着精明。
“各取所需而已,孫先生。JSR光刻膠的專利移交文件,維多利亞下週會飛去東京簽字。”林允寧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牌,聲音平靜。
“這當然沒問題。以太動力的算法在這次流動性危機中展現出的壓制力,讓我對咱們的聯合投資實體充滿信心。聽說你們團隊準備去紐約長島度假?我恰好安排了一位老朋友去紐約參加時裝週。作爲這次勝利的微小賀禮,我
已經讓她順道去漢普頓拜訪。我想,有些關於遠東市場的資源置換,你們或許能在海風中聊得更愉快。”電話那頭的孫正義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商人的熟稔。
林允寧眼睫微垂。
“孫先生費心了。只要不帶商業合同,長島的陽光對任何人都是開放的。”
掛斷電話,林允寧將手機扔在座椅中間的扶手箱上。
至於孫正義說的那個老朋友是誰,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資本圈的資源置換往往披着社交的外衣。
他不排斥,也不深究。
奧黑爾機場私人航站樓的VIP休息室裏,落地窗灑進大片溫暖的陽光。
沈知夏穿着一身淺灰色的高定運動服,剛剛結束了一組簡單的拉伸。
她健康的麥色肌膚上還帶着一層薄薄的細汗。
看到推門而入的“喪屍大軍”,沈知夏大方地迎了上去。
她順手接過方佩妮手裏那重得離譜的稅務文件袋。
“我的天,你們這是剛從敘利亞戰場撒下來嗎?小佩妮,你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沈知夏爽朗地笑着,把一瓶常溫的電解質水塞進方佩妮手裏。
方佩妮紅着臉小聲說了句謝謝,趕緊低頭喝水掩飾侷促。
克萊爾把名貴的鉑金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呈大字型癱了進去。
“親愛的夏天,你這滿臉膠原蛋白的運動少女感,簡直是在刺痛我們這羣熬夜黨的神經。”克萊爾揉着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有氣無力地抱怨着。
林允寧單手插在口袋裏,邁着長腿走到沈知夏面前。
他眼神中帶着一貫的鬆弛與清明。
“放心吧,長島的衝浪板我已經提前讓人打包送上飛機了,到了那邊我們比一局。”沈知夏利落地比了個OK的手勢。
一個小時後,灣流G550的艙門緩緩關閉。
機艙內部是頂級的小牛皮座椅和胡桃木飾面。
布蘭登·科恩穿着一身休閒的亞麻襯衫,手裏端着兩杯唐培裏香檳走了過來。
“兄弟,爲了這趟行程,我可是把老頭子珍藏的漢普頓莊園鑰匙給撬出來了。這次要不是你在前面頂住華爾街那幫禿鷲,我們家族基金的流動性早就枯竭了。喫喝玩樂算我的,放開了造。”布蘭登把酒杯遞給林允寧,一屁股坐
在對面的寬大沙發裏。
林允寧接過高腳杯。
透明的氣泡在金黃色的液體中快速上升。
“謝了,布蘭登。我確實需要換個環境透透氣。”
隨着平穩的爬升,機艙後方的休息區傳開一陣愉悅的騷動。
程新竹已經熟練地拉開了私人飛機的車載冰箱,抱着一整盒伊比利亞火腿和幾罐魚子醬,美滋滋地窩進了真皮座椅裏。
“紐約的米其林餐廳我都預訂好了,休假第一天必須用頂級碳水和蛋白質來填補靈魂!”程新竹一邊往嘴裏塞着食物,一邊含糊不清地宣佈。
方佩妮坐在她對面,懷裏依然緊緊抱着那本厚重的稅務法案,白皙的臉頰因爲機艙裏溫暖的暖氣泛着微紅。
沈知夏見狀,大方地走過去,一把抽走方佩妮手裏的書。
“好啦,我的小稅務官,休假期間禁止看帶字的東西。放鬆點,等下了飛機,我們先去海灘跑個五公裏拉練一下。”沈知夏爽朗地笑着,把一杯鮮榨果汁塞進方佩妮手裏。
方佩妮羞怯地接過果汁,小聲抗議了一句,臉紅得更厲害了。
維多利亞靠在吧檯邊,動作優雅地用專屬雪茄剪處理着一支羅密歐與朱麗葉。
她轉頭看向正在閉目養神的雪若,輕笑着吐出一個未點燃的菸圈。
“看來咱們這位年輕的CEO,終於學會怎麼給團隊解壓了。”維多利亞的目光掃過前艙的林允寧。
方雪若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兩個多小時的飛行後,航班在長島麥克阿瑟機場平穩降落,衆人無縫換乘了等候多時的西科斯基S-76直升機。
巨大的旋翼轟鳴聲逐漸減弱。
直升機平穩地降落在漢普頓莊園邊緣的“H”型停機坪上。
艙門推開。
大西洋的春風夾雜着濃烈的海鹽味和剛修剪過的草坪清香,瞬間灌滿鼻腔。
這是一座佔地超過十英畝的頂級私家莊園。
三層高的白色喬治亞風格主建築坐落在平緩的坡地上。
巨大的無邊泳池水面倒映着藍天。
水波一路延伸,視覺上直接與不遠處的大西洋融爲一體。
沈知夏穿着一件白色的防風夾克,第一個跳下直升機。
她深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背部肌肉將夾克撐出優美的線條。
“林檸檬,這裏的含氧量比你那個破冰穹A高出至少三個量級。這才叫人類該待的地方。”沈知夏轉過頭,馬尾辮在海風中飛揚。
克萊爾和程新竹已經尖叫着衝向了主建築,開始瘋狂討論怎麼瓜分二樓那些帶獨立海景陽臺的套房。
方雪若和維多利亞則跟在管家身後,低聲覈對着接下來的安保和餐飲安排。
林允寧踩着修剪得極其平整的百慕大草坪,沒有跟着大部隊走向主別墅。
他偏離了路線。
沿着一條鋪着白色碎石的小徑,徑直走向莊園盡頭那條延伸進大西洋的私人碼頭。
海浪拍打着鋼筋混凝土的防波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海風很大,吹得他衛衣的下襬獵獵作響。
布蘭登端着一杯冰水走了過來,並肩站在碼頭邊緣。
“怎麼樣?這地方視野不錯吧。那邊就是國際公海。”布蘭登指着前方一望無際的深藍色海域。
林允寧眯起眼睛,看着碼頭喫水線下方粗壯的合金防撞柱。
海水在這裏呈現出深邃的墨綠色,與近海的淺藍截然不同。
“這裏的地質結構很穩,喫水深度有多少?”林允寧的視線順着碼頭的木質棧道一路延伸到海面。
“十五英尺(約4.5米左右。我爸前年找工程隊專門清淤拓寬過航道。怎麼,你想買遊艇?這深度,停一艘150尺的阿茲慕(Azimut) 大型遊艇綽綽有餘。”布蘭登不疑有他,隨口答道。
林允寧轉過頭。
看了一眼碼頭上方那個正在勻速旋轉的船用雷達天線罩,以及旁邊一根並不起眼的白色天線。
“私人遊艇出港,需要提前向長島這邊的海岸警衛隊(USCG)報備航線麼?”他問得很隨意,帶着探討單純法律條款的客觀語氣。
布蘭登笑了笑,喝了一口冰水。
“按規定是需要的。但科恩家族在這片海域待了六十年,這條航道屬於我們的私人水域,碼頭上裝了獨立的AIS(船舶自動識別系統)收發器。只要遊艇的應答器信號在我們自己的基站覆蓋範圍內,海岸警衛隊通常會默許這
是‘近海休閒航行,不會主動上船查驗,也不會強制要求開啓跨國報備系統。”
布蘭登指了指遠處海天交界處的一抹灰影。
“只要出了那條二十海裏的領海基線,關掉應答器,外面就是誰也管不着的公海。怎麼,真打算弄艘船玩玩?我可以把我的船長借你。”
“隨便問問,物理學家的好奇心而已。”
林允寧收回視線,眼底的深邃被海風吹散。
十五英尺的喫水深度。
避開USCG第一視角的獨立AIS基站。
直通大西洋公海的物理距離。
這些枯燥的數字在林允寧的腦海中迅速構建成一條高維度的拓撲路徑。
這是一條沒有被美國商務部、FBI或者NSA寫進監控目錄的盲區。
如果有一天,他需要帶着以太動力的核心服務器,或者是某項絕對不能留在美國本土的實物資產離開,這條航道,就是完美的物理出口。
他把這個座標死死釘在了腦子裏的地圖上。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走吧,去看看她們把房間搶成什麼樣了。”林允寧拍了拍布蘭登的肩膀,轉身走向主建築。
別墅那挑高十二英尺的奢華入戶大廳裏。
克萊爾正站在意大利真皮沙發上,揮舞着房卡宣告主權。
“東南角那間帶獨立衣帽間的套房是我的!誰也別想搶!”
“那我選隔壁那間,那裏有個露天按摩浴缸,剛好用來做水浴加熱的分子實驗。”程新竹推了推眼鏡,認真地盤算着。
就在這時,大廳角落裏的復古黃銅對講機響了。
穿着燕尾服的老管家走上前,拿起聽筒聽了幾秒,隨後微微躬身走向布蘭登。
“科恩少爺,大門安保處來電。有一輛訪客的車停在莊園外,請求放行。”
布蘭登愣了一下,放下手裏的酒杯。
“訪客?我沒有邀請其他人啊。是不是走錯門的鄰居?”
“對方報了林先生的名字。”老管家訓練有素地回答。
林允寧站在大廳中央,目光平靜地看向落地窗外那條鋪着白色碎石的漫長車道。
“開門吧。大概是孫正義的客人。”林允寧開口道。
巨大的黑色鑄鐵雕花大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Escalade保姆車壓着碎石路面,平穩地駛入莊園。
最終停在主建築寬闊的入戶臺階前。
車門“咔噠”一聲解鎖,向後滑開。
一隻穿着Christian Louboutin黑色紅底高跟鞋的腳探出車廂,踩在灰白色的石板上。
隨後,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下車。
她穿着一件Dior當季的米白色收腰風衣,腰帶完美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曲線。
長髮燙成極具空氣感的大波浪,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妝容精緻到了極點,沒有一絲突兀,卻將那種屬於頂級門閥培養出的名媛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
海風拂過,風衣的下襬微微揚起,露出裏面剪裁貼身的真絲內搭。
藤原結衣。
這位曾在日本東京六本木與林允寧有過短暫“交鋒”的娛樂圈頂流,此刻攜着一股紐約時裝週T臺專屬的極具侵略性的精緻感,站在了這羣剛剛從高壓戰壕裏爬出來的人面前。
大廳裏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誰也沒想到,孫正義口中的“老朋友”,居然是她。
克萊爾舉着房卡的手停在半空。
方雪若的眉頭微微挑起。
沈知夏原本正在喝水,此刻放下水杯,目光在藤原結衣和林允寧之間快速掃過。
藤原結衣摘下臉上的黑色墨鏡,露出那雙眼波流轉的眸子。
她的視線越過衆人,毫無阻礙地鎖定了站在大廳中央,穿着舊連帽衫的林允寧。
紅脣微啓,標準的東京口音英語在空曠的大廳裏響起,帶着三分熟稔,七分笑意。
“好久不見,林桑。長島的春風,還算合您的心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