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居裏大禮堂的喧囂被厚重的隔音門切斷了一半。
林允寧站在窗邊,外面的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他按下了接聽鍵。
“老闆,是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寒暄,語速很快,背景裏還有鍵盤敲擊的脆響,“費米實驗室那批PB級的舊數據,我和曉峯已經清洗完了。
“沒打擾你吧,是你讓我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林允寧握着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Tevatron加速器運行了幾十年積累下來的“電子垃圾”,裏面或許埋藏着標準模型之外的幽靈。
這是他目前最關心的物理資產。
“趙曉峯那小子比我想象的要耐造,我們熬了快一個月。”
克萊爾繼續說道,“但我看不懂那些高能物理的圖譜。
“還有,埃琳娜也在我旁邊,她有關於材料庫急事要找你。”
“我剛剛結束一個學術會議,這裏說話不方便。我現在回公寓,半個小時之後叫埃琳娜,咱們視頻會議。”
林允寧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大廳裏,德利涅正被一羣年輕學者圍着,法爾斯在和孔涅爭論着什麼,威騰正看着黑板沉思。
那裏是數學的聖殿,但此刻,他得回凡間處理點“髒活累活”。
掛斷電話,林允寧費了好大勁才從熱情的包圍圈裏脫身。
他拒絕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院長共進晚餐的邀請,也婉拒了《費加羅報》記者的專訪,甚至連那塊寫滿公式的黑板都沒來得及多看一眼,就裹緊風衣,一頭扎進了佈雷沃河谷溼冷的夜色裏。
老人們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以爲他是急着去整理剛纔那個驚世駭俗的證明,紛紛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回到伊維特河畔的閣樓,林允寧沒顧得上換衣服,直接打開了那臺貼滿貼紙的ThinkPad。
連上網絡,打開加密視頻會議的軟件。
信號閃爍了幾下,畫面跳了出來。
芝加哥還是白天。
克萊爾?王坐在攝像頭前。
上班的時候,她相當專業,穿了一件黑色的緊身高領羊絨毛衣。
不愧是Facebook初代網紅時尚博主,這種極其挑身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簡直是大殺器。
起伏的曲線被羊絨面料勾勒得淋漓盡致,哪怕隔着渣畫質的攝像頭,也能感受到那種呼之慾出的壓迫感。
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着埃琳娜?羅西。
這位來自俄羅斯的材料學硬核女博士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身上那件防靜電服領口敞着,手裏還抓着半個沒喫完的貝果。
“老闆,你住的什麼地方,光線太暗了,像個吸血鬼。”
克萊爾把轉椅轉了個圈,指了指身後的屏幕,“先說點題外話,雖然我知道你不想聽,但我還是得彙報一下。
“那個叫‘以太鏈’的東西,節點數還在漲。
“雖然還沒到你說的‘改變金融秩序”的地步,但有些黑客社區已經開始注意到了。要不要干預一下?”
“不用管,讓它自己跑。我現在不關心這個。”
林允寧把筆記本墊高了一點,擰開一瓶依雲水,“那是未來的事。說現在的,費米的數據呢?”
克萊爾撇了撇嘴,把一份報表拖到共享屏幕上。
“這就是趙曉峯搞出來的ETL管道。我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磁帶數據全部數字化了,去除了背景噪聲和已知的粒子事件。
“但我建議你別急着高興。數據量太大了,趙曉峯寫了個壓縮腳本才勉強塞進存儲陣列。
“處理這麼大規模的數據,估計也是個麻煩事,我不懂物理,這就只能交給你了。
“要不我現在給你開個SSH端口?你自己來看看?”
“不行。”
林允寧拒絕得很乾脆,“現在的網絡環境不安全。NSA(美國國家安全局)的嗅探器可能正掛在海底光纜上。這些數據如果真的包含新物理,價值比黃金還高。
“先封存,物理斷網。讓雪若姐幫我訂一張後天回芝加哥的機票,到時候我自己處理。”
“行吧,你是老闆嘛。”
克萊爾聳了聳肩,一臉“你說了算”的表情。
彙報完工作,她整個人放鬆了下來,身子前傾,湊近了攝像頭。
屏幕上那張精緻的臉放大了一倍,一臉壞笑。
“不過話說回來,老闆,你在法國過得挺滋潤啊?
“我們在這兒累死累活,你一走就是一個多月,當甩手掌櫃,太不夠意思了。”
林允寧搖了搖頭:
“我不是來度假的,是工作。”
“切,你也不是一直在工作嘛。”
林允寧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少裝蒜。”
克萊爾撇了撇嘴,“前兩天我跟夏天妹妹一塊兒喫飯來着,她可是說了,你們去比利牛斯山‘探險”了。還在圖盧茲玩兒了兩天?
“嘖嘖,又是巴黎又是雪山的,夠浪漫的啊。怎麼也不帶上我?我也想去法國徒步旅行。”
林允寧看着眼前這個活寶,面不改色地喝了口水:
“那是去見格羅滕迪克,我差點被那個老頭子一鐵鍬砸在腦袋上。
“你要是想聽我講講Motivic Topos的構造,我現在可以給你開個講座。”
“我聽到的版本可不是這樣的......”
克萊爾賤兮兮地笑着,“夏天說......”
“行了,別八卦了。埃琳娜,你說有急事?”
林允寧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沈知夏那個小丫頭,指不定還跟克萊爾說了什麼細節。
聽到喊自己,一直悶頭啃貝果的埃琳娜終於抬起頭。
她把那半個貝果往桌上一扔,藍灰色的眼睛裏全是血絲。
“老闆,你的那個Aether Foundry (以太鑄造廠),確實厲害。”
埃琳娜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東歐口音,“我把這幾年積累的所有實驗數據,不管失敗的成功的,都喂進去了。
“它現在預測晶體結構和合金性質,已經有了點準頭,比瞎猜強多了。”
“但是?”
林允寧聽出了話外音。
“但是它還可以變得更強。”
埃琳娜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我手頭的數據太少了。材料科學發展了上百年,有幾百萬篇文獻躺在數據庫裏。
“那些前人積累的配方、相圖、失敗的實驗記錄......我想把它們全餵給AI,讓它學會人類所有的材料學知識。”
林允寧看着興奮的女瘋子,沉默了幾秒。
“埃琳娜,想法很好。”
他放下咖啡杯,語氣冷靜,“但目前還做不到。”
“爲什麼?!”
埃琳娜瞪大了眼睛,“你和克萊爾的那個新的顯卡集羣不是剛上線嗎?”
“現在的算力還遠遠不夠,而且,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格式。”
林允寧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屏幕,“那些50年代,60年代的老文獻,全是掃描的圖片。有些甚至就是手寫的筆記。”
埃琳娜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即使是比較新的文獻,也有大量的圖片,圖表,複雜的化學式、晶體結構圖,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希臘字母上下標。這些都很難直接轉化爲矢量,用來訓練模型。”
林允寧嘆了口氣,“現在的AI,哪怕是我們用了ResNet,它的視覺識別能力也還沒到那個份上。
“如果我們強行喂進去,只會得到一堆垃圾數據。
"Garbage in, garbage out (垃圾進,垃圾出)。
埃琳娜的肩膀垮了下來,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那怎麼辦?這些可是寶藏啊。”
“別急,不能一口喫成個胖子。”
林允寧想了想,“你的想法是好的。
“可以讓克萊爾寫個爬蟲,去抓取最近三四年發表的、有標準電子版格式(XML或HTML)的材料學論文。
“先讓AI學會“規範”的化學語言。等它底子打好了,我們再想辦法攻克OCR(光學字符識別)這個難關,去啃那些老骨頭。”
他看向克萊爾,“這個任務歸你了。別總想着八卦老闆,先幫埃琳娜把爬蟲好。年底我放你假,隨便出去玩。”
克萊爾翻了個白眼,比了個OK的手勢。
埃琳娜嘆了口氣,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這是目前的極限。
“好吧。聽你的。不過你得快點回來,泰坦合金的二代配方,我有點新想法,需要你那個AI腦子幫我算算。”
“後天見。”
視頻掛斷。
屏幕黑了下來,映出林允寧略顯疲憊的臉。
他合上電腦,走到窗前。
雨停了。
佈雷沃河谷的夜空難得地露出了一角星空。
第二天上午。
林允寧收拾好了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格羅滕迪克給沈知夏那個牛皮紙袋裏的手稿已經印在了腦子裏,原本則被他“處理”掉了。
他來到IHES的主樓,準備去辦離職手續。
剛出公寓門,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河邊的白楊樹下。
愛德華?威滕。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風衣,戴着那頂標誌性的寬檐帽,手裏拿着一根樹枝,正對着河水發呆。
聽到腳步聲,威滕轉過身。
“聽說你要走了?”
“是的,芝加哥那邊還有一堆爛攤子等着我。”林允寧走到他身邊。
“我也要走了。”
威滕把手裏的樹枝扔進河裏,“真可惜,本來我還想邀請你去普林斯頓住一段時間。戴維(格羅斯)對你的‘時空即糾錯”的構想很感興趣。
“以後會有機會的。”
兩人沿着伊維特河慢慢走着。
河水渾濁,枯葉在水面上打着旋兒。
“林,昨天你的報告,讓我想了一晚上。”
威滕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步伐很慢,“你用Topos理論解決了朗蘭茲互反猜想,這在數學上是完美的。
“但在物理上,你構造的那個‘微局域層(Microlocal Sheaf) ’,它在奇點附近的行爲,讓我想到了流體力學。”
林允寧眉毛一挑。
和大師聊天就是這樣,不需要鋪墊,直接切入本質。
“納維-斯託克斯(Navier-Stokes)方程。”林允寧吐出這個詞。
“沒錯。”
威滕停下腳步,指着河水中一個正在潰散的小渦旋,“你看這個渦旋。
“在宏觀上,它是平滑的流體。但在微觀上,當雷諾數趨向無窮大時,能量級聯會導致渦旋破碎。
“數學家們想證明NS方程的解總是光滑的,或者是有限時間內爆破。這和霍奇猜想(Hodge Conjecture)其實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林允寧看着那個渦旋。
一片枯葉被捲了進去。
葉子隨着水流轉動,但它的葉脈結構(拓撲性質)決定了它在旋轉中受力的分佈。
“葉子隨波逐流,這是動力學,是NS方程。”
林允寧輕聲說道,“但它怎麼旋轉,怎麼通過那個奇點,是由它的拓撲結構決定的,這是霍奇理論。
“如果我們能像處理朗蘭茲綱領一樣,找到一個合適的Topos......”
“………………那麼流體力學的湍流問題,和代數幾何的霍奇循環問題,也許就能在那個空間裏統一起來。”
威滕接上了他的話。
默契得像是合作多年的老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是兩代頂尖學者的共鳴。
沒有公式,沒有推導,但在這一瞬間,他們都看到了同一幅圖景。
“這很難。”
威滕嘆了口氣,“也許比朗蘭茲綱領還要難。這需要重新定義什麼是“空間”,什麼是'流體”。”
“是啊。”
林允寧撿起腳邊的一塊鵝卵石,用力扔向河心。
“咚”的一聲。
水花濺起,打破了水面的平靜。
“會有辦法的,愛德華。”
林允寧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頭看着這位物理學界的教皇,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在想,我的非對易空間,和非對易流體理論,也許是找到答案的方向。’
威滕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看到後繼有人的欣慰。
“去吧,林。”
威滕伸出手,拍了拍林允寧的肩膀,“回到芝加哥去,回到那個充滿了煙火氣和噪聲的世界裏去。
“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只適合思考,不適合戰鬥。”
老人伸出手,“祝你好運,林。如果有一天你世俗的生活,記得來普林斯頓找我喝茶。”
“一定。”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隻代表着物理學過去的輝煌,一隻代表着未來的無限可能。
威滕轉身離開,黑色的風衣消失在河谷的晨霧中。
林允寧站在河邊,最後看了一眼這條安靜流淌的伊維特河。
法國的深秋很美,IHES的黑板很神聖。
抽象世界的數學也很誘人。
但他的“假期”結束了。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塊莫比烏斯環形狀的石頭。
它還是溫熱的。
讓他想起那個有着明媚微笑的姑娘。
“走了。”
林允寧對自己說了一句。
他轉身,大步走向公寓。
行李已經打包好了。
芝加哥的風雪,還有那個龐大的商業與科研帝國,正在等着它的君王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