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浦東機場轉大巴。
再換乘縣際中巴。
當林允寧雙腳終於踩在春江縣客運站的水泥地上時,一般帶着溼氣的熱浪就毫無保留地糊在了臉上。
不同於芝加哥那種乾燥凜冽的風,江南小城的夏天是粘稠的。
空氣裏混雜着塵土、柴油尾氣、路邊攤劣質食用油的焦香,還有即將下雨前的土腥味。
林允寧扯了扯黏在身上的T恤,深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肺部抗議這種糟糕的空氣質量,但這纔是人間的味道。
那種飄在萬米高空推導時空顆粒的虛無感終於落地了。
“滴滴??”
兩聲短促又極其神氣的喇叭聲。
一輛擦得鋥亮、黑得反光的桑塔納2000極其風騷地停在了他面前,距離他的腳尖只有不到十公分。
車窗降下,露出林建國那張熟悉的臉。
老林今天顯然是刻意收拾過的。
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還特意穿了一件只有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鱷魚牌Polo衫(雖然鱷魚頭朝向有點可疑),
“上車。”
林建國推門下來,一把搶過林允寧手裏的揹包扔進後備箱。
沒有那種電影裏痛哭流涕的擁抱,也沒有噓寒問暖。
他只是上下打量了兒子一眼,目光在林允寧明顯結實了不少的肩膀上停留了半秒,然後別過頭,硬邦邦地憋出一句:
“還行,長高了點,沒曬黑。”
說完,他徑直鑽回駕駛座,“愣着幹嘛?外面熱,趕緊上來。”
林允寧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一股強勁的涼風瞬間把他包圍。
他看了一眼儀表盤,空調開到了最大檔。
要知道,以前老林開車,那是恨不得把窗戶全搖下來兜風也捨不得開空調的,美其名曰“自然風養人”,實際上就是心疼那百公裏多出來的兩升油。
“這是去新家的路?”
林允寧看着窗外有些陌生的街景。
“是呀。”
林建國握着方向盤,腰板挺得筆直,語氣裏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以前那個老破小我們不住了。你上次匯回來的錢,我和你媽商量了一下,又加了點,直接在‘錦繡花園’買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帶電梯,還是江景房。”
車子駛過一條寬闊的新柏油路。
“看見沒?這路剛修的,雙向六車道。”
林建國像個導遊一樣指點江山,“那邊老百貨大樓拆了,說是要蓋個什麼燒瓶冒(shopping mall)......好像是這麼唸吧?反正現在春江發展快得很,家裏什麼都好,你在外面別瞎操心。”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聽着父親絮絮叨叨的“工作彙報”,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這些話的潛臺詞其實只有一句:
兒子,你爸還沒老,這個家還撐得住,你在外面儘管飛。
十分鐘後,車子拐進了一個叫“錦繡花園”的小區。
這算是春江縣目前最高端的樓盤了,帶電梯的小高層,門口還有穿制服敬禮的保安。
這是林允寧上次匯回來的那十萬美金變出來的成果。
“到了,12樓,視野好,還沒有蚊子。”
林建國掏出鑰匙,一臉神祕地打開了防盜門,“當心點,剛拖的地。”
門一開,林允寧站在玄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滯了兩秒。
好傢伙。
這就是傳說中的“縣城中式豪華風”。
頭頂是一個巨大的,垂下來的水晶吊燈,層層疊疊得像個倒掛的蛋糕,如果是林允寧這種一米八五的身高,稍微踮個腳就能撞上去。
電視背景牆是一整面巨大的瓷磚拼畫,上面畫着豔俗的牡丹和孔雀,旁邊還題着燙金的四個大字??“花開富貴”。
客廳中央擺着一套紅得發紫的實木沙發,看起來就硬邦邦的,夏天坐着確實涼快,但冬天絕對硌屁股。
“怎麼樣?氣派吧?”
林建國拍了拍那個硬木扶手,發出清脆的聲響,“這可是純實木的,花了我不少功夫才定到的。你媽非要買那種軟塌塌的布藝沙發,被我否了,那種東西兩年就塌了,哪有這個傳代?”
林允寧看着這套甚至有點“土味”的裝修,知道這就是“體面”的代名詞,倒也沒說什麼。
他換上拖鞋,走過去摸了摸那冰涼的紅木扶手。
這是父母認知範圍內最好的東西。
他們把自己賺回來的一分一毫,都極其鄭重地變成了這個家的一部分,生怕虧待了這份“孝心”。
“氣派。”
林允寧點了點頭,真心實意地說道,“比芝加哥那些木頭房子結實多了。
“那是!美國人懂什麼裝修。”林建國頓時眉開眼笑。
“哎呀!兒子回來了?!”
廚房的推拉門被猛地拉開,蘇靜繫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衝了出來。
她手裏還拿着鍋鏟,看到林允寧的第一眼,眼圈瞬間就紅了。
“怎麼瘦成這樣了?”
蘇靜衝過來,捏了捏林允寧的手臂,一臉心疼,“我就說美國那邊喫不好吧?你看這臉,都沒肉了!是不是天天就喫那些生菜葉子和麪包?”
林允寧哭笑不得。
他在美國經常和沈知夏去健身房,體脂率確實低了,但體重其實還漲了兩斤肌肉。
但在親媽眼裏,這就叫“營養不良”。
“媽,我那是結實。’
“結實什麼結實!趕緊洗手喫飯!”
蘇靜把林允寧往餐廳推,“今天做了你最愛喫的,必須全喫光!”
餐桌上,擺滿了讓人看一眼就血脂升高的“硬菜”。
正中間是一盆紅燒肉,特意選的五花三層,色澤紅亮,油潤得在燈光下發光。
旁邊是一盤油燜大蝦,個個都有手掌長。
還有一碗黑乎乎但香氣撲鼻的梅乾菜扣肉。
這就是中國式父母的愛。
不多話,全在油水裏。
林允寧坐下,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肥而不?,入口即化,帶着熟悉的冰糖甜味。
那種被芝加哥冷三明治虐待了半年的胃,瞬間發出了幸福的嘆息。
“對了,”
喫到一半,蘇靜一邊給林允寧剝蝦,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夏天那丫頭在那邊怎麼樣?小孟的病......好點沒?”
林建國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雖然沒說話,但耳朵顯然豎了起來。
“挺好的。”
林允寧掏出手機,調出幾段視頻,“夏天最近在養老院做義工呢,這是她照顧老人的視頻。
“孟阿姨的病也挺穩定的,你看這段,是她在公寓陽臺上種的花。”
視頻裏,孟蘭雖然動作有些遲緩,但正拿着噴壺給一盆繡球花澆水,臉上帶着恬靜的笑。
沈知夏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着話。
蘇靜湊過來看了好幾遍,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不容易啊。”
蘇靜把剝好的蝦肉放進林允寧碗裏,“一個人在那邊,既要讀書還要照顧媽。小寧啊,你現在出息了,賺美元了,能幫襯的一定要多幫襯。咱們兩家這關係,別分那麼清,知道嗎?”
“我知道,媽。”
林允寧點頭,“我在那邊一直照應着呢。”
林建國悶頭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補了一句:“錢不夠就說話,家裏現在不缺錢。
林允寧看着父母。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量子引力,也不懂什麼阿爾茨海默症的病理機制。
"
但這種最樸素的善良和擔當,纔是他能在那條孤獨的科研路上一直走下去的底氣。
喫完飯,林允寧幫着收拾了碗筷。
他沒有再提給家裏錢的事??那太見外了。
他從揹包夾層裏拿出兩張卡,放在茶幾上。
“爸,媽,這是給你們的禮物。”
林建國拿起來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江東省人民醫院體檢卡?VIP?這得多少錢啊?我不去!我才五十出頭,身體倍兒棒,一口氣能上五樓,浪費這錢幹啥?”
蘇靜也一臉心疼:
“就是,體檢那是生病人纔去的,沒病查出病來更嚇人。退了吧。”
林允寧早就料到了這反應。
他坐在那個硬邦邦的紅木沙發上,一臉淡定地剝了個橘子:
“這是我們公司給高管家屬的福利,不花錢。而且這卡是實名制的,退不了。你們要是不去,這名額就作廢了。”
“不花錢?”
林建國的眉毛瞬間舒展開了,“公司福利啊?那是得去,不去那是給資本家省錢,不劃算。”
他拿起卡,仔細端詳了一下上面的金邊,“VIP是吧?那是不用排隊?那我得把我的西裝找出來,去金陵省城大醫院體檢,不能給兒子丟人。”
蘇靜也喜滋滋地收起了卡:“既然是福利,那我就勉爲其難去一次吧。”
林允寧忍着笑,點了點頭。
這招“公司福利”,是對付中國父母的萬能解藥。
晚上九點。
林允寧洗完澡,推開自己臥室的門。
父母真的很有心,他們幾乎是把老房子裏的臥室“原樣復刻”到了這裏。
那張寫滿劃痕的舊書桌被搬了過來,桌角的貼紙都沒撕。
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着他高中時買的《科幻世界》和《萌芽》,甚至牆上還貼着一張沈知夏初中時拿校運會獎牌的照片。
林允寧走到書桌前坐下。
他打開那臺裝着“以太”核心代碼和黑洞推導公式的ThinkPad。
左手邊是泛黃的高中數學試卷,右手邊是通往量子引力的代碼。
窗外是縣城稀疏的燈火,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這種強烈的時空錯位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
在這裏,他不是那個要在硅谷掀起風暴的創業者,也不是那個敢跟諾貝爾獎得主叫板的狂妄學者。
他只是老林家那個考上大學,回家過暑假的兒子。
就在他準備敲幾行代碼放鬆一下的時候。
“吱??!!”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刺耳的電動車剎車聲,打破了小區的寧靜。
緊接着,一個熟悉的破鑼嗓子在樓下大喊:
“寧神!!在家沒?!下樓接駕!!”
林允寧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
昏黃的路燈下,宋子陽正騎在一輛貼滿了花裏胡哨貼紙的騷包小電驢上,一隻腳撐着地,衝着樓上瘋狂揮手。
“下來啊!老陳燒烤,位置都佔好了!今晚不醉不歸!”
宋子陽扯着嗓子喊,也不怕保安來趕人。
林允寧看着樓下鮮活的面孔,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來了。”
他衝樓下喊了一聲,然後關上窗戶,合上那臺價值連城的電腦。
那個屬於“芝加哥學派”的林允寧暫時下線了。
屬於“春江七中”的林允寧,重新上線。
他抓起鑰匙,轉身出門。
今夜不談黑洞,只談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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