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右下角那個莫比烏斯環頭像閃爍着。
沒有多餘的寒暄,對話框裏只有一段摺疊的代碼,以及一行蹩腳得像是用在線翻譯搞出來的英文:
“你的離散梯度場在處理高維單純復形時,存在30%的計算冗餘。世界是離散的,但也是極簡的。”
林允寧挑了挑眉,點開了那段代碼。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模式:代碼邏輯解析】
意識空間內,那段看似枯燥的C++代碼瞬間化作無數條流動的幾何線條。
林允寧原本構建的那個龐大的單純復形,在這段代碼的“手術刀”下,竟然開始自我摺疊、坍縮。
這就好像原本他在用一把大錘砸牆,而對方遞給了他一把激光切割機,直接切掉了所有不需要受力的承重柱,卻依然讓大樓穩如泰山。
“流形壓縮......裏奇流(Ricci Flow)的離散化應用?”
林允寧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世界上,能把拓撲幾何玩到這種返璞歸真境界的人,絕對鳳毛麟角。
“莫比烏斯”肯定是一位久負盛名的大數學家。
作爲Aether的唯一開發者,林允寧在這個開源論壇上是有管理員權限的。
他迅速切出控制檯,在命令提示符界面下,輸入了幾行追蹤指令。
信號在歐洲的服務器間跳躍了幾次,最終那個IP地址停在了一個寒冷的地方??
俄羅斯,聖彼得堡。
謎底揭開了。
格裏戈裏?佩雷爾曼(Grigori Perelman)。
那個在去年剛剛解決千禧年七大難題之一“龐加菜猜想”,然後放了全數學界鴿子、拒領菲爾茲獎的當代數學隱士。
顯然,這位大神雖然隱居,但並沒有斷網。
林允寧掛在Arxiv上那篇關於拓撲數據分析(TDA)的預印本,引起了他的興趣。
對於這位拓撲學界的大神來說,林允寧試圖用拓撲學去解釋AI黑箱的思路,就像是在一堆亂麻中找到了一根金線。
林允寧沒有試圖發什麼“久仰大名”之類的廢話去騷擾這位性格古怪的隱士。
對於這種級別的天才,語言是多餘的,邏輯纔是通用的方言。
他重新打開編譯器,調取了佩雷爾曼發來的代碼。
在第42行,關於曲率收斂的一個參數上,林允寧停頓了一下。
佩雷爾曼用的是經典幾何的常數。
但在這個微觀的、離散的數據空間裏,如果不考慮量子的不確定性,收斂速度會隨着維度的增加而變慢。
林允寧敲擊鍵盤,利用自己剛領悟的“廣義不確定性原理”修正項,改寫了那一行參數。
const double lambda = h_bar * sqrt(G_newton)...
發送。
沒有回覆,頭像瞬間灰了下去。
但林允寧知道,對方看懂了。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無聲的頂級智力握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芝加哥的夜景,嘴角微微揚起笑意。
世界本質上確實是一場巨大的計算。
而現在,他找到了一個幫他優化算法的頂級外援。
第二天上午,以太動力辦公室。
自從那筆三百萬美元的賠償金到賬後,方雪若臉上的那種“欠費停機”般的冷若冰霜終於解凍了。
此刻,這位新任CFO正端着剛修好的La Marzocco咖啡機萃取出的濃縮咖啡,對着財務報表露出“慈祥”的微笑。
“這纔是健康的現金流。”
方雪若用手指彈了彈報表,“輝瑞的錢,布蘭登的“投資”,加上宋教授那邊到賬的橫向課題費......只要你不去造火箭,咱們今年能活得很滋潤。
“造火箭那是NASA的事,我只負責造顯微鏡。”
林允寧心情不錯,隨口開了個玩笑,打開了自己的郵箱。
一封加急郵件躺在收件箱頂端。
發件人:ICML 2007 Program Chairs (國際機器學習會議組委會)。
【親愛的林先生,恭喜!您的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A Topological Perspective》已被接收,並被選爲口頭報告(Oral Presentation) ......】
“中了。”
林允寧轉過轉椅,“ICML, Oral。”
正在喝咖啡的方雪若手一抖,差點把昂貴的骨瓷杯扔出去。
在2007年,機器學習圈子還沒像後來那麼臃腫。
ICML的口頭報告含金量極高,通常只有那些頂尖名校的教授或谷歌研究院的大佬纔有資格上臺。
一個本科生的論文能上臺演講,這簡直是像是把一顆核彈扔進了魚塘。
“去!必須去!”
雪若把咖啡杯重重一放,眼裏的精光比華爾街的霓虹燈還亮,“會議在哪?”
“俄勒岡州,科瓦利斯。”
“訂票。”
方雪若當即拍板,此時的她不再是那個斤斤計較電費的管家婆,而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既然輝瑞買了我們的藥,我們就要讓硅谷買我們的未來。這不僅是學術報告,這是以太動力的路演。”
“別高興得太早。”
程新竹走了過來,嚥下最後一口甜甜圈,擦了擦手,把林允寧拉到了她的顯示器前,“雖然不想潑冷水,但Aether現在有個大Bug。”
屏幕上,是一個複雜的跨膜蛋白模型。
“你看這兒。”程新竹指着熱力圖上忽大忽小的紅色區域,“在篩選這種柔性特別大的蛋白時,Aether的注意力’會渙散。上一秒它覺得靶點在A區,下一秒又跳到了B區。這就像是個散光的射擊運動員,瞄不準。”
林允寧盯着那個不斷抖動的熱力圖。
昨晚佩雷爾曼的那句“世界是離散的,也是極簡的”再次在他腦海裏迴響。
“因爲它在看照片,而生命是視頻。”
林允寧直起腰,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現在的算法是基於靜態的晶體結構訓練的。但蛋白質在體內不是石頭,它是不斷蠕動、變形的果凍。Aether在試圖用一張靜態照片去理解一個動態過程,當然會暈。”
“那怎麼辦?現有的數據庫裏只有靜態結構啊。”程新竹攤手。
“沒有數據,我們就創造數據。”
林允寧給出了方案,“新竹,你接下來的任務是利用分子動力學(MD)模塊。把這些關鍵蛋白扔進虛擬的生理鹽水裏,給它加熱,讓它’抖’起來。跑出幾微秒的軌跡,生成一個動態數據集。
“Aether需要學會看視頻。我們要訓練它識別‘最穩定的構象',而不是唯一的構象'。'
“啊?!”
程新竹哀嚎一聲,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跑MD?那得跑斷腿啊!我的暑假又泡湯了!”
“做完這組數據,”
方雪若適時地走了過來,像個拿着胡蘿蔔的馴獸師,“去ICML之前,我們在紐約轉機。我幫咱們訂一個'Le Bernardin'的位置。
程新竹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Le Bernardin,紐約最頂級的米其林三星海鮮餐廳,據說那裏的海鮮做得比神仙肉還好喫。
“真的?方總你沒騙我?”
“我從不拿米其林餐廳開玩笑。”方雪若淡定地說。
“成交!”
程新竹瞬間滿血復活,抓起鼠標,“不就是跑動力學嗎?我看那個蛋白怎麼抖!我讓它跳迪斯科都行!”
傍晚,芝加哥北郊。
這是一家新開的“韓亞龍”(H Mart)超市,空氣裏瀰漫着泡菜、大醬湯和烤肉混合的香氣。
林允寧推着購物車,走在琳琅滿目的貨架間。
沈知夏走在他身旁。
她剛結束在田徑隊的高強度體能訓練,頭髮還是溼漉漉的,身上穿着寬鬆的運動衛衣,但這絲毫不影響她那種蓬勃的生命力。
“這個牌子的拌飯醬好喫,稍微帶點甜味。”
沈知夏往車裏扔了兩罐紅色的辣醬,眼睛亮晶晶的,“對了,告訴你個好消息。我那個‘記憶守護”的公益項目,學校審批通過了!而且有一家大型養老連鎖機構願意提供場地,讓我們去做長期的音樂療法試點。”
“厲害啊,”
林允寧由衷地讚歎,“看來沈老闆的事業版圖擴張得比我都快。”
“那是,我也不能總讓你一個人在前面衝鋒陷陣吧。”
沈知夏揚了揚下巴,隨手拿起一盒打折的草莓放進購物車裏,“我這叫構築‘第二道防線”。你負責造藥,我負責照顧人。這就叫全產業鏈覆蓋。”
兩人買完菜,在超市角落的美食廣場找了個位置坐下,點了兩份熱氣騰騰的石鍋拌飯。
石鍋滋滋作響,白煙升騰。
林允寧習慣性地拿起筷子,沒去夾菜,反而在桌子上比劃起來:
“如果把音樂療法的效果量化,其實可以用拓撲熵來衡量腦波的......”
一隻手伸過來,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嘿,大科學家。”
沈知夏託着腮,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雖然你是爲了全人類,但現在這半個小時,能不能爲了我,專心對付這碗飯?鍋巴都要焦了。”
林允寧回過神,看着眼前這個鮮活的女孩。
超市裏嘈雜的人聲,石鍋裏跳動的油花,還有沈知夏那雙明媚的笑眼。
這一切讓他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正是這些具體的、微小的煙火氣,像是一根繩子,拽住了他,沒讓他徹底迷失在那個冰冷、抽象的數學世界裏。
“遵命。”他笑着夾起一塊鍋巴。
“對了,”
喫飯間隙,沈知夏像是想起了什麼,“今天在養老院,有個很有意思的事。有個平時幾乎對外界沒反應的老兵,是個退伍的雷達兵。今天維修工人在修空調,那個機器發出一種特定的嗲嗲聲,那個老兵的手指居然跟着顫動起
來了。’
“嗡嗡聲?”
林允寧筷子一頓,“多高頻率?”
“不知道,聽着挺低沉的,維修工說是低頻噪音。”
林允寧心中猛地一動。
大腦在進行高強度認知活動時,腦波頻率就在40赫茲左右,那是大腦伽馬振盪(Gamma Oscillation)的典型頻率,也是低頻。
在很多神經退行性疾病中,伽馬波的同步性都會受損。
如果外界的聲波能誘導大腦產生共振......
這可能是一條全新的、非侵入式治療的路徑!
“想什麼呢?”
沈知夏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又走神?”
“沒,我在想這肉烤得真不錯。”
林允寧趕緊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飯,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記在了心底。
兩人喫完飯走出超市,芝加哥的夜空有些陰沉,風裏帶着雨前的溼氣。
林允寧提着兩大袋購物袋,沈知夏手裏拿着兩杯剛買的奶茶。
“嗡嗡嗡??”
林允寧口袋裏的黑莓手機突然發出一陣急促且連續的震動。
這不是短信,而是他設置的最高級別學術預警??
專門追蹤arXiv特定關鍵詞的RSS訂閱推送。
林允寧停下腳步,把購物袋放在地上,掏出手機。
不是《Science》編輯部的報喜郵件。
是一條剛剛上傳到預印本網站的新論文推送。
標題紅得刺眼:
《石墨烯中反常霍爾電導的非量子化起源:對拓撲解釋的挑戰》
(Origin of Non-quantized Anomalous Hall Conductance in Graphene: A Challenge to Topological Interpretation)
作者欄裏的名字讓林允寧瞳孔微微收縮:
M. Zahid Hasan, Princeton University.
普林斯頓大學,Hasan課題組。
拓撲物理領域的絕對重鎮,也是他們在這個領域最大的競爭對手。
林允寧點開摘要,快速掃過。
“......我們發現了類似的實驗裝置,但在更純淨的樣品中並未觀測到量子化平臺。數據表明,所謂的反常霍爾效應極可能是由於樣品污染引入的微磁性雜質導致的平庸鐵磁性。陳數爲零。
這是宣戰。
這是否定了林允寧和陳正平工作的根基,直接把他們的發現歸結爲“髒樣品導致的烏龍”。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另一封郵件彈了出來。
發件人:Science Press Package.
【恭喜!您的論文《零磁場下石墨烯中的量子反常霍爾效應》已在線發表(Online First)。】
同一天。同一時刻。
一邊是頂刊的加冕,一邊是頂尖同行的宣戰。
林允寧站在路燈下,看着手機屏幕上那一上一下兩條截然相反的信息。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怎麼了?”
沈知夏察覺到了不對勁,走過來輕聲問道。
“沒事。”
林允寧關掉手機,重新提起購物袋。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變得冷冽而鋒利,像是要去赴一場刀光劍影的宴會。
“只是有人想給我們上課。”
他看向遠方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但他們不知道,這堂課的學費,可能會很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