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1-55號州際公路上。
一輛剛租來的銀灰色福特探險者SUV正壓着限速線,極其“穩重”地行駛在最右側車道。
駕駛座上。
林允寧雙手死死地扣在方向盤的三點和九點方向,背挺得筆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每隔五秒就要掃一眼後視鏡。
“林大司機,”
坐在副駕駛後方的沈知夏把大長腿架在前排座椅靠背旁,一邊點着後備箱裏的物資,一邊忍不住吐槽,“這路限速65英裏,你開55?旁邊的老太太開着豐田卡羅拉都超你了。”
“安全第一。”
林允寧目不斜視,“埃米特教我開車的時候說了,對於新手來說,慢就是快。”
“你那駕照上個月才考下來,油門都還沒踩熱乎呢。”
沈知夏笑着搖搖頭,繼續低頭檢查手裏的清單,“成人紙尿褲三箱,毛線球二十個,五臺半導體收音機......對了,還有我自己烤的餅乾。”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保鮮盒,打開蓋子,一股焦香味飄了出來。
坐在她身邊的程新竹探過頭,捏起一塊深褐色的餅乾,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番,又用指甲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脆響。
“那個......夏天姐,”
程新竹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謹,“根據美拉德反應(Maillard reaction)的原理,當還原糖和氨基酸在高溫下發生非酶褐變時,如果時間過長,會導致蛋白質過度交聯。通俗點說,這塊餅乾現在的莫氏硬度可能接近花崗
巖。
“有的喫就不錯了,哪那麼多廢話。”
沈知夏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這是給牙口好的義工喫的,老人們喫流食。喫都堵不住你的嘴。”
說完,她從盒子裏挑了一塊看起來稍微軟一點的,身子前傾,直接遞到了林允寧嘴邊。
“嚐嚐,別聽這丫頭瞎說,就是烤的時候溫度高了點。”
林允寧騰不出手,只能微微側頭,張嘴咬住餅乾。
沈知夏的手指不經意間擦過了他的嘴脣。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但這細微的動作極其自然,就像是早已做過無數次一樣。
林允寧嚼了兩下,確實有點硬,但味道還行。
“挺好喫的。”他含糊不清地評價。
“看吧,還是有人識貨的。”沈知夏得意地坐回去。
後座的程新竹捂住了胸口,把那塊像石頭一樣的餅乾塞進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這車裏二氧化碳濃度超標,但這狗糧濃度絕對超標了。”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西郊內珀維爾市的一條林蔭道。
“聖馬丁”養老院是一座紅磚砌成的老式建築,院子裏種滿了橡樹。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活動大廳的木地板上,空氣中漂浮着細小的塵埃微粒。
這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輪椅碾過地板的吱呀聲。
林允寧把那幾箱沉重的紙尿褲搬進庫房,剛擦了把汗,就被負責人叫去修理角落裏的一臺黑膠唱片機。
他拿着螺絲刀,蹲在電視機後面,一邊翻着說明書,一邊費力地拆殼子。
抬頭時,正好看見不遠處的一幕。
沈知夏已經換上了紅色的義工馬甲。
那個在賽場上總是帶着一股凌厲殺氣的短跑冠軍不見了。
此刻的她,正蹲在一個坐輪椅的老太太面前,手裏拿着幾塊拼圖碎片。
老太太叫瑪格麗特,滿頭銀髮,眼神有些渾濁。
她拉着沈知夏的手,嘴裏絮絮叨叨地說着一些四十年前的瑣事,一會兒說家裏的貓丟了,一會兒又問今天是不是感恩節。
“奶奶,貓在睡覺呢,一會就回來。”
沈知夏沒有一點不耐煩,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今天不是感恩節,但我們都在陪您呢。”
她把一塊藍色的拼圖遞給老太太,“看,這是天空。”
老太太顫巍巍地接過去,在這個亞裔女孩的臉上摸了摸,混濁的眼裏閃過一絲慈愛:
“你是安妮嗎?我的小安妮長這麼大了......”
沈知夏愣了一下,沒有否認,只是順着她的手蹭了蹭,笑着說:
“是啊,我長大了。”
林允寧手裏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着沈知夏的側臉,陽光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柔和包容,讓他那顆總是被公式和數據填滿的心臟,莫名地跳慢了兩拍。
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感湧了上來。
下午三點,義工社團組織的小型懷舊舞會開始了。
林允寧修好了那臺電視機??
其實就是電機有點接觸不良,拿砂紙將幾個焊點稍微磨一磨就好了。
這種簡單的電器維修,對於擁有【心靈手巧】天賦的他來說,手到擒來。
他把那臺舊唱片機搬到大廳中央,放上了一張黑膠唱片。
唱針落下,沙沙的底噪過後,五十年代那種慵懶的爵士樂流淌出來。
原本死氣沉沉的大廳彷彿活了過來。
有些還能走動的老人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哪怕步履蹣跚,臉上也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
在靠窗的角落裏,坐着一位穿着粗花呢西裝的老先生。
他叫安德森,據說以前是伊利諾伊理工學院的數學教授,現在患有重度阿爾茨海默症,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木狀態。
程新竹之前試圖用“黎曼猜想”和“費馬大定理”去喚醒他,結果老先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搞得程天才很是挫敗。
但此刻,當爵士樂的鼓點響起時
安德森教授那隻乾枯的手,突然搭在輪椅的扶手上。
篤、篤、篤......
他的食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雖然眼神依舊空洞,但手指卻精準地卡在了每一個切分音上。
舞池中央,沈知夏剛陪完瑪格麗特奶奶跳了一曲,轉身看到了站在角落裏的林允寧。
她走過來,沒說話,直接伸手拉住了林允寧的手腕,把他拽進了舞池。
“我不會跳舞。”
林允寧身體僵硬,一不留神差點踩到沈知夏的腳。
“跟着我晃就行,這裏不是考場,沒人看你舞步標不標準。”
沈知夏笑着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另一隻手扶着他的肩膀。
兩人離得很近。
林允寧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養老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但這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踏實的真實感。
他們在人羣中笨拙地晃動着。
周圍是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他們在時間的盡頭,努力抓着最後一點快樂的尾巴。
“林檸檬。”
沈知夏的聲音很輕,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嗯?”
“你看這些老人。”
沈知夏看着周圍,“他們的記憶雖然碎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但快樂是完整的。音樂一響,他們就知道該笑,該動。”
她頓了頓,收緊了扶着林允寧肩膀的手,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溫度:
“你在實驗室裏想救全人類,想把他們的記憶找回來;我就在這裏陪他們,讓他們在忘掉一切之前,至少還能開心一會兒。
“我們這也算是殊途同歸吧?”
林允寧低頭,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一刻,他覺得沈知夏比他在黑板上推導出的任何優美公式,比任何一篇頂刊論文都要美。
“當然算。”
林允寧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握緊了她的手,“只要你不放棄,我也絕不放棄。”
舞會結束了,老人們被陸續送回房間休息。
大廳裏只剩下收拾東西的義工。
林允寧坐在角落的長椅上休息,目光又落在了那位數學教授身上。
音樂已經停了,但那位老教授的手指還在輪椅扶手上敲擊着。
噠,噠,噠噠。
依然是那個節奏。
林允寧看着那隻枯瘦的手,腦子裏那些關於生物學的、醫學的雜念突然消失了。
他看到的不是一隻手,而是一個信號源。
那個敲擊並非雜亂無章的布朗運動,它有着某種週期性的重複。
就像是在一片混沌的時間洪流裏,那個破碎的大腦試圖抓住唯一的,僅存的秩序。
這是一種拓撲結構。
林允寧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閃電。
他想到了“莫爾斯理論”(Morse Theory)。
在一個光滑的高維流形上,決定其拓撲性質的,往往是那幾個關鍵的“臨界點”(Critical Points)。
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的大腦,就像是一個正在崩塌的高維流形。
那些複雜的記憶、情感、邏輯,隨着神經元的死亡而斷裂、消失。
但是,有些最底層的結構??比如對節奏的感知,對音樂的反應????它們就像是流形上最堅固的臨界點,一直保留到了最後。
如果能用拓撲學的方法,去描述這種“記憶流形”的崩塌過程,去計算那些“臨界點”消失的順序和速度......
或許就能找到一種數學模型,來量化AD病程的進展!
現在的醫生只能通過量表來判斷病情,太主觀了。
但如果能把記憶的崩塌過程變成一個拓撲演化方程,就能精準預測藥物干預的最佳時間窗口!
林允寧猛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
周圍是義工們搬桌子的嘈雜聲,但他彷彿置身於真空之中。
如果把記憶看作是一個流形 M,把時間看作是一個莫爾斯函數:
f:M→R。
那麼病程的演變,就是在這個流形上進行“手術”。
每一次記憶的喪失,都對應着同調羣(Homology Group)維度的降低。
他撥開筆蓋,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公式:
H_k(Memory)-> 0 as t -> infinity
(記憶的同調羣隨時間趨於零)
這意味着信息的徹底熵增和消亡。
18......
林允寧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在公式下方重重地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了AD-01藥物的代號。
如果藥物能生效,它做的不是修補每一個漏洞,而是一?
Preserve Topology (保持拓撲結構)。
它要做的,是凍結這個拓撲變換的過程,保住那些關鍵的臨界點(Critical Points),讓流形不再繼續崩塌!
這是一個全新的評估模型!
以前評估藥效,只能靠讓老鼠走迷宮這種宏觀行爲學實驗,誤差極大。
但如果能建立這個數學模型,結合以機器學習推動的腦成像分析,就能從拓撲學的角度,量化藥物對神經網絡連接性的保護作用!
這比看老鼠會不會遊泳精準一萬倍!
“你在寫什麼?”
沈知夏搬着一箱空了的礦泉水瓶走過來,看到林允寧那副走火入魔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又是哪個學科的天書?”
“一把尺子。”
林允寧合上本子,眼神亮得嚇人,“一把能丈量記憶流逝速度的尺子。夏天,你剛纔說得對,快樂是完整的。但我現在找到了辦法,去證明這種完整性在數學上是可以被保留的。”
沈知夏雖然沒聽懂,但看着他那副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跟着笑了起來。
“行吧,大科學家。那咱們是不是可以收工回家了?新竹那個小丫頭已經在車上睡得像頭小死豬了。”
傍晚,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
福特探險者駛出了養老院的大門,開上了回芝加哥的高速。
車廂裏很安靜。
程新竹已經在後座累癱了,抱着那箱沒發完的紙尿褲睡得東倒西歪,嘴角還掛着一絲可疑的水跡。
林允寧開着車,這次他的手放鬆了一些,不再像來時那麼僵硬。
沈知夏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側頭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那是大片金黃色的玉米田。
“第一次來做公益,開心嗎?”她輕聲問道。
“嗯。”
林允寧看了一眼身旁的她,“而且,多虧了那個老教授,我想到了一個新的數學工具。也許能幫我們更好地評估藥效,甚至建立一套全新的診斷標準。”
沈知夏轉過頭,看着他笑了。夕陽在她的臉上打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看,做好事的時候,連老天都在幫你。”
車子駛入芝加哥市區,繁華的燈火逐漸亮起。
就在I-90高速路旁,一塊巨大的廣告牌矗立在那裏。
那是手機運營商T-Mobile的廣告。
黑色的背景上,並沒有什麼花哨的圖案,只有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物體剪影,以及一行預告日期的白色字體:
Coming June 2007.
那是蘋果公司第一代iPhone即將發售的預告。
林允寧看着那個熟悉的黑色輪廓一閃而過,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上一世的記憶碎片突然湧現。
那個風靡全世界,改變了消費電子產業的產品,終於出現了。
而這一次,他不再是屏幕前的看客。